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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竹叶落一胜如复生 ...

  •   慕臻已经在外面套好了骡车,叶杳和叶玉早就已经坐上了骡车。
      司月站在院里,一脸的无奈。
      叶雾和叶念一左一右地拉住她的衣袖,四只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眼里波光粼粼,看着可怜又可爱。
      叶然一手扶着叶老爹,嘴角都快有些压不住了,但面上仍旧一副乖顺的模样。
      “我们人太多了,要累死骡子了。”司月伸手捏了捏叶雾和叶念的小脸,她实在不忍拒绝,“……你们要记着别乱跑,跟紧你们的叶然哥哥。”
      叶雾、叶念用力地点了点头。
      司月莞尔一笑,抬头看向叶然,却发现他旁边的叶老爹也神色莫名地看着她。
      “……叶老爹,你不会也想跟着去吧?”
      叶老爹点了点头。
      他胡子虽然是白色的,但头发却黑得发亮,要是只看背影,第一眼还以为是个柔弱书生。
      “我也和你们一起。”
      司月第一次听他说话,那是一种清亮里带着超脱世外的声音,任谁听了也不会想到他膝下已有五个儿女。
      司月叹了口气,心下想:看来只有让骡子辛苦一些了。
      司情从屋里出来,抬眼便看见五人在院里大眼瞪小眼,面露疑色:“你们杵在这儿干嘛呢?”
      司月眼波一动,笑问道:“阿姐,姐夫今早怎么没出来吃饭?”
      司情朝她一笑,眼里仿佛在说:再问可就要挨揍了。
      司月眨了眨眼,握住叶雾和叶念的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我们一起出门咯。”
      叶然和叶老爹对视一眼,也抬脚跟了上去。
      司情摇了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进了屋子。
      床边的桌面上整齐地放着昨夜被玉郎眼泪打湿的衣衫和被面。
      司情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又睡着的玉郎,神色一暗。
      司月一踏出门口,便见好多拿着锄具,扛着扁担的村民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司月疑惑地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叶雾、叶念一出门就松开了手,手脚并用,急吼吼地爬上了骡车。
      叶然紧随其后,扶着叶老爹坐了上去,一时显得有些拥挤。
      骡子偏过头,就见车上已经坐了一大堆人,那双和人一样的眼睛里闪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司月忽地听见熟悉的叫声,顺手一接,稳稳地抱住了朝她扑过来的两只鸡鸭。
      “你们也要一起?”
      她低头,小红、小绿将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怀里,一副生怕她拒绝的模样。
      司月指腹陷在柔软的羽毛里:“好,都一起。”
      慕臻走到她身边:“姐姐,我刚才问了,他们说要去修路。”
      司月摸着羽毛的手一顿,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呢喃:“又欠了一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慕臻离她最近,似乎听见了她的低喃,但什么也没说。
      骡子走得很快,它仿佛要证明自己就算是拉了一群人也毫不费力。
      可惜,它走了几步就被逐渐聚拢的人群拦住了脚步,不得不放慢速度,村民们见了他们,笑着和骡车上的人打招呼。
      他们脸上散发着柔和、喜悦的光,仿佛要去干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但他们却只是去修路。
      济运村连接官道的乡路,约五里,小道虽平坦,却不够宽阔,他们现在就是要将小路拓宽一些,再平一下路面。
      走在人群中的小虎逐渐被人群淹没,肩上的锄头比他还要高,他从缝隙间望着远去的骡车,笑得很开心。
      为喜欢的人做些事,自然有使不完的气力。
      骡子显然低估了自己的实力,等一行人到城门口时,它累得吐出了舌头。
      车上的人都已下来了。
      司月却不在。
      骡子歇了一会儿,就见到一抹纤细的人影,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她的裙摆上还沾着露水,像是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骡子原本疲累的眼神一亮。
      司月手里拿着厚厚一把青草。
      骡子吃得很慢,连一根草尖都没有放过。
      叶雾趴在它背上,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它,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真是个好骡子。”司月笑着夸它,心中也很惊讶。
      骡子哼了一声。
      清晨的天还带着些许冷意,白色的热气喷出,似薄薄的云朵,在空中凝住了片刻,又消失了。
      城中一如既往的热闹。
      樊老头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变得可爱了许多。
      骡车依旧拴在旁边的柳树上,只是这次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叶老爹养了几日,身体看着好了很多,站在柳树下,须发飞舞,颇有些仙风道骨。
      叶然面上始终带着从容不迫的笑。
      叶雾拉着叶念到处跑,仿佛永远都不会累,一双大大的眼睛闪着好奇,她怀里抱着两只颜色鲜艳的鸡鸭。
      樊老头见了她,那颗心又软了半分,他不由得想起小柔,她小时候也那么可爱、漂亮。
      司月留了些银钱给叶然。
      他很多年没用过钱了,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说不出的感觉。
      他带着太华神君、叶雾,叶念、小红、小绿,胡乱在城里逛了起来。
      叶雾对什么都好奇,但她对于自己不会说话的事情保持得很好,想要东西时,一双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叶然。
      叶然看着逐渐瘪下去的钱袋,第一次感觉到心酸。
      太华神君站在后面,看着叶雾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忽地开口:“她要,你得给。”
      叶然心中叹息,手往钱袋里掏了掏。
      叶雾立即笑开了花,她把怀里的鸡鸭递给了叶念,自己又噔噔地跑了出去,等她再回来时,两只手已经拿满了,太华神君伸手,想帮她分担一些,都被一眼瞪了回去。
      太华神君一双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叶然看见这一幕,心下忍不住笑道:活该!
      但他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钱袋里的钱快没了。
      逛了大半天,叶雾的兴致一点都没下去,反而越来越高了,当她看上了今天第二十个不同花样的香包后,叶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祖宗!”叶然蹲在地上,平视着她,将钱袋倒过来抖了一下,试图和她讲道理,“没有钱了,不能再买东西了。”
      叶雾一双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没钱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然欲哭无泪,带孩子果然不是人干的,神也不行!
      司月、慕臻、叶玉、叶杳从抚仙楼出来时,已过了午时。
      嫁衣已经开始绣了,她将玉郎的喜服也画给了辛姑娘。
      鎏金异彩阁要过两日再去,今日倒没什么事。
      司月这样想着,打算今日早些回家。
      有时就在你以为一切沿着预想的方向发展时,意外就发生了。
      四人来到樊老头的摊子上时,没有看到熟悉的人。
      樊老头忙完了,正坐着休息,一见司月几人走了过来,忙起身,顺手将面前的桌子擦了擦。
      “姑娘来了。”
      司月笑着点头:“樊老丈,有看到我那几位家人没?”
      樊老头摇了摇头:“你们走后没多久,他们就走了,说是要在城里逛逛,想是还没玩够。”
      司月看了一眼骡车,转头对樊老头说:“我们去找一下他们,还要麻烦樊老丈替我们看着骡车,如果他们回来了,让他们在这里等我们。”
      樊老丈笑着应了。
      找人向来都是比较麻烦的事,就算只隔着一条街,也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司月四人走遍了城西、城北,一无所获。
      “……到底去哪儿了?”叶玉一跺脚,“大哥也是,贪玩也不是这么个贪法。”
      司月心里倒觉得没什么,贪玩的应该是叶雾,没人能管得了她,她现在是担心钱留的不够多。
      这才是大事。
      忽地,身后传来吵闹声。
      “诶!这小孩跑什么跑?撞到人了!”
      声音逐渐近了,小孩看着他目标的地方,猛地冲了过去。
      他看上去是想要从司月、叶杳中间穿过。
      司月反应极快,在他还没撞上来时,一把松开了叶杳,她的腰还是被撞了一下。
      小孩头也不回地就往前面冲。
      司月忽地一笑,一只纤手向前猛地一伸,一把抓住小孩的衣领,将他提到了面前。
      “小孩。”她另外一只手扬了扬,一个熟悉的钱袋在她手里。
      她将钱袋轻轻一抛,又是轻轻地接住,低头看着他:“是谁叫你来偷我钱袋的?”
      小孩一下被抓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道:“是,是一个漂亮姐姐,她说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就……就是城外柳林河边的翠竹林里。”
      司月放下他,沉吟着,是谁呢?
      小孩脚一沾地,一溜烟跑远了。
      司月看也没看他。
      慕臻看了一眼小孩离开的方向,沉声道:“姐姐要去?”
      司月点头:“我和阿臻去翠竹林看看,阿玉,你带着阿杳去找一找你大哥他们,若找不见……一会儿在樊老丈那处等我们。”
      城外有一条碧水青青的河流,蜿蜒绵亘。
      翠竹林就在河的上游处,一眼就能瞧见。
      河中间架着一座木桥,看着有些年月。
      司月走在上面,脚下发出危险的咯吱声,但她一点不担心着木桥会塌。
      木桥很窄,慕臻跟在她后面,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就像是她的影子。
      风起,吹起散落的竹叶,还未到秋天,却无端多了一股萧索之意。
      司月站在桥头,她对面就是一片翠竹林,竹影摇晃,发出沙沙声响。
      “朋友,既要见我,何必躲藏?”
      慕臻懒懒地靠在一棵翠竹上,他的目光一丝也不曾挪动,嗤笑一声:“可能是见不得人吧。”
      风动,竹也动。
      一抹红影穿竹而过,视那密密麻麻的竹子如无物。
      “见不得人的另有其人!”
      一声厉喝,凌厉的掌风直冲着慕臻面颊,迎面的竹子被压弯了腰。
      一只纤细的手忽然出现,接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掌。
      掌风撞开,周围的竹子同时一颤,竹叶如雨般簌簌落下。
      两只纤细的手,在翠色映照下,美丽得不似凡人。
      司月挡在慕臻面前,看着对面的红衣少女,笑道:“云姑娘,我没想找你还钱。”
      慕臻一动不动,长发在他眼前飞舞,他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缕,在手指上缠了几圈,嘴角微勾,一抬眼,朝云姬一笑。
      那笑容里满含着挑衅。
      云姬只觉得一股火气蹭蹭地往上冒,大声道:“我就是看你身后这个人不顺眼,一个男的,躲在女人后面,不要脸!真没用!”
      那个像影子一样跟在云姬身边的黑袍男人也忽然出现,他就站在她身后。
      司月收掌,云姬同时也收了掌。
      慕臻恋恋不舍地看着从他手指上滑落的头发,目光微沉:“说这话之前,先看看自己身后。”
      云姬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头一扬,不在意道:“他本就不要脸,又没用。”
      她这样说,那个黑袍男人也不说话,仿佛默认一般。
      司月疑问:“云姑娘为何不直接来找我?”
      云姬脸一黑,昨日她砸了另一间赌坊后,没想到那赌坊老板有些本事,不仅报了官,还带了好多人追杀他们。
      按照她的性子,直接杀了便是,但奈何之前的约定,在这个地方她不能杀人,更不能引起大的骚乱,不得已只好避开。
      只是心里越想越不对劲,本想找司月说说话,她很喜欢这个凡人小姑娘。
      但她一见化成凡人的慕臻就一肚子火,就想趁他最弱的时候好好收拾一顿。
      “你是他什么人?”云姬问,“为何要这么护着他?”
      司月想也不想便回答:“自然是我的家人,保护家人,本就是应该做的。”
      云姬一愣,脱口而出道:“你为了保护他,甘愿去死吗?”
      司月不在意道:“既为家人,生死何惧?”
      云姬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才抬眼看着她,语气凄然,带着一股恨意:“若家人欺你,负你,伤你,弃你……你还会为之舍弃性命?”
      司月沉默,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云姬笑了,笑得有些残忍。
      “既是家人,便不会这样对我。”司月神色认真,“能这样对我的人,便不是我的家人了,但若是真的这样对我……我也要弄清楚这是为什么?也许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云姬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黑袍男人跟在她身后,竹林里又静得只剩下风声。
      司月目光一闪,转身拉住了慕臻的手:“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水边的草总是长得茂盛。
      云姬站在河边,神色黯然,不知在想些什么,黑袍男子静静地站在她右侧,整个人看着似又颓废了许多。
      司月、慕臻跟了上来。
      司月的目光随着被风扬起的水波晃动:“你找我来,不会就为了听我说那些话吧?”
      云姬回过神来。
      她指着身旁的黑袍人,嘲讽道:“这个……人一辈子爱赌,赌钱,赌命,赌时间……赌就是他的一切,我找你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改了这个好赌的毛病?”
      司月转过头,目光在云姬和黑袍人身上停了片刻,叹息道:“据我所知,一沾上赌,没有人能够戒掉它,就算是短时间内心智坚定的人能成功戒赌,但只要一有机会,仍旧死灰复燃。”
      云姬呆愣了片刻,声音闷闷的:“真的……不行吗?”
      司月:“不过,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云姬眼神一亮,看着她,失声道:“什么方式?”
      司月接过几片被风送到她面前的竹叶,握紧双手,抬脚走到黑袍人身后站着。
      黑袍人转过身来看她。
      那是一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睛。
      那双眼里满是挣扎、痛苦、萧索,看着死气沉沉,却又莫名地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司月将竹叶捏在手心里,掌心朝下,朝他伸出了一个拳头:“我与你赌一赌这手中竹叶单双。”
      黑袍人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双数。”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完全不一样,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流。
      “那我就猜单数。”司月张开手,里面躺着三片被揉皱的竹叶,“你输了。”
      “我……又输了?”黑袍人喃喃自语,一双眼睛黑了又亮。
      他忽地蹲在地下,胡乱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捏着拳头,掌心朝下,将手里的土抖了出去,伸到司月面前,一双眼睛亮的仿佛有火焰燃烧:“你猜有几个石子。”
      司月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缓缓道:“我猜有五个!”
      “错了!”黑袍人声音忽地拔高,“只有三个!”
      他摊开手,里面果然只有三个石子。
      司月笑了。
      “你赢了。”
      黑袍人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我,我……赢了?”
      司月:“当然,是你赢了,云姑娘和阿臻都可以作证。”
      云姬眼圈泛红,声音有些激动:“我作证!”
      慕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我作证。”
      黑袍人忽地笑了,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这一笑,阴郁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又重新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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