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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安府怨藤缠美人 叶臻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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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臻和沈寂入了府。
一路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府上的情况也摸清了个大概。
安家的宅子不算太大,三进三出,胜在收拾得齐整,廊下挂着几只画眉。
只是这齐整底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香灰味和熬苦了的药味,混着花香,吸一口都让人胸口发闷。
下人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又碎又急,碰了面也不怎么说话,只拿眼神互相递一递,便各自散开了。
安府算得上是县城里的有钱人家,颇有家资,日子倒也过得顺遂。
安老爷年轻时靠着布庄起的家,为人厚道,价钱公道,口碑极好。
今年,安家小姐已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安小姐闺名唤欢颜,安享欢颜,这大抵是安老爷对女儿一生的祈愿。
安小姐是独女,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安老爷也给她相看了好些个青年才俊,左挑右选的,总怕委屈了女儿,好不容易在上个月给她订了一门极好的婚事,两家门第相当,安小姐温婉大气,周家大郎英俊潇洒,是一场不错的姻缘。
周家老爷和安老爷本就是旧相识,两人年轻时一道跑过买卖,如今做了亲家,更是一拍即合。
女子出嫁,还得筹备妆奁、嫁妆,修习妇礼与持家之道,要亲手绣制嫁衣、盖头、鞋袜等物。
安小姐的女红虽好,可嫁衣不是寻常绣品,一针一线都要倾注心意,马虎不得。
她把自己关在绣房里,对着红绸子绣了大半个月,才绣好了两只并蒂莲。
这日子忙忙碌碌,倒也慢慢顺了下来。
周家那边隔三差五地遣人送些时令瓜果来,安老爷每次都笑呵呵地收了,回头又让人回些自己铺子里的新布料。
两家你来我往,虽说还没正式成亲,倒已经有了几分亲家的热络。
谁知天降横祸。
就在月底那一日,这安家小姐不知怎么了,突然疯癫了。
那夜没有月亮,天黑得浓稠,院里的画眉都不叫了。
丫鬟眉娘半夜忽地醒来。
她是安小姐的大丫鬟,跟着小姐好几年了,睡在小姐旁边的小屋里。
她一向睡得浅,小姐夜里有个咳嗽翻身,她都听得见。
那夜她迷迷糊糊地起来,正准备去如厕,便见小姐屋内的烛火亮了起来。
那烛火幽幽的,不像寻常点灯时的明亮稳当,倒像是在风里晃了几晃,忽明忽暗的,把窗纸上的树影映得张牙舞爪。
眉娘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小姐白日忙碌了一天,又是学管账、又是绣嫁衣,晚间她亲眼看着小姐歇下的,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这个时间本该就寝的,怎得又点燃了烛火?
眉娘回屋点了灯笼,准备去看一看,和她一间房的桃溪迷迷糊糊的,被她的动作惊醒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眉娘?你干啥去?”
眉娘道:“我看小姐醒了,我去看看,你要来吗?”
“好啊。”桃溪迷糊糊地穿衣,“你先去吧,我马上来。”
眉娘见她动作慢得很,也就不再等了,提着灯笼就走了出去。
外面黑漆漆的,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跳,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她慢慢地往小姐的闺房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桃溪慢了一步,此刻也刚好出门。
眉娘走到小姐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
忽地,那紧闭的房门开了。
眉娘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扔出去,好歹她还稳重,强迫着自己不要慌乱。
她死死地攥着灯笼柄,指节都攥得发了白,深吸一口气,抬头往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是她家小姐。
她屏住了呼吸,桃溪离得还远些,却也一眼认了出来。
那红,红得不像是寻常嫁衣,在灯笼的微光底下看起来近乎发黑,像是在血里浸过又晾干了,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
一双眼睛,灰蒙蒙的,没什么精神。
眉娘有点怕,但还是开口询问:“小姐,是饿了吗?需要眉娘给你弄点吃食……”
话音未落,她像是忽地看见了什么,背猛地僵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一头栽了下去,膝盖没有弯,腰没有折,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手上的灯笼散落在地上,蜡烛翻倒,引燃了纸糊的灯罩,噗噗地燃了起来,一小团橙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把她歪倒在地上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而门口的安小姐,像是忽然惊醒,尖叫了起来。
眉娘死了。
大夫来看过,说是她突发心悸,一口气没上来,闭气而亡。
安老爷也请了衙门的仵作来验过,从头发丝验到脚趾尖,皆是同样的结果,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痕迹,没有任何挣扎的征兆。
那安小姐醒过来之后,便疯了。
安老爷站在她床前喊她的名字,她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堵墙,然后她开始唱曲,眼神又清明了片刻,之后便整日整日地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唱得嗓子哑了也不停。
安老爷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
大夫们排着队来,一个摇着头走,换下一个,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的说小姐是受到了惊吓,神志昏迷。
有的说是邪风入体,扰了心神。
有的干脆连药方都不开了,拱手说一句“药石无医”,便匆匆告辞了。
安老爷病急乱投医。
和尚来念过经,木鱼敲了三天三夜,安小姐在诵经声中唱她的曲,一唱一和,像是某种诡异的二重唱。
道士来做过了法事,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符纸贴满了门窗,安小姐安静了一夜,第二日又照旧了。
银钱花了不少,却没有半点起色。
安老爷每日愁得无计可施,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早晨梳头的时候,上面挂着的白发一天比一天多。
夫人也急得病倒了,整日躺在床上,醒了就望着天,嘴里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今日叶臻一来,安老爷仿佛看到了希望。
叶臻听完这些事情,没有急着开口。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然后问道:“安老爷,那贵千金的亲事……”
没等她说完,安老爷欣慰一笑:“周家好儿郎啊,知道我闺女生了病,也没退亲,只说婚期延后些,他可以等。”
叶臻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人要么是真心,要么是藏得够深。
她那双眼睛在安老爷脸上停了片刻。
那二人也只是相看时见过一面,何来如此情深?
安老爷看她那疑惑的目光,赶忙解释。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都快了几分,像是生怕叶臻误会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衣角:“我闺女病发几日后,那周家大郎就亲自上门了,他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言辞恳切,只说无论我闺女如何,她都是他的责任。他说的不是‘心意’,是‘责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沉甸甸的。”
安老爷说着,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半是欣慰,有一半是心酸:“我本来也是想开口退亲的,闺女如今这样,不好拖累人家,她连我这个爹都不认识了,嫁过去又能如何?这些话我都想好了,翻来覆去地练了好几遍,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周家大郎挡了回去。”
他顿了一顿,回忆起那个画面:“他咚的一声就跪下去了,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下,我那一刻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赶紧去扶他。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真心假意,多少还是分得清的,那孩子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急和愧,急我闺女的病,愧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想着快些治好我家闺女,莫要错过这好姻缘。”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安小姐的闺门前。
这院子在宅子的最深处,两旁种着两棵桂花树,长得郁郁葱葱的,遮住了大半天光。
院门上的朱漆是年前新刷的,还没来得及斑驳,可这院子却让人觉得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这院子的空气里,把阳光都挤了出去。
安老爷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门框上,拇指在门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才用了力。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暗沉沉的,窗户都用厚帘子遮着,只从缝隙里漏进几道细如发丝的光。
叶臻和沈寂交换了一下眼神,沈寂的目光不由得在叶臻摩擦剑柄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屋里的怨气浓得几乎要凝出水来。
沈寂则眯了眯眼,神色慵懒,仿佛这里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是他袖口微微动了一下,五指在袖中虚虚地拢了一把。
这怨气很沉,缠得很紧,像是这间屋子里天生就长了这么一株看不见的藤蔓,把每一根梁柱都缠得严严实实。
绣床上躺着一个美人,锦被盖到胸口。
她紧闭双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脸颊似有清减,下巴比安老爷口中那个温婉大气的姑娘尖了不少,锁骨也从衣领里微微凸了出来。
可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倒比方才安老爷口中那个又唱又闹的疯癫模样要平静得多。
只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涌。
她的眉心是皱着的。
在睡梦中也在用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困着她,她想走,却走不动。
她枕下似乎压着一件未做完的绣品,只露了一半在外面,针还插在上面,穿着红色的丝线,那是嫁衣惯用的颜色,软塌塌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