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37、掩真心狐妖逗道士

　　“前辈。”蓝衣女子走到叶臻面前，拱手道歉，声音清正，不卑不亢，“在下沉渊谷厉清岚，另一位乃望天宗谢明霄，方才是我们冒失了，认错了人，剑气险些伤及无辜，多有得罪，望众位海涵。”
　　她说“认错了人”时，目光极快地扫过沈寂的方向，但没有停留。
　　叶臻见她真心认错，微微收剑，剑身上的裂痕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便归于沉寂。
　　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去了几分。
　　厉清岚态度诚恳，语气坦荡，但一旁的谢明霄显然不大服气。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配剑，撑着自己站直了身子，衣袍上还沾着方才被震退时蹭上的灰土。
　　“除魔卫道哪有不伤人的？”他语气里压着怒气，声音比厉清岚高了半截，“何况他们不是也没受伤？要不是因为你身后那个男人，我们才不会出手，更别提伤人了。”
　　这话被他说得竟有些道理，如果忽略他说话时避开了叶臻目光的话。
　　“哦？”沈寂从后面走了出来，脚下的青灰色煞气便往前铺了半尺，像是活物在呼吸，那煞气极冷极沉，沿着地面无声蔓延。
　　“那今日我取你性命，也是你咎由自取。”沈寂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毕竟，你们太弱了。”
　　“你，好生狂妄！”谢明霄震怒，剑尖直指沈寂脖颈，剑锋离他的皮肤只差三寸，他没有躲，也没有挡，甚至连眼都没眨。
　　谢明霄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沈寂，沉声道：“区区邪魔歪道，敢与正道为敌？方才我们并未使出全力，若是拼死，你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谢明霄！”厉清岚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他持剑的手，她的声音很低，面沉如水，“你就不能长点脑子？”
　　谢明霄一噎，转头看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厉清岚！都这时候了，你还说我？我怎么就没脑子了？还不是你说的！我们佯装打架，引出这镇上的妖魔！我还没说你！这几日打架哪次你不是下死手？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也是一样！要不是师命难为，鬼才和你一路！八杆子打不出一句话来，无趣得紧！”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厉清岚轻咬嘴唇，她脸上那层一贯的冷静又开始裂缝了，从眉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塌，她的语气逐渐狂躁：“你，你……你简直岂有此理！要不是因为你的疏忽，中了那狐妖的媚术，她又怎么会冲破禁制？如今闹成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火堆上，谢明霄的气焰倏地矮了半截。
　　他的耳尖先红了，然后是整只耳朵，然后那红色往脸颊蔓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比方才低了不知多少：“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那，那妖狐她好不要脸！她竟然，竟然……”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怎么都不愿意往下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说出来比挨一剑还难受。
　　“你说啊！”厉清岚盯着他，“师父和长老们都问过你了，你死活就是不说！现在倒好，让我们跟着你在长风镇耗了整整三天，你倒是……”
　　她的话断了。
　　因为天空之上，忽然飘来一阵香气。
　　那香气不浓，却无处不在，像是桃花烂熟之后碾碎了掺在风里，闻着甜，闻久了心里发慌。
　　下一瞬，原本明亮的天空被一片浓郁的紫气笼罩。
　　紫气从上而下，不急不缓，将整个长风镇的街道、屋顶、幌子、石碑一寸一寸地吞没。
　　一道声音从紫云深处幽幽响起，带着柔媚的笑意，像是有根羽毛在耳边轻轻地扫：“道士小哥哥，你怎么不说啊？那日你在山洞里，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叶臻循着声音望去。
　　紫云密布，后面隐约站着一道婀娜的身影，隔着云层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极模糊的轮廓，纤细的、慵懒的，像是半倚在云上，托着腮，姿态闲适，仿佛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看戏的。
　　“你不说，那奴家我可说了哦……”
　　那声音里含着笑，笑得又软又甜，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听到的人都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谢明霄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他眼中的怒意压过了窘迫，牙关一咬，提剑便往天上冲去。
　　“无耻狐妖！今日定诛尔于剑下！”
　　他的剑光划破紫云，剑气凛然，招招都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片紫云被他劈开一道口子，然后又缓缓合拢，像水一样。
　　厉清岚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一下，她的表情从“无奈”变成“狂躁”，从“狂躁”变成“认命”。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她伸手召回自己的剑，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真是服了你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化作一道蓝色剑光，紧随其后，冲入了云层。
　　一道金红，一道冰蓝，一道幽紫，在紫云之中缠斗不休，每一次碰撞都迸出刺目的强光。
　　狐妖的笑声从云层里飘下来，时远时近，分不清是在躲还是在逗。
　　叶臻收剑，神色恢复如常。
　　她走到沈寂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掌心在他肩头停了一瞬。
　　“看来是没我们的事了，”她声音很轻，“那狐妖厉害，他们讨不了好处，但也不会危及性命。”
　　沈寂无声地收起煞气。
　　那片青灰色的花海从他脚下往回收，一层一层地退，退到最后，只剩下他脚边零星几朵还没散尽的小花。
　　他转头看向叶臻，唇角那道弧度又浮上来了，眼底的杀意还在，但火苗已经重新压回了沉沉的水底。
　　“算他们跑得快。”他轻声笑道。
　　戏班众人站在客栈门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他们刚才看见了。
　　沈寂那双眼睛底下翻涌的杀意，比妖云还沉，他们只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辽阔的无边黑暗。
　　柳萦当机立断，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那我们先进客栈吧！他们的死活也不关我们的事！”
　　叶臻点了点头：“好。”
　　众人进了客栈。
　　老班主最后一个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那片翻涌的紫云，喃喃了一句“我的天爷”，然后赶紧把门关上了。
　　客栈门外，幌子在风中打了个转。
　　旗杆上那道被剑扎出的口子还在，边缘的木刺被紫气镀了一层薄薄的雾。
　　天空中的激战仍在继续。
　　金红与冰蓝在紫色云海中时隐时现，像两条困在蜜糖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