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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草软布轻日暖风长 正午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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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刚过,暖融融的日光照得人懒洋洋的。
官道两旁的树影已经缩成了一团团,风里还带着草的清香和新翻的泥土气。
叶臻二人离开县城,便朝赤金山的方向去了。
那辆灰扑扑的骡车上此刻堆着好几捆干净的稻草,随着车轱辘碾过碎石的路面而微微颤动着。
小葡萄依旧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子,嘴里嚼着一撮青草,缺了口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精神抖擞,倒真有几分安老爷口中那“县城第一骡”的派头。
沈寂在前面赶着车,缰绳松松地搭在膝上。
叶臻就在他身后,枕着手臂小憩,双目轻阖,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她的呼吸很轻,轻得连身后稻草的沙沙声都比她重几分。
“姐姐,可真舍得。”沈寂的声音被风从前面送过来,“几匹上好的棉布就换几捆稻草。”
叶臻睁开眼睛,伸手挡了挡脸上晃动的日光,阳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几道明暗交错的纹路,她微微眯了眯眼,轻声道:“我换到了我需要的,别人也得到了他们需要的,岂不是正好?”
她扯了根草茎,放在鼻尖嗅了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等会儿给小红、小绿刨两个小窝,用撕下的棉布垫一垫,一定会很舒服。”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软了几分。
沈寂搭着缰绳的手微微顿了顿,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那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后颈,在阳光下似乎不那么冷白了。
过了片刻,只听他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看来还是我不够聪明,竟不能猜透姐姐的心意。”
叶臻似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在意,将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头发上,火红的发带垂在墨黑的长发里,在阳光下格外惹眼,发梢随着骡车的颠簸微微晃着。
“为何要猜?”她说,“有什么直接问我便是,我都会说给你听的。”
沈寂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好。”在叶臻看不到的地方,他嘴角微扬,笑意自心而发,“我知道了。”
叶臻收回目光,重新枕上手臂,稻草发出沙沙声响,暖洋洋的日光从头顶上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闭上眼,“那就走快些。”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朦胧的困意:“小红、小绿怕是要等不及了。”
沈寂手上缰绳一抖,正在悠闲踱步的骡子小葡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四蹄在地上有力地蹬了两下,发出不满的哼鼻声,猛地甩了甩尾巴。
“带你见两个新朋友。”沈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骡子的耳朵,“毛茸茸的,一红一绿,比你小得多。”
那骡子有缺口的耳朵动了动,猛地朝前一竖,只听一声响鼻,四蹄攒动,竟在宽阔的官道上撒起欢来。
那灰褐色的鬃毛在风中扬起,车身都跟着晃了几晃,轱辘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车辙,扬起一路薄薄的尘烟,此刻竟有几分骏马的英姿。
两小只原本蹲在树下打盹,鸭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鸡则站在一根低枝上放哨。
远远地,它们先是听见了急促的骡蹄声。
骡蹄声由远及近,鸡先发出了警告般的咕咕声,鸭猛地从翅膀底下拔出脑袋,扁嘴张得老大。
它们看见了什么?看见一头灰不溜秋的骡子,拉着那辆灰扑扑的车,以一种和它的气质完全不符的速度直冲过来。
那骡子嘴角还挂着几根没嚼完的青草,眼睛瞪得溜圆,舌头已经伸了出来。
两小只被这阵仗惊了一下。
转瞬,它们便展开翅膀,嗖地飞奔了出去,鸡飞鸭跳,带起了一地的草叶和碎土。
骡子那狭长的骡眼倏地一亮,舌头伸得更长了,嘴角那几根青草都掉了,舌头卷过去,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青草味儿。
但鸡鸭的速度比它快得多。
骡子的舌头还没够着,只觉耳边扬起一阵凉风。
下一瞬,两团毛茸茸已经齐齐地扑进了叶臻刚刚张开的怀里,叶臻被撞得往后靠了靠,背抵上稻草堆,发出一声软绵绵的闷响。
她一只手托着鸭的肚子,另一只手兜住鸡的胸脯,把它们同时按在胸口。
两小只使劲往她怀里钻,脑袋拱着她的衣襟,嘴里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咕咕声。
“对不起。”叶臻轻声说,手指顺着它们背上蓬松的羽毛慢慢往下捋,指腹陷在软软的绒毛里,“让你们等久了。”
那只鸡仰起脖子,清脆地叫了一声,那只鸭则把扁嘴轻轻搁在叶臻的手腕上,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不过片刻温存,鸡和鸭竟同时被抓住了。
“你们的窝在旁边。”冷冷的声音从它们头顶传来。
两小只还想反抗,然后它们被沈寂丢进了两个刚刨好的小窝里。
小窝用的是最软的稻草,扒拉出两个圆圆的坑,深浅刚好容下一只鸡和一只鸭的身子,再在底下铺了一层撕得匀匀的棉布,刚好把它们整个儿兜进去,中间隔着一小捆稻草,谁也不挤谁。
两小只在窝里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把脑袋往棉布里一埋,在接触到棉布和软草的那一瞬间,眼神亮了。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把稻草晒出一股干燥而清甜的香气,两小只窝在那里,像是两团被太阳晒化了的毛球。
小葡萄伸出来的舌头还没收回去,每一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头骡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拉过最重的粮食,挨过最冷的雨,连耳朵都缺了口,可今天,它觉得骡生头一回这么委屈。
它郁闷地把舌头缩回去,垂着脑袋,那半个破耳朵耷拉下来,连尾巴都不甩了,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低沉的哼息,从骡鼻子里喷出来,把地上的草叶子吹飞了好几片。
叶臻转过头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看了它一眼,然后下车,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不声不响地走到路边,弯下腰,伸手在草丛里拨弄着什么。
她拨开了几丛野草,又仔细地挑拣了半晌,每一根都放在指尖捻一捻,太老的不要,有虫眼的不要,被太阳晒蔫了的也不要。
那些顶顶鲜嫩、绿得透亮、每一片叶子都水灵灵地挺着的青草,被她握在手里,拢成一小捆。
她走到小葡萄面前,手往前一送。
小葡萄的眼睛噌地亮了。
那神情,像极了安老爷拿回布袋时的样子,欢喜得不行,原来委屈这东西,一把青草就能哄好。
它舌头一卷,那捆青草就进了嘴。
嘎吱嘎吱地咀嚼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微风拂过,带着草的清香,混着稻草被太阳晒暖的气息,缓缓流淌,又飘然远去。
赤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岚霭里朦朦胧胧的,山尖上那点金色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叶臻靠在稻草上,抬头望天。
阳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指尖还沾着的那片嫩绿的草叶上。
两小只窝在草窝里睡得正沉,偶尔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咕咕声,小葡萄还在嘎吱嘎吱地嚼它的青草,骡唇上沾满了草汁和碎末。
叶臻只觉得舒服极了,是闭上眼就能睡着的安稳,是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这些鸡鸭骡子的热闹,是阳光落在脸上不烫不凉的刚刚好。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没有完全闭眼。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拂过她苍白的耳垂。
沈寂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