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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宫墙染血肝肠寸断   叶臻骑 ...

  •   叶臻骑着快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玄甲卫。
      马蹄踏碎荒野的寂静,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皮不断下坠,但每一次她都在坠落的边缘睁眼,手指攥紧缰绳,指甲嵌进掌心。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我!
      她知道他们听不见,但她还是固执地在心里念着,念得够多,就能传回都城。
      一路换了十几匹马,每到一处驿站,她翻身下马时双腿已经僵得无法弯曲,脚掌落地的瞬间膝盖会猝然软一下,她用缰绳勒住自己,咬着牙站直,然后换马,继续赶路。
      玄甲卫跟在她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累。
      终于在十日后,她抵达了。
      古国都城,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城门大开,没有守卫,没有百姓。
      城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馄饨摊不见了,那个总是扯着嗓子吆喝“殿下万安”的摊主不见了。
      只有风吹过石板路时卷起的枯叶,落在街面上。
      叶臻骑马飞跃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空空荡荡地传出去很远。
      她策马往皇宫方向而去,身后玄甲卫的马蹄声如同骤雨,击碎长街死寂。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藉,倾倒的货架,散落的衣物,被踩碎的陶罐,还有那些来不及收拾的、匆匆逃离时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隐隐有血腥气。
      很快,她在宫门外勒绳下马。
      那扇宫门紧闭着,门上的鎏金钉子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冷光。
      “叶廷珝!”
      她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宫门,透过宫墙,传得很远,那声音沙哑而暴戾,带着血腥气和愤怒的颤抖。
      宫墙的最高处,一袭红袍的叶廷珝出现在叶臻眼前。
      他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也许等了十天,也许等了更久。
      “本王的好侄女……”叶廷珝身子前倾,眼里闪着亢奋的光芒,他歪着头:“本王……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叶臻身子微动,握剑的手一紧。
      她离宫门只有几步远,以她的轻功,这点距离不过是眨眼之间。
      她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冷光。
      叶廷珝看出了她的意图,他抬手一招,身后骤然出现数百名手持弓箭的护卫,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条宫墙。
      那些箭尖透着寒芒,每一支箭镞上都淬着剧毒。
      “好侄女,你可别乱动哦……”叶廷珝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本王知道你本事大,那么难啃的西荣都被你给啃下来了……”
      他拍手大笑,笑声在宫墙间回荡。
      叶臻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需要知道,父皇母后在哪儿,阿杳在哪儿,百姓在哪儿,她得先知道这些,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她的玄甲卫已经就位,一半隐藏在宫墙阴影里等待信号,一半埋伏在城外随时策应。
      “皇叔……”她按下心中的急切,压下那一团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火和恐惧,她的声音降了一分,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颤抖,“城里的百姓……还有我的父皇母后……在哪里?”
      叶廷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旁边的侍从立马搬来一把椅子,椅背上刻着五爪蟠龙,然后他懒洋洋地坐下,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刚好和叶臻对上。
      “那些百姓啊……”他低低地笑了,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暖意,“都没事……本王不过是说了几句假话,他们就主动往西山大营那边去了……”
      叶臻身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
      叶廷珝的语气变得格外有耐心:“那些百姓可不是本王关起来的……本王不过说你在西荣打了败仗,大军即将攻城,他们多天真啊……自己就去了……你放心,本王不会要他们的命,毕竟这个国家还需要他们给本王垫脚……”
      “我父皇母后呢?”叶臻的手指嵌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你不就是想要皇位?你放了他们,给你就是了……皇叔……”
      最后两个字几乎带着一丝哀求。
      叶廷珝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息。
      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变了:“皇兄多厉害啊!本王告诉他,只要他在传位诏书上写下本王的名字,本王就留他一条命,他倒好……吐了本王一脸血……”
      他的语调忽然变得尖锐而高亢:“至于蕴华,我让她过来我身边!她不愿!死都不愿!他们都说本王不如皇兄!既然他们想死,本王乐得成全。”
      他伸手从一旁捡起一把染满鲜血的长剑。
      那把剑的剑身上血已经干了大半,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接近黑色的暗红。
      他把剑横在膝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指腹贴着血痂,像是抚摸情人的手,面上带着某种奇异的、餍足的满足感。
      然后他手一伸,剑尖遥遥指向叶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本王就是用这把剑,一剑刺穿了皇兄的胸膛,他在龙椅上坐着,本王搅了又搅……然后蕴华扑过来了,她从来都不屑看本王一眼,那天她终于看了,她的眼睛和你一样漂亮……不!比你还漂亮。本王一剑刺穿了她的后背,她趴在皇兄身上,那血铺在玉石上可真美啊……”
      叶臻心绪翻涌,一股腥甜从喉咙里冲上来,鲜血喷出,溅在青石板上。
      “叶廷珝!”她提着剑就要冲上去。
      但下一刻,一个熟悉的人影让她止住了脚步。
      她的剑悬在半空中,手臂僵硬得如同被冰冻住,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叶杳站在宫墙最高处,被叶廷珝捏着脖子。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裙子,领口还绣着玉兰,那件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被撕破了一道,下摆沾着泥。
      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红得像是被火烧过,她的嘴唇在翕动。
      姐……姐……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叶臻听不到她的声音,但她认得那个口型。
      “皇叔……”
      她死死盯着叶杳,盯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盯着那只掐在她细弱脖颈上的手,“阿杳可是你的女儿……你不能!不能这么对她!”
      他的眼里丝毫没有怜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她和她那该死的娘一样,心里都嫌弃本王,那双眼睛从来不看本王,只看皇兄,皇兄有什么好的?蕴华也是!王妃也是!连本王自己的女儿也是!都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然后他猛地收住,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他低头看着叶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要不是你进了宫,现在也和你娘一样了……”
      叶杳在他的手底下挣扎,胡乱地在半空中挥着,她的眼里蓄满了泪,却死死不肯落下。
      她不哭,姐姐说过,阿杳很勇敢,她不能哭!
      “阿杳!”叶臻的呼喊撕破了宫门的寂静,她的剑还握在手里,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把剑如此沉重。
      “姐……姐……”叶杳艰难地从被掐紧的嗓子里挤出这两个字。
      叶廷珝的手指收紧,那声呼唤被掐断在喉咙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别人说话:“你们才是一家人呢!父皇母后爱皇兄,蕴华也爱皇兄,我的王妃也爱皇兄,连我的女儿,也只爱皇兄的女儿!”
      他抬起剑,横在叶杳的脖颈前,剑锋贴着她细嫩的皮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柔:“没事,你们都不爱我,那我也不会爱你们……”
      剑身向前一分,叶杳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血沿着剑锋的弧度滑落,顺着叶廷珝的手背往下淌,滴在他那袭红袍上,融为一体。
      “住手!”叶臻的声音劈裂开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向地面,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头,血和泪混在一起砸在地上。
      “求求皇叔,放了阿杳!放了全城的百姓!放了我的……”
      痛苦从心口蔓延至全身,父皇……母后都不在了……
      叶廷珝看着她,他笑得更开心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哈哈哈哈哈!本王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扭曲的期待,“本王也想坐享其成,享受皇兄曾经拥有的一切,叶臻,这皇帝还是你来当,反正皇兄的遗诏上面也是你的名字,你就坐着那个位置,每天上朝,每天批折子,每天被本王踩在脚下……怎么样?”
      叶臻双手低垂,剑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隐藏在黑暗里的玄甲卫看着她这样,一双双捏着刀的手紧握。
      他们在等,等殿下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飘起一丝丝萦白的光芒,谁也没有察觉,光芒从他们颈侧拂过,然后他们的眼睛同时失去了焦距。
      沉闷的响声接连响起,盔甲撞在石板上,在宫门前回荡。
      叶臻紧绷的背一僵。
      直到,一抹月牙白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那个人从宫门的阴影里走出来,手握长剑,脚步极轻。
      “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是一声还没来得及被愤怒包裹的、仍然残留着旧日信任的茫然。
      “殿下,不必挣扎了,你带回来的人,无一活口。”
      叶臻呼吸停了一瞬,下一刻,她拿起地上的剑,朝商弦冲了过去。
      剑光翻飞,带着千钧之力,一剑接一剑地劈向那抹月牙白,剑尖贴地扫起对方的衣摆,借力旋身从他左肋空当刺入,然后在他格挡时反手变招挑他握剑的手腕。
      叶廷珝在宫墙上看着,眼里满是兴趣,他放下剑,不顾叶杳的挣扎,将她抱进怀中。
      他的手掌箍着她瘦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宫墙之下。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话:“我们父女一起看……”
      叶臻每一次出剑,商弦都能精准地预判。
      他不需要反击,他只需要后退、侧身、格挡,然后在间隙里补上一剑。
      很快,叶臻的手臂上、大腿上,留下了一道道极深的伤痕。
      那些伤口皮肉翻卷,血沿着她的手臂淌到剑柄上,让剑柄变得湿滑黏腻,鲜血铺满了脚下的石板。
      “……姐……姐……”
      叶杳的声音从宫墙上飘下来,眼泪砸在叶廷珝的手背上,把他的衣袖都浸湿了。
      叶廷珝恶狠狠地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嫌弃:“你可别哭别叫,万一让你姐姐分心,国师一剑刺穿她的心脏,那可就不好玩了……你想看她死吗?”
      叶杳不再哭了,她死死咬着下唇,嘴角浸出丝丝鲜红。
      心里无声地呐喊:姐姐快走!不要管阿杳了!
      她的目光往旁边叶廷珝的剑上一瞟。
      那把剑,那把杀了她伯父伯母的剑,正搁在叶廷珝手边。
      她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脖子冲着剑身就过去了。
      叶廷珝像是早有预料,他一把扬起剑,剑锋堪堪擦过叶杳的鼻尖,割断了她额前几缕碎发。
      “想死?没那么容易。”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你死了,我就把你姐姐的尸体挂在城门上,剥光了挂,让全城的百姓都来看看,他们最敬爱的殿下,是怎么死的,怎么样?你还要死吗?”
      叶杳满脸泪痕,猛地摇头,她的头发散了,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全身都在发抖。
      姐姐,阿杳不死了,阿杳会活着,阿杳哪里也不去。
      叶廷珝满意地松开手,把她重新箍进怀里:“那好,我们父女就继续看吧,看看是国师赢,还是本王的好侄女赢……”
      叶臻喘着粗气,手上的力道一点也不减。
      她的左腿又挨了一剑,每次转身都能感觉到大腿上的伤口重新撕裂、更多的血涌出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老师!”她的剑尖发抖,“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父皇母后待你不好吗?我不够尊敬你吗?……我们从不曾亏待过你!”
      “殿下。”商弦的声音很轻,“你只需知道,我是目的从来都是你。”
      叶臻咬牙,她的右手已经快握不住剑了,虎口在刚才的对拼中被震裂,鲜血沿着剑柄往下滴。
      她身子猛地朝前一滚,长剑在她手里一转,擦着商弦的衣袍过去,就在同一时间,她手腕一动,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反身过去,剑尖贴着商弦的脖子,差一分就能割断。
      商弦那双万年不变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诧异。
      一丝莹白的光从他的指尖亮起,她不及反应,那道光就进入了她的身体。
      叶臻被一股力量往后推。
      她的剑脱了手,当啷一声砸在远处的石板上,身体砸在了地上。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头墨发散在血泊里,身下的鲜红蔓延开来。
      宫墙之上,叶杳张着嘴,眼泪无声落下。
      叶廷珝皱眉,将她丢给身后的侍卫,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宫墙下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嘴角浮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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