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92、戏终人散情留此间

　　这是一间十分精致的房间，轻纱软枕，明镜妆台，一看就是女子的闺房。
　　红衣少女背对而坐，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柄长剑，剑鞘白如雪，锦绣堆砌，剑柄金雕嵌玉，鲜红的剑穗垂落在侧，风从半开的窗外吹进，剑穗无声飘荡。
　　就在这时，紧闭的门忽然被推开，一袭华服紫衣少女牵着低她半个头的红衣少女闯了进来，话如炮仗般从口中说出来：“师姐！听说你要退出师门？是不是因为那小子？我早就见他不爽了，明明生的妖里妖气，非要穿一身白，显得自己有多高贵似的！”
　　在说话的间隙，她朝身边的少女使了一个眼色。
　　少女点头，二人齐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们师姐的大腿。
　　紫衣少女声泪俱下，神色动情：“小玉我命苦啊，我就你这一个师姐，从小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如今师姐有了新的小师弟，就将我这个旧师妹，忘得一干二净了……”
　　师姐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开始高声哭诉：“小杳她也是你捡回来的，好不容易拉扯这么大了，你就忍心抛弃她！凡人常说负心郎抛妻弃女，另觅良缘，我看师姐就是那负心的郎，抛妻的……”
　　她话说了一半，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又开始哭嚎。
　　师姐手放在剑鞘上，敲了两下，清脆的声音划破了紫衣少女的哭声。
　　“你又看了什么话本？”
　　她叹息，转过头来看着小玉，面上笑意冉冉，眉目如画，“修行之人，心静方为正道，你净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看就算了，还要拉着小师妹胡乱说话，教坏了她，我看你就是找打……”
　　她忽地拿起桌上的剑，眼看着就要打在小玉的屁股上。
　　小玉一个哧溜，丝滑地滚了出去。
　　她双手撑地，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嘿嘿一笑：“师姐总是来这一招，毫无新意，我可不是小时候的我了！”
　　师姐拍了拍抱住她右腿的小师妹——小杳。
　　小杳表情很不情愿，却还是松开了手，乖乖地立到一旁。
　　小玉指着她，吱哇乱叫：“你刚刚明明答应我的，说变卦就变卦，以后我不理你了！”
　　小杳低垂着头，也不说话，手捏着衣角不断揉搓。
　　小玉两颊一鼓，看着她的样子，似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正想开口，只见眼前银光一闪，伴随着长剑出鞘声。
　　“我看师妹这般闲暇，想必修为大成。”
　　剑气如风，荡漾开来，将人围得密不透风。
　　小玉连连躲避，一时竟毫无还手之力，她只得不停后退，左奔右闪，每一次都被逼得退无可退，嘴里却还不停地说话：“师姐你好狠的心，果然被我说中了，想来是心虚了，要来灭我的口了！”
　　她的话丝毫没有动摇那柄长剑，眼看着她就要被剑气横扫，忽地，整个人伏在地上：“我错了！”
　　师姐长剑一收，剑气堪堪从她头上划过，气定神闲，看着像是早有预料。
　　她也不上前，持剑而立。
　　小玉的双手微动了一下，悄悄抬头，见那双脚立她甚远，神情颇有些失望。
　　温柔清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这一招，当真也是毫无新意。”
　　小玉从地上起身，目光里俱是崇拜：“师姐修为又精进了许多，我等望尘莫及。”
　　话语刚落，门外忽地出现了一道晃晃悠悠的白色人影。
　　小玉最先看到，面色一变，像是恨极那人。
　　师姐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身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白衣少年扶着门框站立，身条如柳，肤色白如纸，一双眼睛却亮如明月。
　　“小师弟？”师姐见他身体似有不适，一个箭步上前，“你怎么了？”
　　她上下扫了一眼，只觉得他现在的模样脆弱至极。
　　少年身子一动，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师姐神色微变，拦腰将他抱住，手上只觉湿润一片，一眼望去，只见少年背后，鲜血淋漓，整个背脊俱已变红。
　　她大惊，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少年神智还算清醒，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脖颈，整个人紧贴在她怀里。
　　小玉看在眼里，牙关都快被她咬碎了：“妖里妖气的男狐狸精！”
　　她一把拉起站在桌边的小杳，也跟了上去。
　　师姐将受伤的少年安置在床上，她的双手已沾满血渍，面上却是毫不在意。
　　“小师弟初来门中，何苦如此拼命？”
　　她叹了口气，正想收手，却被少年一把握住了。
　　他轻咳了几声，鲜血从嘴角浸出：“入门太晚，自要比常人更加努力……”
　　少年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意，十分动人。
　　师姐拍了拍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纤手一动，玉塞精准地落到她手中，她将玉瓶凑到少年嘴边，顺着瓶口弧度喂他喝了下去。
　　小玉抱着双手，神情毫不掩饰地厌恶：“装模作样，弄成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还不是给师姐你看的，他就是知道师姐你心软！”
　　少年似乎昏睡了过去，师姐这才将手从他手里轻轻地抽了出来，盖好玉塞。
　　她收瓶入怀，转头看着立在一旁的小玉和小杳。
　　“你们都是我疼爱的师妹师弟，我何曾对你们厚此薄彼过？不论他为何如此，总归不能无视他的努力，你们要是有他一半的心性，这修为也不至于停滞不前。”
　　小玉嘴一撇，一把抱住了她的双腿，一旁的小杳明显愣了一下，但也学着她的动作。
　　“师姐就是偏心，自从这小子来了之后，你对我们更加严厉了，原本对我们说的三句话，现在有两句话都是跟他说的！我不依不依！师姐就是不爱我们了！”
　　师姐微微垂头，双肩抖动，似是忍不住了，一阵笑声响起，她整个扶住床架，笑个不停。
　　小玉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语气恢复成从前的模样：“月姑娘笑什么？我都还没演完呢！”
　　司月直笑个不停，眼角都有了泪水，好不容易收住，直起身子，连连摆手：“我说完这句话就该结束的，偏你还要胡乱加些东西，我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少年此时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哪里还有之前那副柔弱模样。
　　他支着一只腿，手放在上面，目光落在那满脸嫣红的少女面上，眼底笑意绵绵。
　　一阵掌声响起，辛姑娘自门而入：“诸位不愧是神仙人物，将这般普通的故事演绎得仿佛真实存在一般。”
　　她身后跟着几名绣娘，手里捧着的却是司月等人一开始穿的衣裳，看着竟比之前干净了不少，仔细瞧去，虽一模一样，但一看便知是新做的。
　　曲调婉转，楼内又恢复如初。
　　司月、慕臻、叶玉、叶杳四人绕过圆台，朝外面走去。
　　正走到门口，司月忽地被人叫住。
　　她转头一看，是她一早救下的音娘。
　　音娘换了一身素衣，模样清丽了不少，更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司月几人驻足而立。
　　音娘几步走到她面前，盈盈一拜，语气诚恳：“对不起，姑娘……之前是音娘一时头脑发热，言行无礼，还望恕罪。”
　　司月伸手将她扶起：“无碍，又没真的打着我，姑娘小小年纪，能做这舞仙娘，当真厉害。”
　　音娘面颊忽地一红。
　　司月倒没有注意，只接着感叹道：“就是有些太危险了。”
　　音娘忽地一跺脚，神情恨恨：“本来是不会掉下来的，还不是妙央那贱人在背后使坏！”
　　司月转念一想，不由得面露担心，那妙央大约就是那另外两名舞仙娘之一了，音娘容貌确实胜过她们，心生妒忌，故作此举动，但也太狠了些，动辄要人性命，自己也不可能日日在此救命。
　　音娘心思玲珑，没想到她此刻还在担心自己：“姑娘不必为我担忧，我也不是那平白任人揉搓之人。”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锦盒，上面雕着云纹，十分精致，她递到司月面前：“送给你。”
　　司月一笑，手掌一抵：“不用了，姑娘此举，倒显得我故意为之，能救你性命，便是最好的答谢了。”
　　音娘眼眶微红，还想说话，便见司月一个转身，朝她挥手作别。
　　她刚想跟上去，慕臻、叶玉、叶杳三人已经围绕在司月身侧，她捏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停在原地。
　　四楼拐角处，辛姑娘懒洋洋地撑在栏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
　　一双纤纤玉手环住她的腰。
　　“我要吸口仙气。”
　　从她身后冒出一颗漂亮的脑袋，枕在肩头。
　　辛姑娘身形未动，笑容明媚：“你写好了么？”
　　那颗脑袋在她肩头亲昵地蹭了蹭：“还没呢，不过东西都在脑子里了，想写的时候自然便写出来了。”
　　辛姑娘语气温柔，伸手揉了揉枕在她肩上的脑袋：“是不是觉得无聊？想要出去玩？”
　　“不要，我要你陪我睡会儿觉，用脑过度了。”
　　辛姑娘手腕一转，人也跟着一转，拦腰将身后之人抱起。
　　长发垂落，有几片飞花拂过，落在发间。
　　一只手将花瓣轻轻拿起：“它真好看。”
　　辛姑娘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嗯，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