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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辞别赠书黑云压城 ...

  •   柳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凌昭和沉璧拖到一旁。
      凌昭还好,虽然伤得站不起来,但人还是清醒的,能配合着用胳膊肘撑一下地,让自己少被她拖几步。
      沉璧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彻底昏了过去,整个人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
      柳萦拽着他的肩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后背与碎石的摩擦让他无意识地发出闷哼。
      柳萦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嘴里念叨着“神仙怎么这么重”,又念叨着“欠你们的,欠你们的”,然后继续拖。
      她把两人并排放在一截还算完整的断墙下,退后两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等她喘匀了气抬起头,看见凌昭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渗出极淡的金色薄雾,伤口在愈合,新生的皮肉从两端往中间合拢,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沉璧胸口的凹陷也在缓缓复原,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敲着极小的木鱼。
      她心下松了一口气,随即想起他们是神仙,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神仙嘛,哪有那么容易死。
      她直起腰,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动静此刻已然平息。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将整座怜月城的废墟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柳萦抬起头,看见叶臻和沈寂正从天空中缓缓落下。
      沈寂的外袍仍披在叶臻身上,长长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腰后,落地时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柳萦嘴角挂满了笑,快步迎上去:“辛苦你们了。”
      她走到叶臻身旁,目光上上下下扫过一遍,叶臻的唇色还是有些白,但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稳,不像是受了新伤的样子。
      柳萦确认她身体无碍,便安了心。
      凌昭睁开眼,他靠在断墙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无力地伸直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凝出神力时那一丝极淡的金光。
      他看着比方才要好一些了,至少能自己坐着,但脸上那几道被黑气划出的血痕还没完全愈合,金色薄雾在伤口边缘时隐时现,他的语气里满是遗憾:“想着一切结束,还能同姑娘切磋一二,就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不行了。”
      叶臻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真君还是好好养伤,待身体恢复后,再想其他。”
      凌昭咧开嘴笑,扯到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但笑意没减:“要是回到天界,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可能永远不会再见了,我只是有点可惜。”
      他说“有点可惜”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眼里的光也暗了一瞬。
      沉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歪斜地靠着,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抬眼,声音沙哑而低缓:“你们早些离开这里,天界的人要到了。”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胸口的起伏带动断裂的肋骨一阵闷痛,但他面上没有丝毫表露:“我们回天界向帝君复命,不会提到你们,但切记,发生在这里的一切,绝不可向外透露半分。”
      他说到“绝不可”三个字时,语气难得地加重了几分,不是命令,是恳切。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天界不会允许两个真君与鬼王并肩作战,更不会允许他们欠下鬼王的救命之恩。
      沈寂哼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姐姐,你看,这河刚过完,就要立马拆桥了。”
      叶臻听出了他话里的揶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顺着他的话接道:“河比较危险,拆了也好。”
      沉璧沉默了一息。
      他听懂了沈寂的调侃,也听懂了叶臻的体谅。
      他耐下心来解释,声音仍旧虚弱,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并非我对你们有敌意,只是此事关乎天界名誉,若是帝君大人知晓,你们怕不好脱身。”
      他的目光从叶臻身上缓缓移到沈寂身上,他的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一副随时准备带她离开的从容姿态。
      沉璧收回目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毕竟他可是鬼王……”
      沈寂语气淡然:“不必解释,就是同你们开个玩笑,我可不想和天界之人扯上关系。”
      沉璧心下一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他的嘴比脑子快了半分,这在他百年谨慎的生涯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叶臻忽然转向凌昭:“真君,你……可想收个徒弟?”
      她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柳萦:“柳姑娘资质不错,若修炼,定有所成。”
      柳萦完全没有准备,她瞪大了眼睛,看看叶臻,又看看凌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腕上那根比之前白净了不少的破布条。
      沉璧有些诧异,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但他只诧异了一瞬便反应过来,叶臻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为柳萦找一条路。
      凌昭思考了半晌,他难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头靠在断墙上,望着晨光中那片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点,想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我要是还在凡间,收个徒弟也不是不行……但现在……我是神,神不能有私情,更别提收个凡人徒弟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在说到“私情”二字时,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快便被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盖了过去。
      他眼神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从那破烂的袖口里掏了半天。
      仙袍早已被龙骨的黑气撕得不成样子,袖口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在里面掏了又掏,动作越来越不耐烦,最后干脆把袖子整个翻过来抖了抖,才抖出一本书来。
      那书封面皱巴巴的,边角卷得厉害。
      凌昭看了一眼,手一甩,精准地朝柳萦丢去。
      柳萦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封面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剑尖在练功的间隙随手划上去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笔画。
      凌昭不在意道:“这书是我在凡间所写,若非师父当年非逼着我教一教师弟师妹们,我才懒得动笔。”
      他顿了顿,把头转开,望着远处的天际线,语气忽然变得比方才轻了几分:“照着练,应付一般的小妖小怪完全没问题。”
      柳萦捧着那本书,手指在卷边的封面上轻轻按了按。
      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分得清什么是敷衍,什么是真心,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本皱巴巴的书贴在胸口,扬起脸,语气斩钉截铁:“这也算半师之仪了!神仙放心,我日后定为你们塑金身,燃香火!”
      凌昭被她这阵势逗得笑了一声,扯得伤口又嘶了一下,摆摆手示意她别这么肉麻。
      就在这时,明亮的天空忽然黑云压城。
      那片黑云来得极快,从天际线的尽头翻涌而来,将方才还洒满晨光的废墟一寸一寸地吞没。
      云层中有金光隐隐闪烁,整齐划一,冷冽无声。
      沉璧目光一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咬着牙,将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快走,天兵来了。”
      黑云压得更低时,沈寂衣袖一甩,煞气无声地卷起叶臻和柳萦。
      柳萦被卷起来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凌昭靠在断墙上,正冲她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只是在送别一个刚认识几天的朋友。
      她还看见沉璧微微侧头,目送他们消失的方向,表情被黑云的阴影遮去了大半。
      下一瞬,三人化作一道极淡的青灰色流光,转瞬消失在怜月城废墟的上空。
      凌昭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他眼里的光在青灰流光消散的瞬间,慢慢地、无声地暗淡了几分。
      沉璧忽然笑了一下,这一笑扯得伤口的骨骼又裂了几分,暗金色的血液从他胸口重新渗出来,但他没有收住笑意:“你居然也会撒谎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我记得你说过,那本书是你很用心写出来的,凡人若是照着修炼,修为大增,若是碰上天赋好的,更是助力,你当年在仙门被师父逼着教导师弟师妹时,写了整整三个月,改了七八遍才肯交,后来师父拿它当了入门的教材,你还气得三天没跟师父说话。这样一本东西,你说‘懒得写’?”
      凌昭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剑痕,他望着那片越来越低的黑云,语气变得格外低沉:“我可不想邀功,也不想他们有负担。”
      他的声音在这个话题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沉璧,眼里的那层薄纱忽然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取代了。
      “这阵法是司雨大人所设?”
      沉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语气很淡:“你难得聪明了一次。”
      凌昭的声音变得比任何时候都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上来:“那神力虽被刻意掩盖,但本源之力是不会变的,这要是认不出来,我可就是真傻子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做下这等罪孽,怕是死一万次也不够赎罪的!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她那么爱凡人,很久以前,我见她供着一盏凡人的魂灯,灯灭之后她就再也没笑过了……”
      他的眼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纠结。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的纠结已经被一片清明的光取代:“既然错了,便要认错,是神官也不行!”
      沉璧闭眼,他听见凌昭说出这句话时,胸口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忽然抽痛了一下,他睁开眼,望向那片越来越低的黑云,声音仍旧虚弱,却一字一字说得极稳:“怜月城的事,由我向帝君大人禀报,你只管点头附和。”
      凌昭摆了摆手,动作和语气都恢复了他一贯的随意:“你和我说这些干嘛?我们一向不都是这样?我才懒得说那些麻烦事,打架才是我最擅长的!”
      沉璧眉头微皱,他对凌昭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很是无奈,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在凌昭摆手的那一瞬间,在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底下,在那双明亮到近乎灼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挣扎。
      黑云压顶。
      天兵的号角从云层深处传来,低沉而悠长,金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落在废墟上。
      凌昭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的那丝金光已经熄灭了,但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剑痕还在隐隐发疼。
      沉璧紧闭双眼,将所有的表情都藏进了一片沉默里。
      他在心里把要对帝君说的话一句一句地排演着,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必须说。
      天兵落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天界的秩序,是他们曾经深信不疑的一切。
      此刻正落在他们面前,等着他们给出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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