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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荒城花起龙吟尽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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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萦缓步走到龙骨下,抬头仰望着那副巨大的骨骸。
暗金色的骨面在金光下流转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骨面上细密的鳞纹从颅顶一直延伸到尾椎,每一片都清晰如刻。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悬在距离龙骨半寸的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龙神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您受苦了。”
两行清泪从她脸颊滑落,指尖微悬,没有落下。
“小心!”凌昭一声惊呼。
柳萦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他拽到了身后护着。
他的目光紧盯着那副龙骨,眼里满是谨慎:“这龙骨不对劲!我见过龙神,虽然神力相近,但这龙骨似乎……”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沈寂沉沉的声音响起:“这龙入魔了。”
沉璧心下一惊,龙本祥瑞,是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亦是肉身最强大的妖族神祇,若入魔,那力量不敢想象。
他脸色骤变,厉声大喊:“我们赶紧离开!”
话音未落,那一直沉睡的龙骨忽然动了。
骨骼扯动的巨响在整座地洞中炸开,比之前所有枯骨苏醒的声音加起来还要震耳。
暗金色的鳞纹从裂痕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染上墨黑,不是被外力涂抹,是从骨头内部渗出来的黑,绝望从每一根骨骼的缝隙中蔓延开来。
须臾之间,磅礴的黑气将整具龙骨吞没。
大地剧烈摇晃,巨龙苏醒,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冲天而起,撞碎层层土石,刺目的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他们居然在地下待了一夜。
沈寂挡在叶臻面前,碎石如雨般砸在他周身无形的屏障上,尽数弹开。
沉璧望着头顶那偌大的洞口,面色微沉:“若是让它离开这里,怕是一场祸事。”话音一落,他身化流光,追着龙骨而去。
凌昭一把抓住柳萦,也闪身跟上。
沈寂转头看向叶臻,语气有些无奈,眉眼间却带着笑意:“姐姐,这回可真是捅了个大窟窿了。”
叶臻轻笑:“那你怕吗?”
沈寂摇头:“有何可怕?姐姐,走,我带你上去。”
他伸出手,叶臻将手放了上去,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诧异了几分。
沈寂眼中笑意更深,反手一握,两人便消失在原地。
荒城之上,柳萦躲在一截断墙后,抬头紧盯着天空中那场激战。
龙骨被黑气裹挟,毁天灭地的煞气将整座怜月城的上空都笼罩住了。
那黑气浓稠如墨,翻滚之间隐隐有龙吟般的嘶鸣从骨缝中挤出来,所过之处连日光都被吞噬殆尽。
两道金色人影如流星般撞在那黑色煞气之上,金光与黑气碰撞,炸出刺目的强光,但那金光似乎不敌黑气,黑气从骨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将金光吞没。
但那两道金光不肯放弃,如同两只撞向墨海的萤火,每一次冲撞都带着惊天动地的响动,却被黑气一次次弹开。
地动山摇,整座怜月城的废墟都在颤抖。
“我觉得他们不行。”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到柳萦耳中。
她转身,便看见叶臻和沈寂从后面走了出来。
叶臻的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但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稳,沈寂的外袍仍披在她身上,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似一朵盛开的绯红色莲花。
“叶姑娘!”柳萦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我刚还在找你们!只是两位神仙正和龙神大人打架,我不敢乱跑。”她似在纠结着什么,眉头拧成一团。
沈寂看着她,问道:“你希望谁赢?是曾经庇护你们的龙?还是那些将你们遗忘的神仙?”
柳萦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被泪水打湿又风干的破布条,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自然是想龙神大人赢的,那些个狗屁的神仙我才不管!”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只是……我爹娘说过,龙王爷最善良了,最见不得人间疾苦,听他们方才的话,他是入魔了,如果放任他离开怜月城,想必会伤害更多无辜的人……我想龙神大人若是清醒,也定是不愿的!”
她抬起头,眼里的纠结已经散尽:“我们总是要向前看的。”
叶臻看着她,眼底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就在这时,天上落下两道金色光芒,轰地一声将地面砸出两个巨坑,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呸呸呸!”
凌昭从坑里爬起来,身上的仙袍已被龙骨的黑气撕成了破布条,露出底下精壮的线条,脸上蹭了好几道血痕,金色薄雾从伤口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正在缓慢修复,当真一副落魄神仙公子的模样,他却浑然不觉,反而咧嘴笑道:“龙骨果然抗揍!这打了半天,它连根骨头都没掉!”
另一边的沉璧远没有他这般轻松,他躺在坑底,胸口微微凹陷,骨裂声在落地时清晰地传进他自己的耳中,他想撑起身子,却发现连手指都动不了。
凌昭走到沉璧的坑旁,看了一眼坑底动弹不得的同僚,没有拉他,他在坑边坐了下来,然后往后一倒,四肢摊开,望着被黑气遮蔽的天空,笑了一声:“这下是真没法了,入魔的龙神,怕只有帝君大人能降服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才激战时灌进去的风沙:“可惜我们太弱了,虽发了信号,但一时半刻救兵也赶不到……沉璧,我们怕都要和地下的同僚们一样,葬身于此了。”
沉璧望着天上那道正向他们俯冲下来的巨大黑影,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黑影越来越近,黑气中隐约能看见龙骨暗金色的轮廓,还有那双空洞的、被怨念染成猩红的眼眶。
就在黑影即将淹没他们时,眼前忽地出现了一片青灰色的光芒。
那光芒极冷极沉,如同深冬的霜雪,却在他们头顶凝成了一朵小花,一朵,两朵,三朵——成千上万朵青灰色的小花在瞬间绽放,从废墟的每一道裂缝中涌出,从地面的每一寸沙土中升起,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却锋利如刀,每一朵都泛着冰冷的寒光。
花海无声地蔓延,将整座怜月城都覆盖住了。
凌昭透过花瓣的缝隙看见一道红影飞身而起。
沈寂周身煞气翻涌如潮,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踏着花海而行,每一步都有新的花朵在脚下绽放,那些小花随着他的动作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青灰洪流,与俯冲下来的黑龙迎面撞在一起。
轰!
青灰与墨黑在空中炸开,强光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将地面的碎石和沙尘尽数掀起。
柳萦躲在断墙后,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当光芒稍暗时,她看见被黑气覆盖的龙骨竟在空中颤抖。
沈寂的花海如同无数细小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住了龙骨的每一根骨骼,将它的黑气一层一层地往下剥落。
凌昭躺在地上,透过花海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神仙居然被鬼给救了?当真是三界奇闻,要是将此事讲给天界的神仙听,半个字怕也不会信……怪不得司战大人打不过……”
沉璧躺在坑底,沉默地看着花海中那道红影。
“真君。”凌昭眼前忽然被一道影子遮住了,他抬眼一看,是叶臻。
她裹着沈寂那件过大的外袍,低头看着他,目光依旧清亮坚定。
凌昭眨了眨眼:“怎么了?”
叶臻盯着他满身的伤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真君现在不便,但我想要借真君神力一用。”
她抬头望向天空中那片青灰与墨黑纠缠的战场,眼神微动。
凌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以为什么呢?当然可以,虽然我现在伤重,但分出一些还是做得到的,不过……”
他打量着叶臻,眉头微微皱起:“你一介凡躯,怕是承受不了神力入体,神力于凡人而言,烧经脉,焚脏腑,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叶臻目光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没事,其他人不行,我可以。”她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没有丝毫逞强。
凌昭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抹极纯净的金色光芒,缓缓飘向她。
光芒没入她眉心的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神力在她的经脉中翻涌,如同熔岩灌入冰河,冷热交击,经脉欲裂,不过片刻,便静了下来。
沈寂留在她身上的清冽气息被神力冲散了几分,那股凉意仍贴着她的皮肤,却没有退开。
“可维持一炷香左右。”凌昭的手臂重重落在地上,方才凝出神力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金光,他看着叶臻,“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哪个凡人能受得住神力的,你到底是何人?”
叶臻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神力翻涌,拔出腰间长剑,剑身裂痕被瞬间金光填满,整把剑亮得像一道从天上劈下来的金雷。
她足尖轻点,整个人从地面直冲云霄。
凌昭躺在地上,看着那飞入那片花海的身影,原本暗淡的目光一亮:“这才是真英雄!”
他转头看向坑底的沉璧,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兴奋:“沉璧!我好像遇见喜欢的人了!”
沉璧躺在坑底,狼狈不堪,但他还是在心里把凌昭骂了一千遍。
半条命都快没了,还在说这个!早晚有一天把你的嘴都缝上!
“神仙。”柳萦不知何时出现在凌昭身旁,一手拽住他的肩膀就往后拖,凌昭的身体在碎石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你死心吧,叶姑娘是沈公子的。”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拖人的动作毫不含糊。
凌昭感受着后背与地面的摩擦,轻声笑了:“我只是喜欢而已,又不是别的什么,再说了,神仙是不允许私恋凡人的。若是要在一起,那更不行,我这就是纯粹的欣赏,你一个芝麻大点的凡人,懂个屁!”
柳萦拉着他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力道:“谁还没个嘴硬的时候呢。”
凌昭不再说话了,闭上眼,像是睡了过去,但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
天空中的战斗仍在继续。
沈寂的花海将龙骨牢牢困住,黑气在花瓣的剥离下一层一层地消散。
叶臻踏着花海飞身而上,淡青色的剑气中融入了金光,如同从地面升起的雷霆,将龙骨周身残余的黑气一剑一剑地劈开。
她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龙骨骨节的缝隙间,替沈寂清理那些他无法用花朵触及的煞气。
龙骨在花海与剑光的双重围困下剧烈挣扎。
它的龙尾被沈寂的万千花朵钉在半空,龙脊上的裂痕被叶臻一剑劈中,发出刺耳的嘶鸣,黑气从裂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又被花海无声地吞没。
它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绝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暗金色的光从裂痕深处渗出来,先是极细的一线,然后逐渐扩大,温柔而明亮,黑气在金光中一层一层地剥落。
它垂下巨大的龙首,在漫天交织的光芒中,望向地面的废墟。
那里曾有一座龙王庙,庙前的石阶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
金光越来越盛,龙骨在光中缓缓消散,暗金色的鳞纹一片一片地化作光点,从龙脊那道裂痕开始,向龙尾蔓延,消散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柳萦站在废墟上,仰头望着,她伸出手,一片极淡的金光落在她掌心里,是温暖的,照着她手腕上的布条都美了几分。
金光散尽,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