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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灵璧窟旧人逢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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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前走,那股花香就越浓,不是扑鼻而来的浓烈,是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馥郁。
石壁上嵌着的矿石已经不再是幽幽的蓝紫色,而是一片暖融融的琥珀光,将整片地下空间照得像一间没有窗户的大殿。
青灰色的荧光一消失,琥珀光便更显浓稠,像是给每一寸空气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叶臻忽然停下脚步,沈寂也跟着停了。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前面有动静,我们先听一听。”
她抬起眼,正撞进沈寂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里。
她愣了一下,飞快地把头转回去,摆出一副认真听声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
沈寂不说话,只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臂的距离,被他这一步迈得只剩半臂。
身后有极淡的气息拂过来,叶臻的背僵了一瞬,下意识挺得更直了。
“狐妖!你卑鄙!”
谢明霄的声音从前面的开阔处传来,中气十足,带着被逼到绝路的恼怒。
“道士小哥哥。”狐妖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你这话可不对哦,奴家是妖,又不是人,何必遵循你们人类的规矩?方才你不让奴家说完,奴家可不依,定要把你们绑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住口!”谢明霄显然是压不住火了,“有本事你放我下来!”
“谢明霄。”厉清岚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丝无奈,“有什么不能说的?左右不过是你睡了她,又或是她睡了你,你到底在怕什么?”
短暂的死寂,然后谢明霄的声音炸开了,比刚才高了整整一截,几乎是在吼:“厉清岚!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厉清岚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困惑:“既然没发生什么,你这么怕做什么?支支吾吾的,真不像个男人。”
“妹妹。”狐妖的声音忽然近了,像是贴在厉清岚耳边说话。
谢明霄的声音立刻变得焦急:“狐妖!你莫要胡言乱语……”
他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怎么都吐不出来。
沉默蔓延了片刻,狐妖的笑声从半空中飘下来,又轻又远,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餍足:“果然,人的嘴最硬了,特别是你们这种修道的。”
她叹了口气,语调忽然变得索然无味,“没意思,还不如和那些小家伙们玩。”
空气里的花香忽然淡了几分,像是她真的离开了。
叶臻和沈寂从石壁的阴影里走出来。
谢明霄和厉清岚被白色的丝线从头缠到脚,裹成了两只圆滚滚的蝉蛹,并排吊在石壁的半空,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明霄那双眼睛在看到叶臻和沈寂的一瞬间猛地亮了,又在认出他们之后迅速暗下去。
沈寂抬腿走过去,不紧不慢地站定在两只蝉蛹下方,抱起双臂,仰头看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带着一种纯粹的、带着淡淡戏谑的打量。
谢明霄被他看得浑身刺挠,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看什么看!我们才不要你救!”
沈寂眉梢微挑,他转过身,走回叶臻身旁,淡淡道:“姐姐,我们走,等找到小红、小绿和那头骡子就离开。”
一直沉默的厉清岚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但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善意:“我看到它们了,被一群小妖怪带进前面的那座红楼里面。”
“谢谢。”叶臻抬眼朝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红楼望去,檐角悬挂的灯笼在她眼底映出两簇极小的光,“你们在这儿还安全一些,我们等会儿再来救你们。”
“喂!”谢明霄不甘心地挣了一下,“我们又不是累赘!”
叶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是来打架的,要是先放你们下来,那狐妖可能会察觉。”
她说完便和沈寂并肩朝红楼走去。
谢明霄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直到那两道修长的背影走远了,谢明霄才听见耳边传来厉清岚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不止半分:“你……是为了我才不说的?”
谢明霄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层丝线裹得再紧,他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地缩小了几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石壁的缝隙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厉清岚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温柔:“不过是狐妖幻术,又不是真的我,何必如此?”
谢明霄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半晌,他像是终于消化了她这句话里的所有信息,脸色忽然从红转白:“你的意思是……我看了也没事?”
他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语气却认真得吓人。
厉清岚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谢明霄的脸色又从白转红,这回是气的,他把眼睛一闭,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嘴里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我和你个木头较什么劲。”
厉清岚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越过丝线,投向远处那座红楼。
那座红楼便立在这一片金光里,檐角飞翘,廊柱通红,它没有窗户,却有无数盏灯笼悬在檐下,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在等人。
红楼之内,异香扑鼻,是一种很舒服、很治愈的味道。
楼里的布置不像洞府,倒像一间被精心打理过的居所。
地上铺着暗红色毯子,四面墙边摆满了矮矮的木架,架子上蹲着、趴着、蜷着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小兔子、小狐狸、小狗、小猫,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毛茸茸的幼崽,约莫上百只,散落在楼里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的爪子上都裹了一层布,正人模人样地擦着架子和地板,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门口的光线一暗,所有小动物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它们齐刷刷地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尖叫声瞬间炸开,吵吵嚷嚷地朝楼梯上涌去,口吐人言:“美女大王!救命啊!好可怕!有人来了!”
不消片刻,楼下就跑了个精光,一只都没剩。
“胆大包天的人类!”
狐妖的声音从楼顶飘下,慵懒里带着三分不怒自威的架子。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叶臻面前,像一片被风吹到面前的花瓣。
同一瞬间,沈寂身子一闪,已经挡在了叶臻身前。
可那狐妖就像是水中倒影,身子一晃,又出现在叶臻的另一侧。
她的脸凑得极近,近到鼻尖快要贴上叶臻的脸颊,口中呼出的气息温热而甜腻,带着那股熟悉的桃花香。
“妹妹!”她贴着叶臻的耳朵,声音里所有的慵懒和架子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纯粹的惊喜,“居然是你?”
叶臻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张离她只有半分的脸。
紫眸,细眉,朱唇,眉心一点花钿,她愣了一下,才开口:“花媚?”
沈寂紧绷的身子缓缓松开,脚底那片无声铺开的青灰色煞气一层一层地退了回去。
“好久不见!”花媚身子一颤,整个人从半空中飘落,裙摆在她脚边扬起一片雪白的春光。
她双脚还没站稳,双手已经伸了出来,一把挂在叶臻脖子上,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贴了上去。
叶臻被这一团馨香撞了个满怀,花媚身上的桃花香和楼里那股温暖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让人头发晕,她不自在极了,伸手去推:“你下来。”
花媚不动,但下一瞬,她的身子忽然一轻,一股极冷极沉的力道从叶臻身侧无声地掠过,精准地将花媚从叶臻身上摘了下来,甩出去老远。
花媚在半空中胡乱地翻了几圈,裙摆翻飞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最后稳稳地飘了回来。
她没有再去抱叶臻,只是站在半步开外,捻了捻自己那一缕被十几根颜色不一的丝线缠绕的编发。
指尖在发丝上绕了一圈,像在抚摸着什么珍贵的、见不得光的心事。
叶臻的目光在那些丝线上停留了一瞬。
红的、白的、青的、墨蓝的……
花媚每经历一段情爱,就会在发间编入一根丝线。
“你这又是勾引了哪家的道士,被追杀了?”
花媚将编发往肩后一扬,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妹妹可说笑了,我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勾引了一个木头,还未遂,就被外面那两个的师门联手镇压了整整五百年!”
她把“未遂”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这件事比被镇压更让她耿耿于怀。
叶臻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你不能总逮着修道之人祸害……”
花媚摇了摇头,摇得很认真:“妹妹你不懂,那修道之人才最有趣了,一个个嘴硬得很,闷骚极了。我就喜欢看他们痴迷、发疯、破了道心又跪在祖师爷面前忏悔的模样,那样子,可怜又可爱,就像外面那个小道士,我变成他心爱之人在他面前脱衣服,才露半个肩,他当场就被吓晕了过去……”
她顿了顿,指尖绕着发丝,语气忽然变得轻了半分:“而且,我也是为了他们好,我和他们每一个人在一起时,都是一心一意的,修道之人要断情绝爱,但未曾尝过情爱,又怎可断绝?连情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要断了它,那断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发丝,围着叶臻和沈寂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沈寂身上多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我记得……妹妹之前身边跟着的……”她歪着头,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是一个胆小得要命的姑娘,叫什么来着……”
她皱眉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慕……?对!慕朝,说起这个,我好久好久之前,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好像哪个国家的国师,说是为了保护百姓举剑自刎。”
叶臻的睫毛微微一颤,那一颤极轻极快,快得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但花媚看到了,沈寂也看到了。
“就是她。”叶臻说,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花媚抬手掩住了嘴,紫色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更大:“是那个看见刀就怕、被针扎一下都要哭好半天的胆小鬼?”
她说完便察觉到叶臻的沉默。
“抱歉啊,妹妹。”她难得收了那副慵懒的调子,声音里夹着一丝真切的歉意,“活得久了,对生死没什么忌讳了,口不择言了……”
叶臻抬起眼,眼里的笑意是重新染上去的,但染得很慢,很认真。
她看着花媚,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没事,我也活得久。”
花媚再没继续追问,只是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那缕发丝,忽然松开了,伸手拍了拍叶臻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只有活得太久的人才能懂的沉默的慰藉。
她眉眼一闪,目光在叶臻身上停了一瞬:“妹妹,你好像更厉害了,这井口的阵法,是之前住在这里的大妖布下的,他被修仙门派诛杀后,这灵璧窟就荒废了,连我都花了好些时日才破解。”
还没等叶臻开口,她面上又重新挂上一副玩味的笑容,目光转向沈寂,“他是谁?你还没给我介绍呢,这鬼……总得有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