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夜色里旧鬼骂旧仇 天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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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沉进了山脊，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官道两旁的树影吞成模糊的一团。
小葡萄的蹄声落在黄土路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敲着一面埋在地底深处的旧鼓。
车身忽然一阵剧烈晃动，不是碾过碎石的那种颠簸，是整个车身从下往上猛地一掀，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地底钻过，硬生生把土拱起了一道棱。
车上的稻草跟着晃了晃，簌簌落下。
那睡得正沉的两小只被颠得从窝里弹了起来，鸡先发出了警觉的咕咕声，鸭则一骨碌滚进棉布褶子里，扁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回过神来。
叶臻伸手按住它们，指腹在它们头顶轻轻按了按，两小只立刻安静下来。
小葡萄停了下来，不是缰绳勒的，是它自己停的，它的四蹄像是钉在了地上，缺了口的耳朵猛地朝前竖起，又唰地往后贴紧，骡身跟着剧烈抖动了一下，鼻子里喷出一股粗重的白气，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不安的低鸣。
天已经黑了，月光稀薄地洒下来，把官道切成两半，一半是微明的银白，一半是沉沉的黑暗，空气有些凝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风都不敢动。
正在此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
“我＊＊＊＊狗玩意！可恶的千煞鬼王！可恶的寂灭！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什么狗屁渡厄城城主！手底下尽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还想追我？那些废物见到他腿都吓得哆嗦！老子可不怕！”
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跳脚劲儿，由远及近，像是说话的人正在连跑带跳地奔逃，一边跑一边骂，气息都不带断的。
“还不是被老子耍得团团转！不就是骂了那个该死的贱人！疯狗都没他这么能追！”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脚步声混着一根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啪的一声。
这一绊让他更恼了，骂声又高了半拍：“等我找个地方好好修炼，下次见面我定要踩碎他的鬼骨！从头到脚每一根都给他踩碎，踩成粉，踩成末，踩得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说着他又啐了一口，啐得又重又响，仿佛那口唾沫不是吐在地上，是吐在他嘴里那个名字的脸上：“糟心的混账玩意！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去肖想她？也配！他也就是条跟在屁股后面摇尾巴的哈巴狗！”
又是啪的一声，这次不是树枝，倒像是什么石头被他踢飞了，骂得更凶了，后面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
当真是人未到，骂声先到。
叶臻听着这连珠炮似的骂骂咧咧，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不是那种听过很多次的熟悉，是更远的、更模糊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一耳朵，然后被岁月埋了太久，怎么也挖不出来。
她刚听完第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往下想，一双冰凉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耳朵，掌心是凉的，却不是那种刺骨的寒，是温柔的、细腻的，像是在替她挡一层薄薄的风。
“姐姐别听这些污言秽语，脏耳朵。”沈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他捂她耳朵的动作却很认真，指腹贴在她的耳廓上，把那些脏字一句一句地滤在外面。
很快，那人像是发现了他们，准确的说是先发现了小葡萄。
“咦？”他的骂声戛然而止，换上了一种发现了新猎物的惊奇，“新鲜的骡子？哈哈哈哈哈哈……正好！老子逃了这么久，饿得都快魂飞魄散了，正好吃掉！”
叶臻大概猜到那骂骂咧咧的男人是个什么东西了，他是个鬼，还是个被一直追杀的、很没用的鬼。
寂灭？方才他骂的那句话里，提到这个名字时咬牙切齿却又藏不住一丝惧意。
和沈寂有关系吗？她的思绪转了半圈，还没来得及往下想，眼前忽地一闪，捂在她耳朵上的那双手瞬间消失了，只留下耳廓上一圈淡淡的凉意，像是从皮肤上蒸发的霜。
下一瞬，沈寂已经出现在那个男鬼身后了，他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连空气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骡车上的两小只都猛地打了个寒颤，齐齐把头埋进翅膀里，大气都不敢出，小葡萄也不安地刨着蹄子，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他就像是从月光里直接凝出来的一道人影，手一伸，五指张开，不偏不倚地抓住了那颗还在东张西望看骡子的头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寂抓着他的头，像抡一个破布袋一样，狠狠地将他砸在了地上，黄土路面炸开一个巨大的坑，碎石飞溅，裂缝从坑边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刚刚裂开，沈寂的膝盖跟着压上去，脚一抬，稳稳地踩住了他的脊背。
“我他妈的！”那男人被踩在坑底，脸埋在碎石堆里，两只手却还在不停地狂舞乱抓，指甲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报上名来！老子要把你……”
沈寂缓缓蹲下身，将脸凑近了些，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冷得骇人，带着地狱里的寒意。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道：“酆辞，看来今天，是我要先踩碎你的鬼骨了。”
酆辞猛地一僵，那两只狂舞乱抓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骂得更凶了：“你他妈的！真是阴魂不散！你属狗的吗！不对，狗都没你鼻子灵！狗都没你这么能追！”
他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余地，仿佛只要他一停下来，那口气就会断掉：“老子就要骂那个贱人！贱人！她要是活着，她要是知道你那些龌龊心思，她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他妈的就一个贱鬼，烂鬼，就该烂在泥地里，恶心！”
他喘了一口粗气，把脸从碎石里抬起一点来，半边脸糊着土，月光下，隐约能瞧出那是一张英俊的脸，只是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死气，眼窝深陷，眼底燃烧着一千多年来都未曾泯灭的怒火。
“你配吗？”
沈寂的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青灰色的煞气从他脚底涌出来，缠上酆辞的脖颈，将他的脸重新踩进了坑底的石堆里，那坑又往下塌了几寸，碎石被碾成了齑粉，从坑边沙沙地往下滑。
“你最好闭上嘴。”沈寂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眼睛冷得骇人，“不然我连你的魂都捏碎。”
酆辞被踩在坑底，脸埋在碎石堆里，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往外吐着含糊不清的咒骂，十指在地上刨来刨去，刨出十道深深的沟。
沈寂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冰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沉到一个看不见的深渊里去。
那些骂声钻进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敲一扇他不愿打开的门。
沈寂隔绝了声音，叶臻只能看见二人的动作。
他蹲在坑边，背对着她，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可那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后颈，苍白得近乎透明。
叶臻心里微沉，平日里那个总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捻发带的男人，此刻像一把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她按住两小只蠢蠢欲动的脑袋，低声说了句“别动”，便闪身掠了过去。
她在他身后落步，没有声音，伸出手，轻轻地搭上他的肩膀，指腹隔着衣料触到他紧绷的肌肉，像一块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的石头，然后她开始轻轻地安抚，顺着他的肩胛骨，指尖带着她独有的、温软的暖意，一点点熨贴着他快要绷断的神经。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冷泉流过石头，“先冷静一下。”
沈寂紧绷的背脊松了下来，随即抬手，像捉鸭子一样捏住了酆辞的后颈，把他从坑底提了起来。
酆辞被他拎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挣扎，嘴里还在往外蹦着碎字，然后沈寂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可笑意没有传到眼睛里。
那双眼睛仍旧冷着，他把酆辞举高了些，声音里带了一丝轻快的调子：“姐姐，我让你看个好玩的。”
他虽笑着，可叶臻总觉得，他似乎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贱鬼！！”酆辞抓住这一息的空隙，像是一口气终于续上了，骤然爆发出一整句完整的骂声，“你个没人要的垃圾！有本事你捏死我啊！多少年了就会这一招！能不能换个新花样！”
话音刚落，沈寂就给了他一个新花样，他提着酆辞的后颈，像抡一个破布袋一样往地上拍去，砰，砰，砰，来来回回，黄土路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碎石乱飞，尘烟四起。
酆辞被摔得七荤八素，可他那张嘴一刻也没停过。
不仅如此，他骂人的词汇量堪称一绝，一路从“痴心妄想”“贼骨头”骂到“贱鬼”“贼鬼”，再到“哈巴狗”“跟屁虫”“癞蛤蟆”，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沈寂的痛点上，像是他肚子里专门攒了一本骂沈寂的词典。
“你打！你打！有本事你打死我！打不死我你就是我孙子！不对，你就是我孙子！反正你本来就是孙子！我出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等着投胎！哈哈哈哈哈哈！”
叶臻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被反复砸进地里还能骂得字正腔圆、花式翻新的鬼，沉默了。
他可真抗揍……
两千年来，她见过的鬼不计其数。
但这么能骂，还能在沈寂绝对压制之下骂得如此中气十足、刁钻刻薄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声音，她确实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上京城的朱雀长街上，她被一个摇着象牙折扇的风流纨绔拦住去路，说了好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然后被她一拳打晕了。
是他。
那个被她一拳打晕的登徒子。
她看着那个在坑底被摔得满脸是土、却仍旧中气十足地骂着“贱人”的鬼，有些恍惚，旧日的情绪忽地涌上心头。
他长得什么模样？她好像从未记得他的样子，她只记得那个声音和摇着折扇被她一拳打下去的画面。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冲天的火光、凄厉的喊杀、染血的宫墙、撕裂的血肉……她被硬生生拽回了国破家亡那一年。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她捂住胸口，脸瞬间煞白，痛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挺挺地朝前倒去。
沈寂看见她煞白的脸，周身翻涌的煞气瞬间溃散得一干二净，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将酆辞像个破麻袋一样扔出八丈远。
酆辞撞在远处的老槐树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槐树叶簌簌落了一地，连半句骂声都没来得及吐出来。
下一瞬他已经伸手稳稳抱住了她软倒的身子，手臂收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化作飞烟。
“姐姐！”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压不住的惧意，连掌心的凉意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指尖颤抖着拂过她煞白的脸颊，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滔天的戾气，沉声道：“别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你分毫。”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夜色里旧鬼骂旧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