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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烛摇曳动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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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臻听见他轻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人喊她的名字。
有人喊得恭敬,有人喊得狂热,有人喊得撕心裂肺,有人喊得歇斯底里。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的心仿佛又软了一些。
脸上有些发热,那热度来得毫无道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烧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猛地移开了架在沈寂脖颈间的那把剑,动作太快,剑锋在空气中带出一道短促的嗡鸣。
“那些鬼是你灭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穿的事实。
“是的。”他干脆利落地回答,坦荡得像是这事本就应该由他来做。
叶臻瞥见他袖口边缘沾着一点尚未散尽的黑色灰烬,被烛光一照,转瞬就消失了。
沈寂忽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她那只握着剑的手,举着红烛靠近了几分,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触感细腻。
他的速度极快,她来不及细想,刚想挣扎,便听见他带着关心的语气问道。
“疼吗?”
闻言,她低下头来一看。
原来是方才打斗时不知怎么,蜡油溅在了她的手背上,此刻已经凝固住了,蜡块贴在手背上,边缘微微翘起,下面红红的一小片,在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格外的显眼。
其实不疼,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不把这种微弱的疼痛当回事。
叶臻忙挣脱出手来,像是多停留一刻就会被什么东西缠住。
“小问题。”
被抓过的手上留下了一股专属于对面男人的气息。
那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不是脂粉,不是熏香,倒像是秋风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
那气息残留在她的皮肤上,不浓,却有些挥之不去。
叶臻不知道怎么了,心下只觉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痒,痒得让人心烦。
沈寂似乎不喜欢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将红烛放在一旁的案上。
他再次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就摊在她眼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并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他的手很好看,叶臻想着,不像她的手,苍白得像死人的皮肤,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
时间仿佛静谧了。
那支红烛烧得极慢,烛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晃动着,把墙上的影子也晃得摇曳不定。
窗外的虫蛙仍旧沉默着,整个草木村像是被扣在了一只透明的碗底下,万籁俱寂。
良久,那只手仍放在她眼前,和他主人一样,极有耐心地在等着她,不催促,不收回,就那么伸着,像是她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慢慢做决定。
叶臻眼色微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放上去了。
被握住手的那一刻,叶臻心下颤了颤。
他将她的整只手握在掌心,力道不大,却让她轻易不能挣脱。
被他牵引着,两人坐到了喜床上。
床上的被褥还保持着方才打斗时的狼藉模样,枕头歪在一旁,被子揉成一团,喜宴撒下的花生红枣滚了一地。
红烛摇曳,叶臻看着眼前低着头,正小心翼翼地挑开她手背上蜡油的男人。
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着。
他挑蜡油的动作用的是指甲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像是在剥离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生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碎。
果然,蜡油下红了一片。
那红在烛光下看起来更深了些,其实也就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叶臻正盯着眼前人的头顶,他头上那根火红的玉簪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忽觉手背一凉。
不是疼,是凉,像是有什么清凉的东西覆了上来。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对方掏出了一小瓶药。
那药瓶是白瓷的,小小一只,托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袖珍,他正用指尖蘸了药膏细细地敷在那蜡油滴过的地方,一层,又一层,涂得匀匀的。
他小心翼翼地,那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指尖的细腻却是实实在在的。
叶臻从前也是有很多人侍候的。
她不小心磕了碰了,立刻就会乌泱泱地冲出来一群人,忙前忙后地照顾她。
有人端水,有人拿药,有人跪在地上替她吹伤口,有人跑去禀报国君和王后。
那阵仗大得,像是她受了一点伤,天就塌了一角。
那时的她,金尊玉贵,自然不觉得什么。
此刻,她却莫名地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跪,没有战战兢兢,
他只是低着头,像是她手背上那一小块烫伤是天底下顶要紧的事。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低低的声音响起,还没说完便止住了,剩下的话被他独自咽在心里……心疼的可是他。
话说了一半,尾音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叶臻听他似乎话里有话,但也懒得去理会,见他弄好了,一把抽出手,不在意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好了,鬼也除了,我该走了。”
她起身便走,不知是恼他多管闲事,还是恼自己方才竟有一瞬不想抽手。
她从地上捡起那条破破烂烂的黄布,看到自己手背上那块已经涂好药的红痕,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将布条缠上去。
那布条落在地上沾了些灰,她也不在意,三两下便缠住了那把破烂剑,将那些细密的裂痕遮住,看上去又是一把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废铁。
她刚想出门。
扑通!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得连脚下的地板都颤了一下。
她一转头,便看见沈寂整个人倒在了喜床之上。
他倒下去的姿势毫无防备,像是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连挣扎一下的过程都没有。
身上布满了黑气,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比方才要浓得多、凶得多,正沿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面容越发苍白,方才烛光下的那张俊美张扬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新糊的窗纸。
看上去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男人高大的身躯铺满了整个喜床,远远看上去,仿佛与床融为一体。
那床原本看着不算小,被他这么一躺,突然显得逼仄了起来,只是那张异常苍白俊美的脸让人不能忽视。
头发散开来铺在满床,黑漆漆的一大片,像是打翻了一砚台的墨。
叶臻看着他,心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头发真长。
她啧了一声,觉得实在是麻烦。
罢了。
村里的人被她的小木人弄晕了。
等她一走,术法解除,他们也就醒了。
可是,眼前的男人怎么办?
要是新郎新娘醒来发现屋里多出个男人,那不得吓死个人。
叶臻暗忖,自己怕是要被赖上了。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仍旧纹丝不动,身上的黑气仍在往外溢,把身边的红色被褥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色。
她轻叹,弯腰,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