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112、终将离何处染尘埃

　　雨稀稀落下，如柳絮般温柔地拂过脸颊。
　　司情的目光在每一人身上都停了一瞬。
　　她仰起头，任凭雨水落在脸上，凉意沁出，说不出的沉郁。
　　叶臻依旧站得笔直，如墨的长发沾满了水珠，整个人被一层晶莹的薄雾笼罩。
　　叶雾、叶杳、叶念此刻都围在她身侧，表情严肃，俨然一副护卫模样。
　　司情忽然动了。
　　她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叶臻，手臂轻轻地环着她，声音轻颤：“阿月……”
　　叶臻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握剑的手却微微一紧，语气坚定：“阿姐放心，他们带不走你。”
　　司情叹了口气，抱得更紧了：“我的阿月最厉害了……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所以我带走了你，我也知道，你当时只要出剑，我必带不走你。”
　　叶臻想开口，却被她打断：“阿月，听阿姐说。”
　　叶臻嗯了一声。
　　司情低声道：“我自幼勤学苦修，风雨无阻，玉郎也同我一样，可惜，命运使然……我飞升成神，他却因我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我心中是有怨，有恨，有不甘的！可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愿再想了，我与玉郎，我与阿月，阿月和你的朋友们……有相逢，便足够了……”
　　她身子在抖，吐出的气息却是温暖的。
　　叶臻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司情将头靠在她的背上，笑着说：“阿月，你该知道我的意思。”
　　叶臻握着剑的手，缓缓垂落。
　　她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阿姐不止只有姐夫的……”
　　司情接着她的话：“阿月也不止有我。”
　　“所以……”叶臻的声音沉沉的，“你是要我舍弃你？”
　　司情抬头，天边的金色光芒映入她的眼帘，点点金光镀得她眉目如画：“我知道，阿月不想，也不愿舍弃我……”
　　叶臻的声音更沉了，像落入了深渊不知归途的迷路人：“原来……是阿姐要舍弃我啊……”
　　司情的声音忽地轻得像一阵风，她将头埋在叶臻的肩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与阿月相处的日子，不长，但足以让我了解你了，阿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虽不知是什么，但那一定是很难很难的事情，难到只有阿月一个人能扛……我只愿，阿月以后若有机会，替我和玉郎，看看这山河人间，走一走我们不曾走过的路……”
　　那颗咬了一口的桃子不知何时被她拿在手里，她偏过头，把它举了起来，金光铺在上面，晶莹剔透地简直像一颗仙桃。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叶臻手里：“这是我用神力幻化而成，就算我神魂俱灭，身死道消，它也不会消失，若埋于地下，来年定会长成一棵桃树，再过许多年，必然长成一片桃林，天地在，它便在，我真想看到那一日，桃树成林，硕果累累……”
　　叶臻握着剑的手，忽地变软了，软得像是再也无法握住，那颗桃却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她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处被咬过的缺口。
　　那日，她路过小院的窗边，姐夫坐在床上，他的脸色惨白，目光却透过窗户望向天边。
　　她问他在看什么，姐夫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雪白的花瓣上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粉，眼里俱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可现在，她忽地懂了。
　　叶臻沉默，良久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好……”
　　沈寂站在她身侧，目光微沉，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环在叶臻腰间的手缓缓松开，就像蝴蝶留恋美丽的花，虽不舍，却总是要去往别处。
　　司情后退了几步，目光眷恋。
　　她都没有等叶臻转身，身子一动，便化作流光，朝着天上那道最强的金光而去。
　　雨更密了，砸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痛。
　　叶臻站着，她的目光落在握着桃子的手上。
　　她的另一只手上仍旧握着剑。
　　粉嫩的桃子，破烂的剑，两个毫不相关的东西，此刻都在她手里。
　　她嘴角浸出一抹苦笑。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竟不如一颗桃子。
　　桃子至少还能作为果腹的食物……
　　劲风骤起，云被四散吹开。
　　司情缓缓落在最前的那朵云上，她就站在司战面前，衣袍在风雨中翻飞，目光却定定地看着他。
　　司战眼睛半眯，握长戟的手，青筋凸起。
　　司情笑着说：“你期望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司战眼里的光更复杂了，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你历经世事沧桑，千难万险，才得以成神，已是不易，如今作茧自缚，自毁神路，人间亦没有你的归处了。”
　　司情微笑着，眼神却是冰冷的：“你不用说这些话来激我，你什么样的性格，我很清楚，以往若不是帝君阻拦，你早就杀下冥界了，帝君不在，你那蠢蠢欲动的念头，早就收不住了，此战一开，天界与冥界几百年来的和平，荡然无存……你不过只想证明自己比武阳神官更强而已……”
　　她又叹息道：“这世上没什么不能变的，昨日的我，今日的我，明日的我……都在变，从前我不明白，但现在我明白了，司战，你何尝不是在变，你既然也是神，又何必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东西？”
　　司战斜斜地看了她一眼，眼里似有火在烧，他并没有反驳，只冷哼一声：“我所追求，从来都是最强！可惜，你不遂我愿。”
　　他的目光越过司情，越过淅淅雨幕，落在下方的沈寂身上，眼里的光似乎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从前的那一战，是他输了，可现在，他未必会输！
　　沈寂当然察觉到了司战的目光，他连头都没抬。
　　司情发现司战并没有看她，顺着他的目光，她也看了一眼沈寂，余光瞟到了那一抹孤寂的身影，一下便收了回来。
　　她微笑着，声音不大，却很平静：“怎么？你不带我回天界？十万天兵，声势浩大，空手而归，岂非白来？”
　　司战脸色一沉，板着脸挥了挥手。
　　两个天兵立即出现在司情身侧。
　　他们面无表情，押着司情，踩着云便离开了。
　　司战身子一动，刚想离开，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滞，朝凌昭和沉璧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嘴唇轻启，一句话悄然飘入了他们耳中。
　　那一眼，同样也看向了萧令然和楚桑玉。
　　他们自然察觉到了。
　　这也是给他们的警告。
　　司战转身，银袍在风中烈烈作响，成片的金光随着他的离开，也逐渐褪去。
　　太华神君绷着的身子松了松。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叶雾身上停了一瞬。
　　叶雾没有看他。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空了一块，就算是看着她，也不能填满。
　　雪白的袍子在空中飞舞，如同即将远去的孤帆，要去那碧空的尽头。
　　他遥遥地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身子一动，飞向那金光离去的方向。
　　下方的凌昭、沉璧对视一眼，都不由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