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97、一笔落情人遥寄月

　　影子并没有说话。
　　那红衣女子却一直在他耳边骂个不停。
　　“我真是一个没看住，你就进了这赌坊，之前你答应过我的事，你忘了吗？”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反抗，甚至都看不出他是否在呼吸，但旁人莫名地觉得他矮了女子一头。
　　围观的众人只觉得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身上却是冷飕飕的，脚底寒意涌上，不由得抱了抱手臂，心里都想着，这真是邪了门了。
　　赌坊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那赌坊老板竟真的开始从里到外地拆了起来。
　　红衣少女听见了赌坊里的动静，脸上的表情难得开心起来，她又恨恨地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看上去很听话却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的男人，心想：要是打他一顿，他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叶玉惊叹：“这姑娘有点东西，那么胖的一个男人都被她提了起来，连喘息都没有。”
　　司月却是一笑，将叶杳往身边拢了拢：“不止这姑娘厉害呢，骨娘也是很厉害的。”
　　骨娘从后面走了出来，站到窗边，朝下望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刚才那般温柔：“砸坏了窗户，赔钱。”
　　她这句话冷冷地传到了下面。
　　那红衣女子似是听见了，抬起了头。
　　司月这才看清楚她的长相，她年纪看着二十岁左右，一双眼睛仿佛时刻燃着火，真是一个富有生命力的烈焰美人。
　　红衣女子的神情有些奇怪，似是诧异：“你是让我赔钱？”
　　骨娘点了点头，俯视着她：“当然，你砸坏了窗户，惊扰了贵客，所以，赔钱。”
　　红衣女子忽地将目光落在司月身上：“这位美丽的姑娘，你来评评理，要赔钱的话，是不是应该找你们屋里那个男人，是他砸坏的，又不是我，你说对不对？”
　　司月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耸了耸肩：“这地方不是我的，我也做不了主，但砸坏了东西，总归是要赔的，我想没人愿意拿自己的身子去撞那硬邦邦的窗户。”
　　红衣女子似乎生气了：“我就不赔，能奈何我？”
　　司月哭笑不得，只觉得这红衣女子的语气是硬要让自己站在她那一边。
　　骨娘嗤笑了一声，整个人忽地一动，从楼上跳了下去，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倒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吓了一跳。
　　鎏金异彩阁在人们的心里，只有两个字——有钱。
　　没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只知道里面有个叫骨娘的姑娘十分厉害，他们认得骨娘，没想到她功夫居然如此了得。
　　红衣女子仿佛对此并不意外，她笑着对司月说：“我叫云姬，你可要记住我的名字。”
　　一旁的叶玉差点没惊呼出声来，她本来还觉得这女子的行为有些奇怪，她说了名字后，她再认不出来那就是傻的了——女鬼王云姬。
　　她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半点都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转念一想，毕竟这是人界，普通凡人谁知道冥界女鬼王，估计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慕臻脸上忽然染上了一抹不耐烦的神色。
　　叶玉瞧着，心底却是乐开了花，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云姬微微一笑，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骨娘：“怎么？你要和我打一架？”
　　骨娘斜斜地看了她一眼：“我是来找你要钱的。”
　　云姬望着她，语气像是被火点燃的炮仗：“我说了我不赔，谁撞坏了你的窗子，你找谁赔去。”
　　骨娘一动不动，神色淡淡：“他是你丢过来的，自然是要你赔，今日你若是不赔钱，我就将你画在纸上，满城张贴，说你砸坏了东西不赔钱，还要逃跑。”
　　云姬被气笑了：“守财奴，你怎么就这么抠啊？知道的是撞坏了一扇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杀了你全家呢。”
　　她的话难听，骨娘却一点也不生气，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全家早就死光了，我看你就是没钱，你的钱怕是早被你旁边这位给输光了。”
　　云姬被戳中了心事，仍理直气壮：“那你来打我呀，你若是打赢了我，我就赔钱。”
　　骨娘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为何要与你打架？就算是我打赢了，你也没钱赔我。”
　　云姬瞪了她一眼：“你都知道了，你还来找我干嘛？”
　　骨娘目光在她旁边那黑袍人身上停了一瞬：“你把他抵给我，这事就算了。”
　　云姬叉腰大笑：“合着你在这里等我呢？一个破窗子你让他来抵，你好大的面子，我看你要钱是假，要人才是真的吧。”
　　骨娘嗯了一声：“你就当是吧，如何？你给还是不给？在这里一切以律法为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弄坏了东西，自然是要赔钱，你又没钱可赔，那你是不是得拿什么来抵押？我觉得他不错。”
　　云姬看了一眼身边毫无反应的人，咬牙切齿道：“他就是个赌鬼，一辈子都不会改的，你对他感兴趣，你是有毛病吗？”
　　骨娘似没听见她的话：“有钱自然养得起他，你没钱养不起他，就该将他拱手让人。”
　　云姬确实不算有钱，至少没有其他鬼王有钱。
　　她不像其他鬼王在人界有自己的地盘，她讨厌人界，所以几乎没怎么踏入过这里，要不是晏蕴……她才不会来这鬼地方，若不是之前有约定，此刻她定会显露真身，好好教训这装成凡人的骨娘。
　　忽地，天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云姬下意识一接，摊开手来看，只见一锭十两的金子落在她的手掌心。
　　抬头望去，司月双手撑着窗沿正在看她：“你可以将这十两金赔给骨娘，权当我借你的，至于你什么时候还，全看你自己。”
　　云姬看了一眼司月，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金锭，沉默了半晌。
　　她一个甩手将金子丢给了骨娘，骨娘反手轻轻接住：“有人愿意替你还了这债，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话音刚落，她一个转身，脚步一蹬，径直冲向二楼。
　　司月几人赶紧让开，她又回到了楼上，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如初，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贵客考虑好了吗？”
　　司月心下有了决断，转过身来看她：“还是麻烦贵店重新设计一副头面。”
　　骨娘点了点头：“这件屋子不能用了，贵客随我来，我们换个地方。”
　　楼下还能隐隐传来云姬的声音，她似是在说着要去拆了什么赌坊。
　　“真是一刻也不消停……”叶玉听了一耳朵，“刚砸了一间赌坊，又要去挑事了。”
　　四人跟着骨娘出了房门，走到右边的第三个房间。
　　骨娘推开门，抬步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和刚才那间又不一样，更像是一个读书人的屋子，笔墨纸砚，古玩字画，无一样不是珍贵之物。
　　屋内摆着一个案桌，上面铺了一张洁白的画纸，砚台已经摆好，上面的墨似是刚磨出来的。
　　“贵客可在纸上将新人的模样画出来。”骨娘侧身站在案桌旁，“再将你们对新人的印象说出一二，由骨娘记录下来，之后交于金匠师傅们，他们可先出画稿，贵客过目后，定下最终的样式，便可以开始制作了。”
　　司月走到案桌后站着，她闭了闭眼睛，脑海中闪过阿姐和姐夫的模样，片刻后，她提笔蘸墨。
　　一幅栩栩如生的新人红装执手图一点点成型，作画一气呵成最好，若下次再画，心境不同，画出的画自然也不同。
　　旁人不敢打扰，都安静地待在一旁。
　　最后一笔落下，司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骨娘目光落在画上，眼尾却扫了幕臻一眼，眉眼弯弯：“姑娘画艺出众，倒比我认识的某位擅长画画的人更好。”
　　司月笑着解释：“可能是因为我了解他们。”
　　墨迹未干，画被镇纸压着，骨娘手里拿着纸笔，认真地听着。
　　司月嘴角一直挂着笑：“我阿姐英姿飒爽、外柔内刚、仙姿佚貌，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看的人了，她话很少，但她所有的情意都在她的行动中，她勇敢、坚毅、执着、果断，没有人不爱她，她是一个值得所有人爱着的人，但她心里似乎有不能言说的痛苦……至于姐夫，他身体不好，但一颗心柔情万丈，一心只爱我阿姐，为了阿姐，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也愿意为了阿姐痛苦地活着。”
　　骨娘手上动作不停，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才开口：“这样的人，我倒真想见见。”
　　司月眉眼带笑：“三月后，阿姐会从这城中出嫁，若骨娘想看个热闹，就是站这楼上也是能看见的。”
　　骨娘将写好的纸张妥帖地放在一旁，看着她，认真问道：“难道不能邀请我参加么？”
　　“什么？”司月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迟疑了一瞬，“骨娘愿意来，自然欢迎，喜帖定会送到骨娘手上。”
　　骨娘点头微笑，看了一眼在她身旁的慕臻：“这位小公子，该你了。”
　　慕臻看都没看她一眼：“好人。”
　　“没了？”骨娘眉心一动。
　　慕臻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仿佛在说，你还要我说什么？
　　骨娘又转向叶玉。
　　叶玉早就忍不住了，但她想要说的话基本上和司月的差不多：“我心目中的司……情姑娘，和月姑娘的差不多，至于月姑娘的姐夫，我觉得他很神秘，也很厉害，不然司情姑娘那样厉害的人，如何能倾心于他？”
　　骨娘又看了看靠在司月身边的叶杳。
　　叶杳不会说话，伸手指了指司月和叶玉，再指了指自己，重重地点头。
　　骨娘将几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写了下来。
　　她的字笔迹干净，落笔极重，和她的人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