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33、裂骨有言神无归期 沈寂半

　　沈寂半抱着叶臻，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青灰色煞气，缓缓覆上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煞气触及皮肤的瞬间，伤口边缘的血肉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便再无反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弹开了，消散在空气中。
　　“没用的。”叶臻一把按住他的手，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过些时日便好了。”
　　沈寂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道伤口，他看见血肉边缘正在极缓慢地收缩，像是有什么力量被压制在她体内，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将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依旧清亮的眼睛。
　　他的手仍放在她腰后，虚虚地护着，没有用力，却随时可以收紧。
　　叶臻被那股冷冽的气息包裹了一瞬，愣了愣，才开口：“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她伸手拍了拍沈寂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他还在，然后便转身朝柳萦走去。
　　柳萦正瘫坐在地上，压低声抽泣，手腕上破布条的边缘已经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小片。
　　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那只手上还有未干的血痕，指尖微微泛白，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别哭了。”叶臻说着，一把将柳萦拽了起来，除了唇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她看上去完全没事，背脊挺直，目光平稳，“我没事。”
　　柳萦抽抽搭搭地看着她：“真的没事吗？我不信……”
　　叶臻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上面虽沾有鲜血，但十分灵活地翻了两翻：“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柳萦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叶臻转过身，对远处还在愣神的凌昭和沉璧道：“两位真君，请过来看看这些枯骨。”
　　凌昭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闻言挥了挥手：“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些死人的骨头？”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在天界见过的尸骨多了，战场上、妖魔窟里、那些被天兵剿灭的叛乱之地，哪一处不是白骨累累。
　　沉璧却快步上前，蹲在一具枯骨前。
　　这具枯骨呈灰白，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几乎消散的祥和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它的颅顶。
　　那一瞬间，残留的神力如同被唤醒的萤火，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他面色骤变，不可置信地低声道：“这……这是天界失踪的散仙！”
　　“什么？”凌昭大惊，身影一闪便掠到他身旁，指尖金光一亮，金光没入的瞬间，上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神纹。
　　那是天界神仙独有的印记。
　　凌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看着倒在地上的枯骨：“竟真的是！这不止一个！这些全都是！”
　　他环视四周，声音都在发抖：“何人……竟敢屠我天界同僚！？”
　　叶臻心下一个念头悄然升起：他们下凡的目的，恐怕正是为了这些失踪的神仙。
　　她不由得将目光转向柳萦，柳萦也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嘴角上扬，扯出一抹笑意，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但我没事。
　　叶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转头对凌昭和沈璧说道：“这里似乎被某种强大的阵法掩盖住了，这些枯骨应该只是障眼法，真正的东西还埋在更深处……”
　　凌昭刚从愤怒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挠了挠后脑勺，打断道：“这些动脑子的事情我可不会！让沉璧来！”
　　沉璧没有推辞，他调整了一下心绪，站到石洞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快的挣扎。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随即张开双手，口中念诵咒语，双手各捏了一个法诀，金光自他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光芒越来越盛，照得四周的枯骨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凌昭，助我！”
　　凌昭闪身到他身后，双掌齐出，金光自掌中汹涌而出，尽数灌入沉璧体内，沉璧身上的金光骤然暴涨，但他仍咬着牙，声音嘶哑：“还不够！”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磅礴的、被刻意压制的气息从身后涌入，他本能地想要反抗，但这股力量却绕开他的经脉，他的神力竟也不排斥它。
　　是他！
　　容不得他多想，口中咒语不停，金光轰然炸开，将整座地洞照得亮如白昼。
　　下一刻，从地底冒出一串串明黄的古篆，光华流转。
　　那些字符像是被锁在地底千万年的封印，此刻被金光牵引，升上半空，然后无声碎裂，金光冲天而起，如同被解开的上古枷锁，连大地都被撼动了几分。
　　过了半晌，这动静才停下。
　　凌昭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可累死我了！法力都快被抽干了！”
　　沉璧仍站着，但脸色白得像纸，不知是法力消耗太大，还是那法阵中蕴含的某些信息让他心神震动。
　　沈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叶臻身旁，他看了那两人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传达着两个字“废物”。
　　他们还没来得及缓半刻，脚下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从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凌昭！”沉璧大喊，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闪身掠到一旁。
　　而沈寂早已带着叶臻和柳萦退到了最远处。
　　轰隆隆。
　　巨响震耳欲聋，一具又一具尸骨从地底破土而出，整座石洞都在剧烈晃动，碎石簌簌落下。
　　与之前的灰色枯骨截然不同，它们身上散发着莹白的光，骨面光洁如玉。
　　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伏倒在地，指尖深深抠进石缝，到死都在往外爬；有的蜷缩在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头颅；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眶望着地底的黑暗，嘴骨微张，仿佛到死都在质问，为什么？
　　沉璧二人看着这一切，面色愈发灰白。
　　紧接着，又一阵更加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一具极其庞大的骨骸缓缓破土而出，暗金色的骨面在金光下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上面布满细密的鳞纹，从颅顶一直延伸到尾椎，每一片鳞纹都清晰如刻。
　　它的身躯极长，盘旋着将整座地洞占去了大半，头颅高高扬起，空洞的眼眶对着地底的黑暗。
　　龙！是一具龙骨！
　　龙骨之上有一道极其明显的裂痕，从脊椎蔓延至颅骨，裂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骨头生生撑裂了。
　　叶臻看着那道裂痕，眼神微微一沉。
　　这具龙骨上的裂痕，是暴力的、掠夺的、被迫的。
　　沉璧望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不由得想起之前那一瞬间的动摇。
　　而此刻，他亲眼所见，天界登记在册的散仙被屠戮殆尽，强大的龙神也一同被埋藏在这座荒城的地底。
　　凌昭站在他身旁，双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愤怒染红了他的脸颊。
　　叶臻望着这架巨大的骨骸，心中隐隐有个猜想，龙神与武阳神官一样都是为了守护凡人而被毁，这难道都是巧合？
　　沈寂只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叶臻身上。
　　柳萦仰头望着，眼眶湿润。
　　她自小便听爹娘讲过无数遍龙王爷保佑风调雨顺的故事，每年都会去庙里上香，供台上摆满新鲜的瓜果和香烛。
　　后来，龙王庙再也没有灵验过，她以为是龙王抛弃了怜月城。
　　而此刻，她终于知道了，龙王没有抛弃任何人，只是被杀害了，埋在这地下，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