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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灰与白 宫栩成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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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森的效率比宫栩预想的高得多。
四十八小时之内,一份完整的档案就传到了他的翻盖手机上。宫栩,二十二岁,出生于南部边境安置区,父母在破灭日后第三年的感染潮中病故,本人为非感染者,现落户到远方亲戚方华家。档案里附带了完整的医疗记录、感染素检测报告、安置区学校的学生证扫描件,甚至还有一张初中毕业合照,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低着头的少年,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
“照片是合成的,合成它的人曾经是特管局物证科的技术骨干,后来因为感染等级超标被强制清退。他做的身份,特管局自己的鉴定科都查不出问题。”远森在电话里说。
“了解了。”宫栩表示自己明白后,就把通话记录删除了。
加入初景后的第一次任务很简单。城西废弃工业区出现了一只D级感染体,从变异程度看是流浪动物被感染后进一步异化的产物。体型接近大型犬,攻击性中等。初景接到的委托来自那片工业区的地下赌场老板,不想惊动特管局,愿意自费处理。
宫栩一个人去处理了。
感染体从阴暗的角落里扑出来,宫栩侧身躲过攻击,然后断念双刀从感染体下方斜划而上。刀尖切入感染体下颌与颈部的连接处。感染体的神经中枢被切断,庞大的身躯在地上失去控制,轰然倒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积年的灰尘。
宫栩取出向倾辞给的密封袋,将感染体的核心组织装好,然后放进背包里。
这样的任务,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完成了十一次。三次D级,五次C级,两次B级,还有一次是C级感染体群,六只被同源感染的流浪动物聚集在废弃的养殖场里,形成了小规模的感染群落。那次远森给他配了一个搭档,初景的老成员,一个四十多岁的生物变异系觉醒者,能力是硬化表皮。对方蹲在养殖场外围观察了十分钟,转头对宫栩说:“你主攻,我掩护。”
宫栩点了点头。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当他从最后一只感染体的胸腔里拔出断念时,那个老成员站在养殖场门口,表情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某种不加掩饰的敬佩。
“小子,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宫栩把断念收回刀鞘:“奶茶店店员。”
老成员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这个月底,初景在据点召开了一次非正式的总结会。
向倾辞坐在中心的沙发上,远森坐在他旁边,其他的椅子和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在场的都是初景的核心成员。宫栩靠在门框上,和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这个月的委托完成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三。”远森推了推眼镜,“西区感染体清除任务全部完成,北区还剩下两个C级待处理。抑制剂库存充足,可以支撑到年底。从特管局查封仓库里‘借’来的那批货,已经分发完毕。”
向倾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子里在座的所有人,最后目光停在门框边的宫栩身上。
“新人这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宫栩身上。
“十一次任务,独立完成九次,零伤亡,零失控。”向倾辞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上次那个B级,如果不是他在场,老何至少要断一条胳膊。”
坐在沙发上的老何举起手里的茶杯朝宫栩的方向遥遥致意一下。
其他人也纷纷点了点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朝宫栩笑了笑,她的右手缠着绷带,是上次C级任务中被感染体抓伤的,她说:“小栩确实厉害,而且下手特别稳。我上次被那只东西扑倒的时候,他的刀从我耳边擦过去,削断了感染体的爪子,我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散会后,成员陆陆续续离开。远森留下来收拾残局,向倾辞把脚翘在茶几上,点了一根烟。
“你最近瘦了。”向倾辞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
宫栩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腕,确实细了一圈。绝对再生能力可以修复一切伤口,但消耗的能量需要从身体里摄取,最近摄入的能量完全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向倾辞盯着宫栩瘦了一圈的脸,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说:“说真的,以你的实力,去特管局直接能拿到A级执行者评级。他们的A级待遇——独立宿舍、专属医疗组、每月四支高级抑制剂配额、直系亲属的感染保险全覆盖。你待在初景,什么都没有。每次任务拿固定佣金,受了伤自己扛,身份还要靠别人伪造。”
他把烟拿下来,继续说:“你不觉得可惜吗?”
“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宫栩顿了顿,继续说:“方华家的孩子,在感染事件里死了。所以他们不喜欢感染者,也不喜欢跟特管局打交道。他们不知道我是觉醒能力者。也不知道我在初景做事。我也不喜欢被别人管控,而且初景的任务时间足够自由,他们以为我每天出门是去奶茶店上班,去图书馆看书,去听沈教授的课。”
“所以你宁愿在初景打黑工,也不想去特管局当正式工。”
“打黑工可以随时不干。”宫栩说,“正式工不行。特管局的执行者档案会进入公开数据库。名字、照片、所属单位,新闻会报道,媒体会转载。家里人会看到。”
远森停下收拾的动作,转头看了宫栩一眼,说:“你现在的家人真的把你当自家孩子养。”
宫栩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压低声音说:“只是我长得像他们家死去的孩子罢了。”
向倾辞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瞒着?白天但奶茶店店员,晚上当怪物猎人,两头跑。”
“瞒得住就行,瞒不住就撒谎。”
这次任务,宫栩遇到了一次特管局的联合行动。
这次是在城北区的废弃地铁站。初景接到委托,清理一只在隧道深处筑巢的B级感染体。宫栩和两个初景成员组成小队下去的时候,发现隧道里已经有人了。
深蓝色的制服,防感染护甲,凝胶步枪。三道人影在应急灯的冷白光里移动,配合默契地压缩着感染体的活动范围。
宫栩在阴影里停下脚步。身后的初景成员也停住了。
“是特管局。”其中一个队员压低声音说,“撤不撤?”
宫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三道人影中最靠后的那一个身上,茶褐色的短发,认真的表情。
苏时泽。
宫栩的脚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不能过去。他现在的身份是初景成员,出现在这里等于告诉特管局,初景在和他们抢委托。
“撤。”宫栩作出了判断。
宫栩转过头,走进黑暗里。
回到地面是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无一人。宫栩没有回蜜语奶茶店,他在初景的安全屋里坐到了天亮。
向倾辞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看了一眼宫栩坐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他面前一口没动的茶杯,什么都没问,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卧着荷包蛋,几片青菜。宫栩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跟你阿姨做的比起来怎么样?”向倾辞在宫栩对面坐下来,大口吃着自己那碗。
宫栩夹起一筷子面。很烫,很软。汤底是酱油调的,比方华的鸡汤面差得远。
“差远了。”他说。
向倾辞哼了一声:“将就吃吧。凌晨四点的安全屋,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宫栩把面连同汤一起吃完了,说:“我今天遇到苏时泽了。”
向倾辞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撤了。”
“不过去吗?”
“不能过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组织起名叫初景吗?”向倾辞问。
宫栩摇头。
“景是日光。初景就是天刚亮的时候那道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光。”向倾辞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白光,“感染者活在阴影里太久了,阳光下面没有我们的位置。登记、手环、定期注射、被管控、被审视、被同情、被厌恶。我们只是上面政策里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难题。”
向倾辞转过头看向宫栩。
“你不一样。你可以走在阳光下。你的感染素免疫体质让你永远不会被探测器锁定,你的档案天衣无缝,你的养父母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完全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但你选择了来这里。”
“我别无选择。我只是……”
“你只是放心不下那个连你也不记得的搭档。”向倾辞替他说完,“所以你宁愿两头跑,两头瞒。白天做一个普通人,晚上做一个感染者。哪一边你都不彻底,哪一边你都不放弃。”
宫栩没有接话。
向倾辞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说:“你比大多数人都贪心,你想保护所有人。那两个把你当儿子养的老人,那个已经不记得你的搭档,初景里这些把命交到你手上的成员,你一个都不想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