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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坐而论道不弃凡尘 这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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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叶臻十五岁。
她在朝堂上也愈发稳重,三年前她还会对着铜镜反复练表情,如今铜镜落了一层灰,她没空,也没必要。
皇帝也逐渐将更多的政务交给她了。
叶怀慈的理由很直白:孤要炼丹,还要陪皇后,没空!
但满朝文武都知道,也就差一道传位的诏书。
因此,叶臻每日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
批折子批到深夜是常态。
但早晚的课业还是免不了,商弦的规矩,雷打不动。
户部说修河堤的银子不够,兵部说换铠甲的钱不能省,礼部说春祭的规模不能比去年小,户部又说春祭的钱能不能从修河堤的预算里挪……
她看到这里,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脸埋进掌心,等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泛白。
早朝刚下,她就拖着疲倦的身子往书房里去。
走在回廊里,远远看见老槐树。
那只花孔雀不知又跑哪儿去了……
商弦早已在书房等着了。
他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
一见叶臻进来,手上的书一放,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打了个哈欠,熟练地坐到了位置上,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懒懒地瘫着。
“成何体统。”商弦的声音淡得风一吹就散了,“作为储君,不论何时何地都应保持庄重。”
叶臻懒得睁眼,抬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老师,你容我歇歇……你是不知道,早朝上那些老家伙们有多难缠,我听他们吵了整整一个时辰,脑袋都快炸了。”
她睁开一只眼,歪着头:“老师你看你,既是我的老师,又身兼国师,事情也比我少不了多少,怎么每次见你,你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什么秘诀没有?”
商弦没理她,拿起一本崭新的书:“好了,可以开始上课了,今日论道。”
叶臻来了兴趣。
她最喜欢的就是论道,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老师抬杠。
她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的光亮了起来:“那今日论何道?”
商弦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书页上点了一下:“道法自然。”
“何为道法自然?”叶臻歪头。
“万物生长,皆有迹可循,自然之道,顺天命而为。”商弦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叶臻觉得这话说得太玄乎了,追问道:“比如?”
商弦脸上难得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的声音仍然很淡:“比如,你天生适合修道,但又身在繁华,心中杂念太多,若能摒弃,潜心修道,登九霄,入云台,自有长生界。”
叶臻歪着头想了一瞬:“何为杂念?”
商弦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说这句话时甚至没有看她:“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杂念。”
她不由得想起三年前老师说“自有陛下定夺”时的沉默,带着某种她无法言明、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
叶臻摇头,认真道:“老师,你这话我可不认同!”
商弦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翻过一丝迟疑,他合上书,问:“为何?”
叶臻往后一靠,手枕在脖子后面,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描金的藻井,笑着说道:“老师时常与我论道,句句都言九天之美,总觉得这世间烦乱,可我生于此处,长于此处,我就是这世间的一部分,我即杂念,又何谈摒弃?”
她说完,笑嘻嘻地看着商弦。
商弦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叶臻以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才开口:“登九天,得长生,有何不可?陛下沉迷炼丹,也不过是为了长生之愿。”
叶臻笑了,明亮得让商弦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半分。
她摆了摆手:“且不说修道飞升之事是否为真……老师说我可以,难道我就可以?父皇炼丹嘛,也算他的一丝执念,人上了年纪,怕死是情理之中,吃些延年益寿之药,也无伤大雅。”
商弦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显出琥珀色:“若所言为真?”
叶臻眉眼弯起:“那我也不当神仙!”
商弦不解。
他这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叶臻能看懂的困惑。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指腹压在书面上,压出一道极浅的凹痕,指关节微微泛白。
凡人求飞升,那是千年不变的执念。
“我不明白,这世间有什么好的?你为何不愿?”
叶臻正要开口。
殿外传来叮叮咚咚的跑步声。
那脚步声又碎又急,从回廊那头滚过来。
紧接着,欺雪的声音从殿门外炸开:“殿下!殿下!不好了!小郡主又和你养的那只花孔雀打起来了!”
叶臻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她朝商弦拱手:“老师!我去去就来!”
商弦点头。
他看着叶臻风一般掠出去的身影,指尖在书面上摩挲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琼花苑,一片混乱。
宫人侍卫们围成一团,把那只花孔雀和小郡主围在中间,却没人敢上前。
地上飘满了羽毛和细碎的发丝,一片狼藉。
老嬷嬷站在外围,念叨着造孽造孽。
叶杳白嫩嫩的小手正扯着花孔雀翠羽的一边翅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那只高傲的花孔雀的长喙,正衔着叶杳的头发。
“哎呦!”老嬷嬷直拍大腿,“小郡主啊……好不容易才养好的头发!这可怎么是好啊?”
叶杳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噙着泪,但手上的力气一点没减。
叶臻飞奔而来,就看见这一幕。
一个是她最心爱的堂妹,一个是她从小看到大、总爱追着她开屏的孔雀。
看见满地的羽毛和碎发,她心口抽搐了一下,气沉丹田,大喝一声:“阿杳!翠羽!还不松开?”
宫人们见她来了,忙不迭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欺雪在后面喘着粗气,一把抓着霜天的手臂:“让我靠会儿,殿下也太能跑了。”
霜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双手交叠在身前,稳稳地站着。
叶臻几步上前,一手抓着叶杳的手腕,一手捏住翠羽的翅膀根,小心翼翼地分开。
叶杳一见她,眼里的泪光转了转,嘴瘪了又瘪,一把抱住叶臻的腰,模样可怜极了。
叶臻把想发火的话咽了回去。
翠羽退了两步,唰的一声撑开了尾羽。
它大概以为自己还是那只羽毛丰满、开屏能让琼花苑黯然失色的花孔雀,但从众人的眼神里,它看见了自己那稀稀拉拉的尾羽,左边缺了一大片,右边少了好几根,最中间那根最漂亮的长羽已经不知去向。
它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哀嚎一声,尾羽一收,把头埋进翅膀底下,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叶臻一手抱着叶杳,一手扶着额头,觉得早朝和今天的打架案,比批一百道折子还累。
她把翠羽从翅膀底下捞出来:“按照人来说你都三十多岁了,正值壮年,阿杳还不到十岁!你欺负一个小姑娘作甚?”
翠羽那双眼睛里水汪汪的,但它仍梗着脖子。
叶臻看着它,叹了口气,转头问众人:“有人能告诉我阿杳和翠羽……为何要打架?”
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下头去,谁也不想当这个恶人。
“殿下。”霜天手臂一抖,把挂在她手臂上的欺雪摇了下去,面无表情,“是小郡主先欺负翠羽的。”
叶臻张了张嘴。
她看着抱在她腰上的叶杳,她眼里噙着没干的泪,睫毛黏在一起。
叶臻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翻了几下。
她面上挂上一个笑容,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翠羽啊,你都是大孔雀了,就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你看……你虽然掉了些羽毛,但过些时日就能长回来,到时候又是一只美丽的孔雀了,开屏时比琼花苑里所有的花都好看!”
翠羽头上的冠子动了一下。
叶臻趁热打铁,声音拔高了半分:“你们不是喜欢看我舞剑嘛!我最近新学了几个招式,我改良了几处,舞出来一定好看!”
翠羽那双眼里亮起了光。
叶杳仰着脸看叶臻,眼泪还没干,眼睛已经弯了起来,她的目光在翠羽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说“姐姐最喜欢的是我!”
宫人们窃窃私语,有人捂住了嘴,眼神比方才亮了好几度。
连霜天也泛起一丝笑意。
欺雪捧着双手,一脸的崇拜加期待。
叶臻抄手将叶杳抱了起来,摘掉还挂在她发梢上的一片孔雀羽毛,随手一扬。
她身后跟着一群人,还有一只尾羽稀稀拉拉的、昂首阔步的孔雀。
霜天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叶杳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叶臻的背影上。
欺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霜天瞪了她一眼。
等帝后闻讯赶来时,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只能看见满地散落的花瓣和一片狼藉,在午后微风中打着旋。
“蕴华?人呢?”叶怀慈目光四下扫过,一脸茫然。
沈蕴华看了看地上,什么也没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舒了口气:“臣妾就说不用管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臻儿都能解决。”
叶怀慈也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往空地那边走了几步,捡起一片孔雀羽毛,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捡起一缕叶杳的发丝。
他把羽毛和发丝放在掌心:“孤就是想来看个热……”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蕴华就剜了他一眼。
“陛下。”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无奈,“你还是好好练你的十全大补丹吧!”
叶怀慈把羽毛和发丝往旁边一丢,快步走回她身边,双手握住她的手:“孤炼丹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人,永生永世在一起嘛……”
沈蕴华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抽出被他握着的手。
他们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她早就习惯了他说风就是雨的脾气。
她想起多年前他跟她说起炼丹的念头,他就说要炼出长生不老药,和她们共享万年江山。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说好啊好啊。
结果他真的炼了,这些年了,还在炼。
她声音放缓,但语气仍然是认真的:“陛下,早早收了你那些心思吧,我们现在很好,别老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叶怀慈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他搂过她的肩:“国师本领高强,他说孤有仙缘,就一定有!”
沈蕴华到底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挂着一抹无奈的笑意:“行吧……还好那些丹药都没什么问题,对身体也好。”
叶怀慈点头,搂着她就往回走。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下次开炉炼丹的时辰,又或者是国师最近传授的什么新的吐纳之法。
沈蕴华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摇摇头。
琼花苑的空地上。
叶臻已经换好了一身雪白的衣袍,袖口紧紧绑着,衣摆在风中飘荡。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身通透如水,剑柄上镶嵌着几颗闪闪的宝石,红色的剑穗在微风中微微荡漾,划出一道弧线。
四周站了一圈人,还有那只尾羽稀稀拉拉、昂着头的孔雀。
叶杳被欺雪牵着手,站在人群最内侧。
霜天在她们身旁站着。
叶臻抬手,挽了一个剑花。
那个剑花轻巧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剑尖画出一个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接着她向前一步,剑尖贴着地面划过一道弧线,带起满地花瓣,那些花瓣被剑气托起,旋转着飞向空中,随着剑尖飞舞。
剑随身动,地下的花瓣随着她的剑气飞扬,围着她的剑身形成了一道道洪流。
花瓣是粉的、白的、红的,混在一起,绕着她的剑尖旋转。
她站在花瓣中央,犹如花中仙子。
众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
剑光翻飞,裙摆划出一朵朵莲花,在空中绽开又消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
她飞身跃向空中,剑尖指天,整个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在最高处停了一瞬,手腕一翻,剑尖画了一个圆,跟着她飞上去的花瓣在最高处炸开。
叶臻从满天花瓣中落下,雪白的衣袍被花瓣簇拥着,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忽地,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姐……姐……”声音细弱蚊蚋,像是说话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才更大声地喊了一声。
叶臻耳目极好,循声望去。
“阿杳?”她快步走去,将叶杳抱了起来,“谁说我的阿杳不会说话?这都会喊姐姐了!”
叶杳也咯咯地笑着。
宫人们看着,眼里闪过欣喜的泪光。
不远的拐角处,一抹月牙白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