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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起落花春祭游街 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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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百花齐放,微风裹着花瓣掠过朱雀大街,花瓣落在肩头、掌心。
大街两旁人山人海,临街的酒楼窗户全开着,二楼栏杆挤满了人,连屋顶上都蹲着几个胆大的少年。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架从皇宫方向驶来的马车,等那个年仅十二岁就已监国理政的皇太女。
很快,一辆华丽马车从长街驶来。
马蹄踏过,地面发颤,轻纱半垂,时起时落,露出车上人的半张脸。
她唇红齿白,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但那双眼睛极亮,没有少女的羞涩,只有满脸的清正与沉稳。
百姓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看!那就是我们的皇太女殿下!”
“殿下怀里怎么抱着一个小女娃?看着瘦巴巴的,配不上殿下的气势!”
人群中有人嘘了一声,压低嗓子。
“小声些,那可是离阳王家的小郡主!正正经经的皇家血脉!”
百姓不解,纷纷侧目。
“那怎么看着那么瘦弱?皇家的孩子哪有瘦成这样的?”
人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诸位有所不知,这小郡主名唤叶杳,离阳王妃生她时血亏,坏了身子,养了几年,到底还是没熬过去……”
有人可惜地摇了摇头,真切的惋惜。
“真是红颜多薄命啊……”
那人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声音更低了。
“据说离阳王十分喜爱王妃,因着小郡主伤了生母,从出生时就不受待见。王妃去世后,离阳王就更不喜这个女儿了,咱们殿下去祭拜离阳王妃时,见小郡主可怜,就说要养在身边,离阳王第二日就把小郡主送进宫,之后就整日醉酒,不问世事。”
百姓们窃窃私语。
有人赞叹离阳王情深,认为他能为了一个女人颓废至此,倒也算痴情种。
有人唾弃他心狠的,再怎么恨,那也是自己的骨肉。
还有人不屑地撇嘴,说离阳王不过是借酒消愁博个痴情的名声,真要痴情怎么不去殉情……
众说纷纭间,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句。
“看来看去还是咱们殿下人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殿下好,这话不是奉承,是实打实的。
十二岁监国,把朝政理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老臣都说不出毛病,还不忘把没人管的堂妹抱回来养,满都城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又有人附和着喊了一嗓子。
“殿下出生时的那道金光我都见过呢!”
百姓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回忆当年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
有人说他亲眼所见,有人说他舅舅的表兄家的妹妹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说那是天降神女的征兆。
越说越玄乎,越说越热闹,笑声和争论声混在一起,沸腾得像一锅滚开的水。
叶臻端坐在马车上,维持着不动如山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这是她对着铜镜练了无数次的表情。
不能太严肃,百姓会觉得她不好亲近;不能太随意,朝臣会弹劾她有失体统。
她今早批了几十道折子,指侧沾了墨还没来得及洗掉,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又被拉来游街。
春日游街是古国的传统,每岁仲春,代天子巡街,与万民同春。
好在有阿杳相陪。
叶臻微微垂眸,看着窝在她怀里像只小猫似的叶杳,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百姓们不知缘由,只看到叶臻笑了,顿感如沐春风,呼声更响了。
声浪从街头传到巷尾,漫天花瓣被震得簌簌落下,落了满街。
叶杳最不喜人多的地方,不喜那些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每一道都让她想把自己缩得更小。
她窝在叶臻的怀里,耳朵贴着她的心口,心跳盖过了喧嚣。
姐……姐……
她在心里默默地喊着。
舌尖抵在上颚,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
叶臻感觉到怀中的异常,隔着春衫抚摸着叶杳的后背。
人群中不知谁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不高,却像刀片一样划了过去。
“听说这小郡主快七岁了,还不会说话?那也怪不得离阳王不喜,本就克母,又不聪慧,被厌弃也是理所应当。”
话音未落,周围几个百姓的脸色就变了。
一个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旁边的大婶抄起竹篮就往那人头上扣,嘴里骂骂咧咧:“你爹才克母!你全家都不聪慧!!”
几个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来补了几脚。
被打的那人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连声告饶,趁乱从腿缝里钻出去,鞋都掉了一只。
众人大笑,皆嘲笑那人没用。
壮汉拍了拍手上的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殿下放心!但凡是您心尖尖上的人,那就是我们心尖上的人!谁再乱说,见一次打一次!”
百姓们纷纷附和。
叶臻微笑示意。
她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叶杳能听见:“我最最最喜欢阿杳了。”
叶杳动了动小脑袋。
她仰起脸,用那双黑漆漆、怯生生的眼睛看着叶臻,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把脸重新埋回叶臻怀里。
皇宫。
叶臻瘫在软塌上:“真是要累死我了!又补了四十道折子,脖子都不会转了。”
叶杳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块糕饼,安安静静地小口啃着。
糕饼屑落在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叶臻,把糕饼举到叶臻嘴边,叶臻闭着眼睛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阿杳乖,姐姐自己躺一会儿就好。”
她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殿内桌案上那堆得有半人高的折子,那是明天要批的,她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哀嚎了一声,声音在殿宇里回荡,把旁边站着打盹的小宫女吓得浑身一激灵。
“殿下!”殿外传来清脆的少女声,脚步声远远地从回廊那头咚咚咚地传过来。
叶臻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欺雪了。
欺雪是她的贴身侍女,年纪比她小一岁,圆脸圆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深得能装米,什么都好,就是咋咋呼呼的,每次有急事都跑得像屁股后面有火烧。
叶臻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莫要跑了……我又不会跑……”
欺雪已经冲到了殿门口,她小脸通红,额头上沁着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扶着殿门喘了两口气,然后三两步就窜到叶臻榻下,蹲着,仰着脸看着她。
“殿下!你快起来!陛下给你找的老师马上就要到了!”
叶臻一惊,唰地坐了起来,扭头对旁边站着打盹的宫女喊了一声:“快!给我更衣!”
然后她抄起叶杳,一把塞进旁边宫女的怀里:“阿杳你先自己玩会儿!等晚点姐姐再来陪你玩!”
叶杳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还保持着捧着糕饼的姿势,糕饼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看着叶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欺雪从衣柜里扯出朝服,宫女们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她不闹,只是把手伸着,眼泪汪汪,一副想要她抱的模样。
叶臻看她可爱极了,在系腰带和梳头发的间隙里抽空俯下身,捧着她的脸就亲了一口:“我的阿杳这么乖,一定会听姐姐的话的,对吗?”
叶杳不能说话,就用力点头。
桌案上的折子被欺雪像搬砖一样摞起来搬到屏风后面,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笔墨纸砚重新铺排整齐,羊毫笔搁在笔山上,墨汁磨得浓淡正好。
叶臻站在桌案后,深吸一口气,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清正。
她一只手背在后面,一只手拿着羊毫笔,手腕一动,就着刚沾的墨在宣纸上画了起来。
笔尖在纸上游走,时疾时缓,墨痕浓淡相宜。
不消片刻,一幅简易的落花图就成形了。
几根树枝斜斜地伸出来,上面坠着几朵海棠,花瓣落在树下,被风卷起一半,还没上色,但看着已是极美。
在她放下笔时,一道身影从殿门处走了进来。
来人的脚步极轻。
叶臻抬头,一个俊美异常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
他身量极高,袍子白如月华,领口贴合着锁骨,袍袖极宽,垂下来遮住整只手,露出手背。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光洁。
头发用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落,衬得侧脸线条分明。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笑,但整个宫殿的空气都仿佛沉了一沉,像深冬的月华落在雪地上。
在这之前,皇叔叶廷珝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但皇叔的好看是烈酒,锋芒毕露,灼人眼目。
这个男人的好看是月华,冷冷地照着,让人无处可藏。
她站在桌案后面,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但她很快就压住了。
她是谁?她是监国皇太女,她批过无数的折子,与满朝文武激烈争论过,岂能被轻易唬住。
她微抬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且端庄。
“你……就是新来的老师?本殿下可不管你长得好不好看,若无真才实学,一样赶你走。”
男人嘴角微翘,那笑意极浅极淡,连眼底都没怎么动。
他没有回答叶臻的质问,只是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叶臻虽长得高,但到底年幼,与一个成年男子相比还差了不少。
她只觉得一道黑影压下来,像高山俯瞰丘陵。
她也不甘示弱,腰杆一挺,站得笔直,企图用气势镇压回去。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桌案上那幅未上色的画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手一伸,拿起一支放在红色颜料旁的笔。
他的手指握笔的姿势极为标准,指尖微微用力,骨节在洁白的手背上凸起淡淡的弧度。
他轻轻一沾,笔尖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画上。
花有各色,但他只用红色,浓的、淡的、铺开的、点染的,几笔下去,花朵便有了层次。
每一朵花都像是在风中微微颤动,每一片花瓣都染着春日的暖光。
叶臻的画底是骨架,他的红是血肉,合在一起,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落花图。
“殿下,可能入眼?”他放下笔,声音淡然,让人莫名地信服。
叶臻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
她原是随意画的,虽好看,但总觉得少了什么,现在少了的那部分被补上了,这幅画活了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好!”这个字从她嗓子里蹦出来,是那种看到真正好东西时压不住的赞叹。
她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走到他面前,双手交叠,掌心向内,举到眉前,躬身,停顿,再缓缓起身。
“学生拜见老师。”
她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了几下才慢慢消散。
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最大的那朵海棠花上。
男人微微垂眼,看着这个刚到他胸口,叫他老师的孩子。
他的表情没有变,唇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既没有加深,也没有消失,但他握着羊毫笔的那只手,指腹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
“从今日起,殿下每日早晚各一个时辰上课,不得早退,不得无故缺席,不得以朝政繁忙为由推脱。”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而疏离的调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臻唇边挂着一抹笑意,故意问道:“那若是父皇传召呢?”
“臣会在此等候。”
“那若是敌国来犯、边关急报呢?”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睛对上了叶臻的眼睛。
“自有陛下定夺。”
他站在那里,用那双叶臻从未见过的,让她既敬畏又好奇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叶臻笑着问:“老师,你教我什么?”
“什么都教。”
“那我学什么?”
“什么都学。”
叶臻满意了,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低头看着那幅完整的落花图,花瓣上的红色颜料还没完全干透,在宣纸上润着极淡的光泽。
她想着添上几句词,一抬眼便看见老师后退了一步。
窗外,日头正高悬在殿顶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条玉石台阶,花瓣从琼花苑方向飘来,落在门槛上,又被下一阵风卷进殿内,落在她的桌案上、砚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