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38、入枯井心动不自知

　　叶臻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想着去看看小红、小绿它们。
　　老班主给客栈老板加了钱，在楼下给它们单独开了个房间，说是为了方便看管。
　　他们戏班的人也全住在楼下，楼上专门留给叶臻他们住，说图个清静。
　　她刚走没几步，便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是戏班看管行头的吴舟，他喊得又快又急，鞋子在木地板上蹬得咚咚响，“班主，班主！叶姑娘的鸡鸭，还有那头暴躁的骡子，不见了！”
　　一声惊雷，炸在众人心头。
　　叶臻眉头一紧，脚下加快了步子。
　　小葡萄她不清楚，但小红、小绿在外面一定不会乱跑，会等她回来。
　　楼下紧接着传来兵荒马乱的声响，椅子被撞翻的闷响，翻箱倒柜掀布帘的哗啦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哪儿去了”“刚才还在的”“门窗都锁着，怎么就不见了”。
　　“姐姐。”
　　沈寂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像是从走廊的阴影里浮出来的。
　　他又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比之前那件更华丽，暗纹在领口和袖边层层叠叠地铺开，料子黑得像被墨浸透了。
　　他见叶臻回头，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手腕上的伤痕已经没有痕迹了。
　　她换了衣裳，有了颜色，不是之前那种青凌凌的素淡。
　　他准备的衣裳，她穿着果然好看。
　　“约莫是狐妖声东击西。”沈寂收回目光，语气不紧不慢。
　　叶臻指尖轻点剑柄，语气沉下来，只说了一个字：“走！”
　　楼下众人还在翻箱倒柜，吴舟正趴在地上往柜子底下看，忽觉耳边刮过一阵风。
　　一道青色流光从客栈正厅撞开大门，直冲云霄。
　　老班主被那阵风掀得后退了半步，扶着门框才堪堪站稳。
　　他也顾不得什么了，正要继续指挥人去找，柳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们别找了。”
　　柳萦抬眼朝门外望去。
　　满镇的紫气已经散尽，不知道是谁打赢了，也可能根本没分出胜负……
　　“柳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老班主搓了搓手，面露忐忑。
　　柳萦收回目光，低下头。
　　她手里拿着那条洗干净的破布条，方才上楼洗漱时，顺便把布条也搓了一遍。
　　龙神之力洗过之后，布条的料子软了不少，颜色也比之前更白净了，但此刻捏在手里，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叶姑娘他们已经出去了。”她抬起头，语气稳下来，“若我猜得不错，方才是那狐妖故意为之，她在天上闹那么久，就是为了给别的妖怪打掩护，怕是我们在外面时，它们就被偷走了。”
　　“那怎么办？”吴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沾着灰，“它们可都是叶姑娘的宝贝！我们答应好了要好好看着的，要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对啊，我们没保护好它们，叶姑娘那么厉害，要是怪罪我们……”
　　柳萦把破布条晾在一旁，想着等叶姑娘回来便还给她，语气斩钉截铁：“无碍，我觉得它们没事，叶姑娘的鸡鸭你们也看见了，一只比一只聪明，哪里是普通的鸡鸭？那头骡子更不用说了，踢起人来比马还狠，哪个妖怪不开眼去偷它们，怕是自找苦吃……”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笑意补了一句：“更何况叶姑娘也不会让它们有事，若真发生了什么，她也不会迁怒于人，该迁怒的也是那些不长眼的妖怪。”
　　众人听她这样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几分。
　　老班主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双手合拢朝天拜了拜，嘴里念叨着保佑保佑。
　　身后几个戏班的人也学着班主的样子，闭眼默念。
　　柳萦低头看了一眼被风吹起的布条，笑意没散，但眼底的忧色也没全退。
　　她手指轻轻按在布条上，像在等什么动静。
　　镇西，郊外枯井处。
　　这里已经出了长风镇的边界，再往西就是一片无边荒地。
　　残垣断壁东倒西歪地立在枯草堆里，几棵老树光秃秃地伸着枝杈，树皮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方圆百步之内没有一户人家，连鸟叫都听不见一声，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破墙时发出的呜呜低响。
　　叶臻和沈寂立在那口枯井旁。
　　井口被几块碎石围着，井沿的石砖缺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爬满了干枯的青苔。
　　沈寂目光在井口瞟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动，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那狐狸就在这井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下面的东西似乎还不少。”
　　叶臻上前一步，低头往井里看。
　　白日当头，日光正盛，却照不到井底。
　　井口往下三尺就是一片漆黑，再深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像是被什么吞掉了光线。
　　有风从井底往上吹，带着一丝极淡的腥甜气，不像是枯井该有的味道。
　　“我们下去。”叶臻极其自然地拉住了沈寂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指尖扣在他手背上，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沈寂面上的表情没变，但莫名地，叶臻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开，是往里扣了半分，像是在确认。
　　他耳尖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血色，转瞬即逝，快得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叶臻低头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心下疑惑：不是已经牵过好几次了吗？她的手莫非是有什么古怪不成？
　　“好。”
　　沈寂嘴角的弧度终于动了一下。
　　他反手将她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转身便朝井口跳了下去。
　　这井居然是个无底洞。
　　叶臻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失重感裹住了。
　　耳边的风声从下往上灌，越往下越急，从呜咽变成尖啸再变成低沉的轰鸣。
　　空气一寸一寸地变稀薄，头顶那个圆形的光点越来越小，先是井口那么大，再是铜钱那么大，然后是一粒芝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沈寂的手臂稳稳地环在她腰上，力道始终如一，没有因为下坠的加速而收紧半分。
　　在黑暗完全吞没视线之时，一朵小花从黑暗中浮起，然后是两朵、三朵，青灰色的小花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来，将她和他团团围住。
　　小花汇聚成一道青灰色的洪流，托着他们往上浮了一瞬，然后沿着井壁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下降的速度就慢一分，但依然很快。
　　她被沈寂紧紧地抱着，整个人嵌在他怀里，旋转的速度又让他们时而分开时而贴紧，她呼吸停滞了一瞬，双方的身体都莫名地紧绷，飞扬的发丝在空中不断纠缠。
　　叶臻的心有一瞬间停住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心口蔓延，偏偏不知还要转多久，她的手紧贴着他的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不对。
　　别说坠井，她就是在水里泡三天也不会这样。
　　她意识到这异样感不是来自下坠，而是来自沈寂，来自他衣料上那股极淡的冷香，来自她自己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变快了。
　　八十一圈后，二人总算落地了。
　　小花紧贴着她的脸颊，带来一丝极淡的凉意，但她身体的燥热还没完全压下去。
　　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叶臻只觉得心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赶紧从沈寂怀中离开，发丝在空中纠缠了片刻，又分开，她退了半步，低头把脸转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异样感才被她压了下去。
　　沈寂站在原地，他垂下眼，睫毛在花光里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看不清眼底的颜色。
　　好半晌，他才抬眼，声音沉沉的：“姐姐，你在想什么？”
　　叶臻好不容易压住的心慌又翻上来了，她下意识地不敢看他，目光往旁边偏了半分，声音有点紧：“我……我就是有点转晕头了！”
　　说完便转身往前走，步履有些散乱，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子微微一晃。
　　沈寂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姐姐，等我。”
　　叶臻这下走得更快了。
　　这枯井下果然另有一番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头顶的穹窿高得离谱，仰头望去只见一片幽暗，看不清楚顶在哪里。
　　石壁上嵌着各色发光的矿石，幽幽地照出一片朦胧的蓝紫色光芒，将整个地底世界染成了一片半明半暗的梦境。
　　脚下的路似是天然形成的石道，被稍加改造就成了一条可行走的路，两侧长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荧光苔藓，像是绒毛。
　　叶臻不小心踩在上面，脚下一陷，像踩在蓬松的棉花上。
　　远处传来流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在这极静的地底显得格外清亮。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在井口闻到的腥甜气，但比井口的浓了些，还混着一股极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