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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破西荣风雨欲来   低云蔓 ...

  •   低云蔓延在天际,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枯草和沙砾,远处的山脊在阴沉的天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叶臻一身戎装,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
      她手持长枪,枪尖朝下,红缨被血染成了暗褐色,暗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翻扬,猎猎作响。
      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整装待发的数万将士,盔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兵刃时的嗡鸣。
      “殿……将军!”
      楚桑玉骑在马上,银甲上有几道新添的刀痕,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些,眼神明亮。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城门紧闭的城池,城墙极高极厚。
      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这场仗已经打了快半年!等攻下最后这座城池,西荣就全数收入囊中了!”
      叶臻望着那座紧闭的城门,手不自觉地握紧长枪,指节在枪杆上收紧。
      半年了。
      此刻,那座城门就在她面前。
      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轻松:“桑玉,传我命令,原地休整,子夜攻城。”
      “将军……”楚桑玉握着缰绳的手收紧。
      她语气担忧:“上午刚打了一场硬仗,现下才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叶臻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暗红色的披风映衬下显得极亮:“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下士气正盛,正是攻城的好时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城门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等入夜时分,我带着玄甲卫从西北角潜入城中,我们在城内破门,放火为号,你率主力从正门突破。”
      “将军!”楚桑玉猛地攥紧缰绳,马被她勒得打了个响鼻,“这太危险了!你是大将军,是储君,若有个闪失……此事还请交给末将!末将以性命担保!”
      叶臻摆了摆手:“战场之上,时机转瞬即逝,此战必胜!我亲手训练的玄甲卫,由我带他们进去,比任何人都有把握。”
      楚桑玉认识叶臻很久了。
      从十三岁那年叶臻走到她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剑术不错,来和我比一场”。
      她输得很惨,但从那以后,她就暗下决心,要一生追随她。
      殿下……不……现在她是将军了。
      半年前,西荣忽然犯境。
      她的父亲楚枭本是镇国大将军,却突发恶疾,卧床不起。
      朝堂上一片慌乱,有人主张议和,有人主张派老将出征,有人私下议论楚家是不是已经无人可用。
      作为楚家的嫡女,她选择披上铠甲,替父上阵。
      那一日,叶臻也在,她先于楚桑玉开口。
      她还记得叶臻在大殿上的那一番话。
      十八岁的叶臻身量比普通男子还高,穿着一身朝服,站在大殿中央,周身气势逼人。
      “陛下,西荣屡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致民不聊生,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儿臣早在几年前便有意出兵,但那时对西荣了解不深,不敢轻举妄动……之后,儿臣苦心钻研,翻阅西荣舆图、史籍,询问往来商旅,派暗探潜入,早已对西荣的山川地形、行军方式、君主脾性了解得一清二楚!保护百姓,是身为皇家人必尽的义务,儿臣在此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攻下西荣!”
      坐在龙椅上的叶怀慈脸都白了几分,他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收紧,眼睛死死地盯着殿下那个笔直的身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是他最心爱、也是最有能力的女儿,更是未来的国君。
      他不能在朝臣面前驳了她的面子。
      作为储君,光有贤名不够,还得有实打实的功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殿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才听见龙椅上的人开口,声音微哑,但字字铿锵:“好!吾儿威武!此次出兵,孤任命你为大将军,楚枭之女楚桑玉为副将,萧令然为参军,出兵西荣!”
      楚桑玉对叶臻的话深信不疑,不是因为盲目,是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叶臻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不过半年,大军一路过关斩将。
      叶臻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她智计无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楚桑玉第一次独立领兵时犯了错,被敌军诱入山谷,损兵折将。
      她跪在叶臻面前请罪,叶臻只说了一句话。
      “为将者,要记住,生命只有一次。”
      一路虽有伤亡,但已经是最小的代价了。
      萧令然在军帐里熬夜推演攻城方案时,叶臻会与他一起商议,他对楚桑玉说过,他愿意为这个人死,楚桑玉说,她也是……
      如今,仗打到了西荣国都。
      那西荣君主烈煦窝在里面不敢出来,派使者送来了降书,说愿意割地赔款岁岁纳贡。
      叶臻看完降书,把它搁在案上,什么也没说。
      楚桑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西荣屡犯边境,杀了多少古国百姓,掳了多少古国女子,这份降书太轻了,轻得她不想接。
      叶臻看向楚桑玉,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信我,我不是去送死的,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楚桑玉还想开口,但看着叶臻眼里的自信,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半年来,叶臻才给父皇母后写过三封信。
      第一封是抵达边境时,报了平安。
      第二封是攻克西荣第一座重镇后,说一切顺利。
      第三封是上个月写的,夹了一片绿色的枫叶,给叶杳。
      叶臻今夜必须拿下这座城池,等返回时,说不定还能赶上下月叶杳的十三岁生辰宴,礼物她早就准备好了。
      西荣国都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在夜风中打着哈欠。
      没人注意到,城墙西北角那道矮了三尺的缺口处,数道黑影正无声地滑过。
      那是一群穿着夜行衣的人,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进城内,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叶臻此次出征只带了一半的玄甲卫,剩下的留在都城护卫。
      他们能在城墙的阴影里潜伏一整夜,能在水中闭气一炷香的时间,能从三十丈高的悬崖上沿着绳索无声速降。
      城门内侧,几名守夜的士兵正围着火盆打盹。
      一道黑影从他们背后掠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下一瞬,火盆旁的人同时软倒,颈侧各多了一道伤口。
      城门内侧的绞盘被铁链锁着,一名玄甲卫从腰间抽出特制的断锁器,手腕一拧,铁链无声断裂。
      城门外,楚桑玉伏在马上,手握着缰绳,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道紧闭了太久的城门。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胸腔在微微发颤。
      她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全都压进肺叶最深处。
      忽然,城内亮起一道火光,从城门内侧轰然升起,将半边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紧接着,绞盘发出沉重的轰鸣,城门从内侧被推开一道缝,然后是更大的缝,然后整扇城门轰然洞开。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站在城门之后,火光在她身后燃烧,她手持长枪,背脊挺直。
      楚桑玉策马冲出,数万大军在她身后如同潮水般涌入。
      西荣国主烈煦此刻正在寝殿里焦灼不安地踱步。
      他是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手指在袖口里不停地发抖。
      他梦见叶臻的大军破城而入,自己的头颅被挂在旗杆上。
      他安慰自己,打不过就降,降完了再反,反完了再降,反正中原人好面子,不会赶尽杀绝,可他不知道,叶臻要的从来都不是归顺。
      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碎又急,像是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寝殿方向冲。
      烈煦的心猛地一沉,紧接着,一个宫人扑进殿内,浑身发抖,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陛下!陛下!不好了!城门被破!敌人攻进城了!”
      烈煦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肥胖的身子撞在榻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下去。
      他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干涩而嘶哑:“不可能!不可能……她一个女子……而且白日里刚打了一场硬仗,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攻城?”
      他的目光在殿内乱转,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白天的降书,想起了派去谈判的使者带回来的那句话“降书不用写了。”
      他以为那是傲慢,以为那是中原人惯常的虚荣和矜持。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通知。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在地上,碎裂声在空旷的寝殿里炸开,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好!好!好个无耻之徒,好个口蜜腹剑的中原人!竟敢骗孤!孤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百姓从梦中惊醒,杀伐之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那声音从城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马蹄踏破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连床板都在颤抖,推开窗户,天空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
      下一刻,火光冲天。
      呼啸之声响彻云霄。
      玄甲卫在攻城的同时,已经控制住粮仓、军械库和主街。
      叶臻在出征前反复强调的军规被刻在每个士兵的心里:对无辜百姓,烧杀抢掠者,杀无赦!
      马蹄踏破黑暗,从城门一路延伸到王宫。
      西荣,从今夜开始,便不复存在了。
      冷月西斜,天边泛鱼肚白。
      攻城的火光渐渐熄灭,只余下零星的烟雾在城墙上空飘荡。
      叶臻骑马立在西荣的宫门外,她的长枪搁在鞍侧,枪尖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痂。
      火光在她身后渐渐熄灭,晨光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她眼中的光芒缓缓褪去,重新露出那双眼睛原本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一旁。
      “桑玉,西荣先交给你来治理,明日将受伤的将士清点出来,留一部分在此驻守,大军休整三日,随后班师回朝。”
      楚桑玉骑在马上,手指猛地收紧,缰绳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她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将军……属下怕是难当大任……”
      叶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缓升起的晨光上,风从她鬓边吹过,把几缕碎发吹散在脸侧。
      她说话的语气和方才下令攻城时一样笃定,但声音轻了几分:“你可以,我观你心细如发,聪慧果决,西荣初定,需要一个既懂军事又能安抚民心的人,你比任何人选都合适……”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把西荣交给你,我很放心。”
      楚桑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染了一层淡金的容颜。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感动都压进胸腔最深处。
      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盔甲和兵刃在动作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字字清晰:“臣,定不辱命!”
      天光破晓,晨光终于漫过了城墙。
      古国大军的大部队已经撤出国都,在城外十里处扎营休整。
      城内只留下驻守的将士,正在清理昨夜攻城的痕迹。
      叶臻骑在马上,沿着主街缓缓而行。
      她面上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这座城里的人怕她,把她想象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需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她。
      百姓们从门缝里、从窗板后面、从自家院墙的豁口处偷偷打量她。
      他们的手指还因为昨夜的恐惧而微微发抖,膝盖还保持着跪在神像前祈祷的姿势,在看到这个骑着黑马、浑身浴血的女人时,没有在他们眼中看到预想的暴虐。
      他们看到的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烈煦已被我诛杀。”
      叶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这句话像巨石砸入水中,砸在了每一个人心头。
      烈煦残暴不仁,西荣的百姓恨透了他。
      众人先是一惊,随后脸上逐渐浮出了喜悦。
      叶臻的笑意从唇角漫进了眼底。
      她知道,只要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国君一天换三个,百姓也不会在意。
      “殿下!”
      远处,一个声音在呼喊。
      叶臻循声望去。
      一匹快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上伏着一个人影。
      不过片刻,他就到了叶臻面前,一勒缰绳,还没停稳,他便从马背上翻滚而下,冲到叶臻面前跪下。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发髻歪在一边。
      他是宫里的传信官胡呈,叶臻认得他。
      叶臻翻身下马,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胡呈来不及喘息,直起上半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殿下!离阳王反了!”
      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在她和他之间旋转。
      晨光落在她满是血污的戎装上,她觉得那光线如刀,正一寸一寸地割着她的心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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