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94、小故事风月自无边

　　太阳西落。
　　夜风骤起，带起一阵阵虫鸣蛙声。
　　这样的情形在乡间小路很常见，不常见的是，月光散落处，映照出那辆跑得有些急促的骡车。
　　哒哒的蹄声踩在路上，节奏轻快有力。
　　司月坐在车上，一手搭在身后的车架上，一手轻拍着躺在她怀中的叶杳，轻声催促着：“好骡儿，快些走。”
　　车上四人，此刻最着急的就是她，因为她知道，这么晚回家少不得挨阿姐一顿训。
　　“月姑娘……”叶玉语气颇为惊疑，“反正已经晚了，再晚些也没什么的……”
　　司月沉默了一瞬，摸了摸腰间变得有些瘪瘪的钱袋：“晚些回家倒没什么，但是若是悠闲的晚回家，那就有什么了……”
　　叶玉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正都是晚回家，有何不同？”
　　司月耐心解释：“若结果相同，是过程简单些让人印象深刻，还是曲折离奇令人印象深刻？”
　　叶玉想也没想回答道：“那当然是曲折离奇，令人印象深刻了。”
　　说完这句话，她瞬间醍醐灌顶，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月姑娘当真不同凡响。”
　　她转念一想，随即问道：“我们是帮那樊老头盖屋子才耽误的时间，要不然早就回来了，你若是同阿姐解释，她自然理解。”
　　司月：“我们能早些回家之事，可不能让阿姐知晓，之后还要在城里置办喜宴所需的事务，少不得耽误时间，今日晚了些，以后日日这么晚，阿姐也不会疑心了。”
　　叶玉连连点头：“月姑娘说的对，我倒是忘了这事了。”
　　司月瞟了一眼斜靠在她身旁的慕臻：“阿臻，可别露馅了。”
　　慕臻侧过脸来，月光刚好洒在他那张绝美的面庞上，嘴角微微勾起，似画里勾人的妖孽：“我向来是站在姐姐这边的。”
　　叶玉白了他一眼，夜色遮掩，看不真切，但那股不忿的视线却怎么也不能忽视。
　　慕臻像个没事人一般，看着司月。
　　被这样一个美丽少年注视着，任谁都会止不住红了耳朵。
　　司月只觉得耳尖微烫，忙移开目光，朝天上那轮弯月看了过去：“月亮快圆了。”
　　叶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止不住赞叹：“不论阴晴圆缺，它总是那样好看。”
　　慕臻的视线上移，只看了一眼，又重新落到了司月身上。
　　司月此时一心望月，浑然不觉。
　　叶玉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又问道：“月姑娘，我心中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些舞者数量的？”
　　司月收回目光，假意抚摸那并不存在的长须，怀里的叶杳也睁开了眼睛。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像阿玉你，就像那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的向日葵，干净热烈；而阿臻，宛如生长于深山中的松木，冷冽深静；而阿杳，更像像是一株迎风摇曳的含羞草，羞涩清甜……那抚仙楼的舞者确实厉害，脚步齐整划一，但他们每个人从我身边走过，都留下了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味道，所以我才能分辨。”
　　叶玉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将军还有这等本事。
　　转念一想，那时她们都在军营之中，将士们个个五大三粗，哪有闲情逸致来搞这些风雅韵事。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暗暗叹息，少时的将军她没怎么相处过，如今见到了，忽然觉得这样有蓬勃生命力的她才是最好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慕臻开口称赞：“姐姐当真厉害。”
　　司月摆了摆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言语中颇为得意。
　　叶杳不会说话，只轻轻拍掌，以表赞同。
　　司月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面上的笑意只增不减。
　　但很快，她便收起了脸上那副笑容，只因她见到村头有一人提着一盏灯火，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是阿姐。”
　　她没有看清楚执灯之人，但她知道是谁。
　　骡车停在村口，灯影晃动，果然是司情。
　　一点火光映照出她清冷的面容，她紧绷的肩膀一松，好似松了一口气，声音淡淡的：“外面就这么好玩？”
　　司月假意咳了一声，叶杳从她怀中起身，她一个动作跳下车来，一把接过司情手里的纱灯。
　　透过轻纱，她看见里面的灯芯已经燃烧了大半，手指不由得紧捏了一下，面上却是笑意盈盈：“今日是忙了一些，以后不会这么晚了。”
　　司情脚步一顿：“不会这么晚，但是会晚，是吗？”
　　司月一笑，亲昵地揽住她的手臂：“那不是没办法嘛，钱不怕多，多攒一些，以后我们就可以游手好闲了！年轻就是要努力奋斗，阿姐，你说是吧？”
　　司情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想想便算了，只要不出事便好，自己也不好像个管家婆一样，时刻盯着她的动向。
　　身后传来骡车细微的声音，几人放缓脚步，不想惊动已经入睡着的村民们。
　　一推开门，那最中间的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司月双腿忽地被人抱住，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叶雾和叶念，她摸了摸他们软乎乎的头发：“以后不必等我们了，要早些睡觉哦。”
　　两道小小的身影忽地从角落里飞奔出来，她顺手一揽，柔软的触感让她知道，这正是她的爱宠——小红和小绿。
　　它们倒很通人性，没有发出声响。
　　最左边的房间亮着微微灯火，想来是叶然在照顾他的阿爹。
　　第二日清晨，司月几人又要坐着骡车进城了。
　　叶然偷偷将几张纸塞给慕臻，低声说：“最后一张很重要！”
　　等几人离开村子时，慕臻才从怀里掏出叶然给的东西，递给司月。
　　司月一张张翻看，只见上面清楚罗列着村民们的尺寸，并按男女老少十分妥帖地标注，更是连哪家有什么牲畜都写得一清二楚。
　　翻到最后，她的眼睛一亮：“不愧是姐夫！”
　　叶玉和叶杳凑近一看，司月手上正拿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嫁衣图。
　　叶玉摸了摸下巴，感叹道：“这嫁衣，穿上不知美成什么样了。”
　　叶杳的眼睛微微发亮。
　　司月妥帖地将纸叠好，揣进怀里。
　　骡车慢悠悠地进了城，几人和樊老头打过招呼，安置好骡车后，便去了抚仙楼。
　　这次倒没什么意外发生，只是那圆台纱幔后人影窜动。
　　“楼主的话本终于又出新了！”
　　“听说这次是个修仙故事！”
　　“啊……修仙还怎么看爱恨情仇啊？等主角修成仙，仇人啥的不都尘土飞扬了……”
　　“看看就知道了！”
　　司月脚下生风，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虽说故事是假的，但她还是觉得有些羞耻。
　　慕臻跟在她身后，忽见她脚步加快，不由得疑惑，但并没有追问，只是叶杳忽地被拉着走，踉跄了一下，脚步不由得加快。
　　上了四楼，楼下吵闹的声音瞬间消散。
　　司月似是想起了什么，朝后望去一眼，果然见音娘正在那红绸上飞舞。
　　她一张面容熠熠生辉，巧笑嫣然，花瓣从指尖滑落，当真一幅仙女散花图。
　　司月微微一笑，一把推开了面前的门。
　　屋中间的精致雕花木桌上放着一本红色的书籍。
　　叶玉从一旁走进去，拿起书，她还没翻开，便觉得这本书和昨日的不太一样：“这书怎么这么厚？”
　　她才翻开一页，那张小脸刷的一下红了半边。
　　“里面有什么？”司月好奇，拉着叶杳就走了过去，一只手伸出，似是要拿它。
　　叶玉猛地合上书，一把抱在怀里，摇着头就往后退：“看不得！”
　　她这般大的反应，倒勾得司月好奇心更重。
　　她放开握着叶杳的手，微微一笑：“你是现在给我，还是我自己去取？”
　　叶玉咬着牙，表情凛然：“就不给！”
　　司月奇怪她如此反应，朝慕臻望了一眼，他也摇了摇头。
　　“你大哥来了！”司月忽地一声，想要分散叶玉的注意力，但叶玉显然忘记了她有一个“大哥”，毫无反应。
　　“那没办法……”司月无奈。
　　只见她脚步一动，整个人似是瞬间移了过去。
　　叶玉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一空。
　　她一眼望去，便见司月已经坐到了凳子上，一手托着书底，正翻开第一页。
　　屋内，静得仿佛像是没有人在，只能听见她哗啦啦翻书的声音。
　　叶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目光下意识乱瞟。
　　心下不由得哀嚎：这什么狗屁楼主！怎么给拿这般羞人的书！
　　司月翻开第一页时，便知道叶玉方才为何那般反应了。
　　第一页是一幅画，一幅栩栩如生的春画，勾勒简单，却精准地展现了画中人绝美身姿以及浓情蜜意，底下配有一行小字：风月无边，赛过神仙。
　　再往后翻，就是一些图画配文字了。
　　时间慢慢流逝，司月看得专心，慕臻、叶玉、叶杳没有上前打扰。
　　良久，司月终于合上了书。
　　书里的内容大约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初长成，父母为她觅得一如意郎君，郎君家风甚严，少女和他相看了几回，觉得他实在无趣。
　　那郎君却是对她青睐有加，不多时，郎君携着父母登门求娶少女，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少女却拒绝了。
　　少女的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也就随了她的意。
　　几经蹉跎，少女变得不再是少女了，她父母着急，知她性格执拗，不好过多逼迫，直到少女二十六岁时，终于觅得良缘。
　　母亲为她梳发时，不由得问出了她多年以来的疑惑：女儿啊，爹娘给你挑了那么多俊俏的郎君，你怎的挑了一个貌无盐？
　　少女笑着答道：人若无趣，岂非木头？
　　原来少女每次和那些郎君相看，都会问对方一个关于春图的问题。
　　郎君们有的脸红，有的生气，有的暴怒；有的装作一副不懂的模样。
　　当然私下这种问题，少女和郎君们是决计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
　　直到少女遇到这位郎君时，她才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书的最后几页，画了几幅招猫逗狗，采花插鬓，男欢女爱的图。
　　书的结尾也书了一行字：有情，自然有欲；有欲，未必有情，情欲一体，爱能久长。
　　司月不禁对这楼主好奇了起来。
　　她将书一甩，慕臻反手一接。
　　“这可是个好故事，阿臻和阿玉可以看……至于阿杳……”她看着叶杳那双好奇的眸子，微微一笑，“阿杳就算了。”
　　叶玉抱着手臂，十分拒绝：“我才不看这……”
　　她把那两个字死死咬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司月看着她，笑道：“只看一眼，便做出判断，这样可要错过一个好故事哦。”
　　叶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正在看书的慕臻，那股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她使劲一拍桌子：“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