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2、小小山村有仙人 赤金山

　　赤金山。
　　两千年前，古国的都城坐落于此，如今山深林密，再无人记得那些宫殿与长街。
　　山下五里处有一村落，名草木村，依山傍水，民风淳朴，村民偶尔进山，还能捡到些锈迹斑斑的旧铜钱，上面刻着无人能识的年号。
　　山的最深处，藏着一间茅屋小院。
　　也不知是何人修建的，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那院墙是几根树枝插在土里，矮得只到人腰际，连门都是歪斜的，风一大便吱吱呀呀地响。
　　门上隐约可见几道深红的印记，旧得发黑，似血。
　　这门简直都不能用了！可它偏偏还在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倔强地把着最后一道关。
　　这茅草房唯一的优点，也就是能遮风挡雨了。
　　忽的，那歪斜的门开了。
　　一名素衣女子弯腰走出来，身量纤细，肤色是不见天日的冷白，她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条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小花、小绿？快回家吃饭了。”女子轻声唤着。
　　那声音极温柔，不大，却清清亮亮的，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像是山涧里最干净的那一捧水，听在耳朵里连心都跟着静了几分。
　　很快，伴随着喔喔、嘎嘎声，两道小小的身影从远处飞奔而来。
　　一道红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一道绿得如一汪流动的碧水。
　　一只鸡，一只鸭！
　　那鸡冠子红艳艳的，跑起来一颠一颠，那鸭则摇摇摆摆地跟在后面，脚蹼拍在地上啪啪作响，急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很快，两小只便跑到了女子脚边，围着她不停地叫唤，那鸡仰着脖子喔喔两声，那鸭立刻不甘示弱地嘎嘎回去，像是在争先恐后地说着什么。
　　它们挨挨蹭蹭的，看上去开心极了，翅膀扑扇得地上的草叶都飞了起来。
　　女子揉了揉耳朵，被吵得有些无奈，嘴角却微微弯了弯，她蹲下身来，一手抓着一个，轻轻松松地把两团毛茸茸揣在怀里，转身进了屋子。
　　“今天又跑去哪里玩了？怎么这么脏啊？”门里传出她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却听不出任何火气，“又要下山挑水了……”
　　“行吧，先吃东西。”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开了什么盖子，“这是我刚做的果子酱，加上你们最爱吃的菱草！一定很好吃。”
　　屋内，传来一阵鸡飞鸭叫的热闹响动，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有翅膀扑腾的声音，还有那女子低低的笑声。
　　很快，安静了下来，只听得笃笃笃、笃笃笃地啄食东西的声音，又急又欢。
　　女子很快又出门了。
　　她挑起扁担，左右勾着水桶，那扁担是粗木头削的，毛刺都没有磨干净，用麻绳搓了两股绳，摇摇晃晃地挂上水桶，便稳稳地上了她的肩。
　　她走得稳稳的，不见丝毫晃动，扁担在她肩上像是长在了那里，纤细的身体和粗壮的扁担配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却又意外的和谐。
　　两只水桶在她身子两侧微微摇摆，幅度一模一样，像是踩着节拍。
　　“下山挑水去了，小花、小绿在家等我，别乱跑。”她回过头，对着门里轻轻说了一句。
　　屋里传来两声低低的叫唤，算是应了。
　　纤细的肩膀，粗壮的扁担，弯弯曲曲的山路，她一个人，走得又慢又稳。
　　山上的仙人又来挑水了！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草木村村民的耳朵里。
　　娃娃们跑得最快，蹬蹬蹬地从村头窜到村尾，比敲锣打鼓还快，大人们听了，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往村口的方向望上一眼，也不刻意等，只是心里有了底。
　　金水从小就知道赤金山里住了个仙人，还是个接地气的仙人。
　　别的仙人腾云驾雾，住的是仙宫宝殿，吃的喝的都有仙童伺候。
　　可这位仙人呢？自己下山挑水，自己采野果做酱，养的灵物是一只鸡和一只鸭，住的屋子歪歪扭扭的，看着还不如他家的牛棚结实。
　　可这不妨碍她是仙人。
　　金水见过她救人，亲眼见过，就在那年秋天。
　　村长家的儿子害了一场大病，请了方圆百里的大夫，都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村长家的婶子哭得昏死过去三回，棺材都抬到院子里了。
　　那仙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悄无声息地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木盒，取出一粒药丸，塞进那孩子的嘴里，不出半个时辰，那孩子睁开了眼睛，不出三日，下地满村跑了。
　　金水那时候还小，躲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就一眼，记到了现在。
　　后来，仙人也帮村里其他人解决了疫病。
　　那年夏天，村子里闹了一场时疫，她挨家挨户地走，不嫌脏不嫌累，把那些发着高烧说胡话的人一个一个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村里人都感谢她，一直“仙人仙人”地喊她，喊得亲热，喊得自然，像是喊着自家亲戚里那个最靠谱的长辈。
　　对此，仙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那笑很轻，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点，便算是笑过了。
　　金水看得久了，总觉得仙人的笑里总似有股莫名的悲伤，藏在眼角眉梢，不细看看不出来，细看了又觉得心里酸酸的，但仙人的眼睛又仿佛爱着这里的每个人，那目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温温的，像是在看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今天，金水鼓起勇气，抓住了仙人的衣角。
　　他长得不高，才到仙人的肩膀，但因常年干活，胳膊上硬邦邦的，身体倒也壮实。
　　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里全是天真烂漫，藏不住事，一张脸上写满了自己的心思。
　　仙人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她的身子微微一僵，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那是一只黝黑的、指甲缝里还有泥的手，和她的衣角挨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刺眼。
　　她没有躲开。
　　“怎么了？”还是那样温柔的声音。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山涧里的水流过石头，不疾不徐，把人心里那点慌慌张张的东西都抚平了。
　　“仙人姐姐，我、我……”话说一半，他有些张不开口，脸涨得通红，耳朵尖都快烧起来了，话在他嘴里滚了好几圈，愣是没滚出来。
　　“你想要这个？”
　　金水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仙人从怀中掏出的小木盒。
　　那木盒看起来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也不知道在怀里揣了多少年，木头本身的纹路都被磨得浅浅的，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知道，这是仙人装仙药的盒子。
　　全村人都知道这个盒子。
　　那木盒被一双苍白的手托着，递到他面前。
　　“给你。”
　　金水接过盒子，如珍似宝地揣进怀里，还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那硬硬的边角硌在胸口上，方才放了心。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连忙谢道：“谢谢仙人，等我和云妹成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
　　他迈着欢快的步子跑了出去，跑得跌跌撞撞的，像是脚底下踩了弹簧，看起来高兴极了，跑出去老远了，又回过头来挥了挥手，生怕仙人没听见似的，又喊了一遍。
　　女子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眸光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那情绪太复杂了，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水面上同时泛起了好多圈涟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此刻，在她的眼里，远处的少年周身被缕缕黑气缠绕。
　　那黑气极淡，像是游丝一般绕在他的肩头和头顶，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它不浓，却缠得紧，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墨线在他身上打了许多个结。
　　她看了片刻，像是在读一本只有她能读懂的书，随即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都没告诉我你何时成婚？我怎么去？当真是乐昏头了。
　　她知道被人遗忘的滋味，但少年那开心的笑容，让她不忍拒绝。
　　山下耽误了半日，她便返回山里了，只是回去的步伐显然是慢了些。
　　茅屋旁。
　　两只小东西正挤在木桶里面扑腾，水花四溅，玩得不亦乐乎，她不由得笑了笑。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蹲在木桶边上，一边看着两小只，一边喃喃自语。
　　“我不该插手的，但是……”她顿住了，像是自己和自己拔河，“他笑得很开心，想必一定是爱惨了那个叫云娘的女子，我要帮他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自己的衣角，把那已经洗得发白的布料拧出了几道细细的褶子：“这些年我已经插手他们太多的事了，眼下身体还未完全修复，万一弄巧成拙了怎么办？”
　　她伸手去摸两小只的头，小红下意识地把头往左偏了偏，小绿高兴地凑了上去。
　　她左一下右一下，手上的速度是越来越快。
　　手指陷在软软的绒毛里，指腹感受着底下小小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轻，这让她觉得心里安稳了些。
　　两小只猛地跳出水桶，惊叫着跑了出去，水珠子甩了一地。
　　它们站在门边，抖着身上的水，歪着脑袋看她，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心里有事，就拿我们逗趣？
　　她看着溅了自己满身水的狼狈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却真真切切，像被人挠到了痒处、忍不住了的那种笑，她无奈地摆手，又像是肯定了什么：“好吧，我知道你们……是想让我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