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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婚夜遇鬼捉鬼   半月后 ...

  •   半月后。
      赤金山的日头落得早。
      余晖从西山斜斜镀下来,把山石和树梢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一个人影在日暮中缓缓浮现。
      她手里握着一把缠满黄色破烂布条的剑。
      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黄不黄灰不灰,边缘磨得起了毛,一道叠一道缠在剑身上,裹得密不透风。
      眼前灯火通明,草木村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灯笼,像是一团团跳动的、暖融融的光。
      村里的唢呐吹得震天响,夹着粗犷的笑声和孩童的尖叫声。
      一条红毯从村口铺到了最里头的那间院子,两边的宴席排出去老远,桌上摆着大碗的肉、大壶的酒,男人们喝得满面红光,女人们凑在一处嗑着瓜子说着体己话。
      整个村子喜气洋洋的,把她那一身素色衬得格格不入。
      她在心里叹息。
      月儿圆圆地挂在天上,新人团团圆圆地拜天地。
      可惜,月圆夜,鬼门开,枉死城,出阴魂。
      此地正是冥道鬼门的出口。
      每五百年,枉死城内鬼气积盛,浓得化不开,一重一重地堆在城墙根下,鬼门支撑不住,吱吱嘎嘎地裂开一道缝。
      往年间还有修仙门派派人来暗中除鬼,但仙门式微,不会有人来了。
      枉死恶鬼,便是受尽人间苦楚的鬼。
      它们最见不得什么?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最看不得什么?看不得如此喜庆的时刻。
      天越来越黑了,天空暗成了一块沉重的黑绒布,连星星都躲了起来。
      黑暗中带着鬼气森森的感觉,不是冷,不是怕,是直往骨头缝里钻的不安。
      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树叶都不敢动一下。
      远处那欢声笑语的村民们,还不知道危险正在一寸一寸地朝他们逼近。
      觥筹交错间,有人高声喊着“再满上一杯”,那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传出去,空洞洞的。
      红烛摇晃的新房内。
      一支龙凤花烛搁在案上,烛火微晃,蜡油沿着烛身无声地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座小小的红色丘陵。
      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剪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村里哪个娃娃的手艺,透着股笨拙的喜气。
      一身红装的新娘,端坐在喜床之上,红绸如血,金线绣的牡丹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光。
      红绸映着新娘白皙的右手,那只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看起来柔弱无骨,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的左手背在身后,手上抓着那把破烂剑,粗糙的触感沿着掌心一路传上来,反倒让她心里踏实了几分。
      她正耐心地等着。
      等那几道黑影接近,便举剑斩杀。
      一阵风吹过。
      那风不带温度,像是从地底深处挤上来的,携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窗户咔嚓一下被吹开了。
      新糊的窗纸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道,从中间裂开,两半窗扇猛地撞在墙上,发出空洞的两声响。
      隐隐有几道黑气从窗户外飘过。
      稀稀疏疏。
      那黑气极薄,像是烧过的纸灰被风卷着飞,一片一片的,像是它自己长了眼睛,在往屋子里探。
      来了!
      喜床上的新娘纹丝不动,左手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剑柄在掌心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握法。
      她的呼吸又浅又匀,身上的红色嫁衣纹丝不动,像是整个人融进了这间屋子的黑暗里。
      噗的一声异响,像是什么东西泄了气,紧接着又噗了一声,又噗了一声,像是一只鼓了太久的皮球终于被针扎了一下,筋疲力尽地瘪了下去。
      她的手不由得紧握住剑柄。
      指节微微泛白。
      不好!来了个更厉害的!
      刹那间,红衣翻飞。
      嫁衣的下摆扬起来,在半空中铺成一片流动的红,遮住了身后那张喜床。
      古拙的剑鸣声响起,像是有一口大钟在地底深处被人撞了一下,余音沿着地面传来,只听得剑刃切入硬物之声,闷闷的一声,实实在在的。
      那声音在密闭的新房里来回弹了几圈,像是这间屋子自己都觉得疼。
      她心下道:居然还是个有实体的鬼,至少也是修炼了上百年。
      包裹着剑身的黄布条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在空中散开来,缓缓飘落,声音轻得像落叶,一把带着裂痕的长剑显现。
      烛火被剑意碾灭。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连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桌椅翻飞,剑光盛启。
      片刻之间,她的剑已经架在了来人的脖颈上,剑刃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只要她稍稍一用力,便能劈断那颗头颅。
      她并没有动,剑稳稳地停在那里。
      方才那几手过招,你来我往,他不像是要杀她,倒像是在试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出一剑,他退一步,他递一招,她侧半身。
      那节奏不像是厮杀的对手,倒像是两个并肩练了无数次剑的旧人,记得对方每一个起手的偏好与习惯。
      她清楚地知道,那人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有的只是一双手,那双手在黑暗中翻飞,力道精准。
      就如她……从前一般。
      夜凉如水。
      平日里鸣叫不停的虫蛙,仿佛被集体禁声一般,方才还聒噪得不行的蟋蟀和池塘里的蛙,此刻全都哑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它们的嘴,半点声音也没有。
      整个草木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在耳朵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认识我?”她问。
      只听得一声轻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带着一点气声,是个男人的声音。
      “从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姑娘也是来捉鬼的?”
      也是?你个鬼,居然来捉鬼?
      她不说话,心里想着眼下的情况,思虑着该怎么办。
      这人绝非善类,但对她无半分杀意。
      下一瞬,暖光骤然亮起。
      叶臻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方才一直在黑暗之中,她早就适应了那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突如其来的红光让她有些不适。
      她的剑还架在他的脖颈,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贴着他脖颈间的皮肤。
      红烛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在手上,他单手举着蜡烛,烛火在他指间跳跃,把他的手映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男子的容貌在跳动的烛光里一点点展现在她眼前。
      先是被红烛照亮的下颌线,削瘦而利落,然后是嘴唇,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鼻梁挺直,在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摇曳的烛光衬着他的脸,如烈焰,张扬俊美,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就够让人移不开眼的了,像是一幅古画。
      头发高高的束起,一根火红的玉簪插着,那玉簪在烛光下剔透得像要滴出水来,红色的发带散落在他身前,在如墨的黑发中,红得耀眼。
      他身量极高,立在阴影里时,仿佛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走。
      那双手修长、苍白,每一根指节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玉,可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能捏碎喉骨的力道。
      他的眼里仿佛时刻带着一团火,热烈地想要燃尽一切。
      他的衣裳在烛光下隐隐流动着暗纹。
      她想起从前养的那只花孔雀。
      它漂亮极了,每回远远地看见她来,便抖开满屏的翠羽,昂着头,踱着方步,像是在说——人,你瞧,你瞧,天下再没有比我更好看的了。
      “在下沈寂。”男子忽地开口,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更温柔了,“敢问姑娘芳名?”
      不知怎么了,她竟觉得男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叶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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