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空余恨晓风散落花 ...
-
二楼的楼梯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辛姑娘上楼时,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此刻的响动,更像是她拖着一个人。
司情抹掉了眼角那一滴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众人朝楼梯口望去,最先见到那一抹显眼的红。
辛姑娘背上背着——准确的说,是伏着一个女人。
女人一身浅蓝色衣袍,头发像是随意一抓,用一根细细的红绸绑着,一双手环住辛姑娘的肩,整张脸埋在上面。
辛姑娘却一直在笑。
她慢慢走到一架软榻旁,反手将背上的人抱上去。
女人长长的睫毛颤了几颤,似乎想睁开眼睛,但也就是动了几下。
辛姑娘很有耐心,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狐裘,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嫁衣好看吗?”
这话是给司情说的。
司情愣了一下,望了那嫁衣一眼,眼底的挣扎终于被她压了下去,她勉强一笑:“好看……”
辛姑娘转身,坐在了软榻上。
一双手摸摸索索,抱住了她的腰。
辛姑娘仿佛习惯了,摇了摇头:“没穿就说好看,女人最会骗人了。”
她举起双手,轻轻一拍。
楼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六名美丽的侍女就走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年长的老妈妈,脸上带笑,一脸的福相。
司情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她们簇拥着进了二楼右侧珠帘后的内间,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件嫁衣。
看着司情那慌乱的身影,司月忍不住一笑,然后转头看向辛姑娘:“想必这位就是抚仙楼的楼主了。”
女人难得的动了动眼皮。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从辛姑娘身后探出了头。
她的长相最多算是清秀,但睁开眼睛后,整个人都变了,顾盼生辉,美的不似凡人,只一眼,魂都会被她勾去大半,就连那修行千年,专惑人心的狐妖也比不过。
她将目光懒懒地落在司月身上:“余映寒,我的名字。”
她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倒了回去,仿佛又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二楼内间传来侍女清亮的声音:“喜服换好了!”
两名侍女撩开珠帘,司情从中间走了出来。
描金绣花的喜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宛如花开,花虽灿烂却不及美人一面。
司月笑着走了上去,轻轻地挽着美人的手臂:“阿姐真好看,姐夫见了,怕是要被迷得晕头转向。”
司情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可不能晕,不然谁和我成婚?”
她现在只想好好地过完这一日,就算是昙花一现,她也要让玉郎此生无憾。
小楼前忽地传来吵闹声。
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响起:“新娘快快出门咯!新郎已经要等不及了!”
司月认得这个声音,是云姬。
她松开手,几步走到了窗前,探出头去。
小楼前的空地上,果然挤了一堆人。
玉郎、慕臻、叶然、叶老爹、云姬、黑袍怪人、骨娘、音娘……还有许多她很熟悉的人以及她不认识的面孔。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染了几分喜色。
特别是最中间的玉郎。
一袭红袍,丰神俊朗,真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仰头看着司月,笑得很温柔:“阿月,你姐姐呢?”
司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叶玉几人就都围了上来。
叶玉的声音很大:“要带走新娘,可没这么容易!”
司月愣了一瞬,不解地看着她。
姐夫来接阿姐……不应该直接就走吗?
叶玉朝她使了个眼色,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余姑娘说了,不能轻易让新娘被带走,要为难一下新郎才行!”
司月一时有些犯难,姐夫身体不好,劈山断石是万万不能的,她正想着该怎么办。
叶玉猛地拍了拍胸脯:“也不会太为难,但还是要意思意思的。”
她扶着栏杆,大笑着对玉郎说:“新郎要做一首催妆诗,新娘满意了,我们才将人送出来!”
司月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玉郎脸颊忽地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很久没作诗了,怕你们听了贻笑大方。”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司月还是听见了:“只要是姐夫作的,阿姐都喜欢。”
她看了一眼慕臻,慕臻立即会意:“姐夫说一句,我们大家一起跟着喊一句。”
他第一次喊姐夫,居然十分顺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玉郎真是他的姐夫。
众人兴致勃勃地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倒这件小事。
云姬最爱热闹,一双眼睛闪着激动的光。
玉郎轻声念了第一句,他的尾音发颤得不成样子:“桃花妒杀芙蓉面……”
司情坐在二楼,手指在袖中攥紧。
玉郎念一句,众人就跟着念一句。
“鸾镜妆成款款来。
为报晓钟催锦瑟,
早随明月下瑶台。”
听到最后,司情忍不住站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坐下,嘴角一勾,笑出了声。
云姬的声音最大,她已经忍不住了:“催妆诗已成,新娘何时下瑶台啊!”
众人笑成一片,也跟着起哄。
司月莞尔一笑,转身走了进去。
玉郎的眼睛紧盯着那扇窗户,手心都冒出了汗。
“阿姐。”司月拉着司情的手就要往外走,“姐夫要你随我下瑶台呢!”
司情一双脸红艳艳的,不知是脂粉的颜色还是她已羞红了脸。
余映寒终于不再躺在软塌上,她坐了起来,却还是懒懒地靠着辛姑娘。
“你们就这样出去了?”
她说了这样一句,倒让司月几人愣了片刻。
司月转头看她,疑惑道:“还要做什么?”
余映寒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新娘出阁,是要兄弟背的,等到了地方,新郎还要背着新娘走一段路……你们,这都不知道?”
众人摇了摇头,你望一眼,我望一眼,显然都不知道,
司月恍然大悟:“那有何难?”
她将盖头盖在司情脸上,然后背对着她蹲了下去:“兄弟没有,妹妹也是可以的!”
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肩:“我力气大,就算光脚背阿姐跑十里地,也没问题。”
司情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着那原本直挺的背脊,此刻却为她弯了。
她心中一热,眼圈忍不住红了,险些要哭出来。
司月见她不动,又继续说:“阿姐要是觉得背不好看,抱也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司情就伏在了她背上,一双手轻轻地环着她的脖子。
司月身子一顿,紧绷的肩缓缓松了下来,眼圈似有淡淡的红。
她一只手托着司情的后背,站了起来,大笑着说:“送阿姐出嫁了!”
她的声音很欢快,笑声更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玉郎一行人在外面等了好久,也不见那紧闭的小楼开门。
叶然有些担忧:“不会又要出什么难题吧?”
叶老爹不懂他在担心什么,反正人迟早都会出来的,等一等也无妨。
其他人也等得有些焦急。
慕臻却笑了笑:“马上就出来了。”
玉郎忙抬手理了理衣襟,站得笔直,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开了。
司月背着司情出了门。
她看着众人呆愣的眼神,伸手指了指外面:“你们快带姐夫去门口!”
玉郎也是第一次成亲,自然不懂她的意思。
有经验的人忙从后面挤了上来,拉着玉郎就走了出去,边走还边说:“新娘有娘家人送嫁,新郎快去门口迎接!”
玉郎懵懵懂懂地被人拉着走。
在转头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那抹红。
虽然看不见司情的脸,但他知道,她一定很美。
从前他就一直想看她穿嫁衣的样子,很想,很想……
慕臻留在最后,他缓步走到司月身边,语气关切地喊了一声:“姐姐。”
司月朝他一笑。
她背着司情,走得极稳,要不是怕弄坏阿姐的妆,她都可以跑。
她望着前面那一群急急忙忙的身影,脚步放慢了些,总是要留一些时间给姐夫准备,跨出门槛时,慕臻伸手压了压翻飞的盖头。
缠花喜车停在宅子门口,日头正好移到了正上方,把众人的影子都照到了脚边,缩成一团。
喜车由两匹戴白花的骏马拉着。
它们的毛发被梳得发亮,一看就是好马。
司月出门就看见了。
她心里止不住地叹息,找不到多余的良驹,成双成对,将就凑合。
她弯腰,让司情从她背上下来。
她将那只染着丹蔻的手郑重地交到了玉郎手上,故意板着脸:“阿姐就交给你了,若是不好好对她,我可不饶你!”
余姑娘说,送阿姐出嫁,娘家人要对新郎放狠话,这是她最狠的话了,因为她相信阿姐才不会被欺负。
玉郎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司情的手,轻轻地握着:“阿月的话,我记着。”
司月往后退了几步。
玉郎扶着司情上了车。
他自己也转身骑上了马车前的一匹白马。
俊秀的郎君,威武的白马。
风起,吹动了车上的红纱,司情看不到玉郎现在的样子,但她能想象到。
马蹄声清脆,一声一声地撞进她心口。
她悄悄掀开盖头一角,看着白马上的人,心跳不已。
她松开手,想要压制那快要跳出来的心。
一片粉红的花瓣忽地落在她膝上。
她愣了一瞬,现在的时节怎么会有这样娇艳欲滴的花瓣。
她拿在手上才发现,花瓣竟然是绸布做的,上面被染上了花汁,看着和真的没什么两样。
很快,无数的花瓣接连落了下来,五彩缤纷,各色的都有。
她听见外面有小姑娘的笑声。
小姑娘似乎接过了花瓣:“娘亲,是灵灵没见过的诶,这是什么花呀?怎么这么好看?”
她娘亲笑着回答:“这是用绸布做的,上面是染出来的颜色,不是真的花瓣哦。”
灵灵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提出了她的疑惑:“那是不是当了花瓣,就不能用了?好可惜哦……”
她娘亲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好一会儿才开口:“灵灵不用可惜,我们可以收集起来,做成花朵样的簪子,你戴上一定好看!”
灵灵笑得更开心了,不再说话,司情猜她定是去接花瓣去了。
美丽的少女,手里提着花篮,站在街道左右商铺的二楼上。
她们笑着,从花篮里拿出花瓣,撒了出去。
送亲队伍占了整整一条长街,走得很慢。
队伍走到哪里,她们就跟到哪里,仿佛有用不完的花瓣。
喜车后面跟着的全是披红的马车,上面的箱子打开,美貌的少女坐在一旁。
她笑得很甜:“主家高兴,愿与大家同乐。”
少女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锦盒:“若是姑娘,就来拿它,若是公子,请往后面走走,那里才是给你们的。”
她的声音不大,清凌凌的,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有些不敢相信,毕竟那锦盒看着就很值钱。
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我要!”
一个小女孩忽地伸出了手。
是灵灵,刚才她追着喜车跑,想要接更多的花瓣,连她阿娘都追不上她。
“灵灵!”妇人上前抱住了她,喘了口粗气,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她!”
少女一个俯身,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两个大小一样的锦盒:“送给你们。”
妇人一愣,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灵灵却已经跳了起来,从少女手里拿过了锦盒,眨着眼睛笑道:“谢谢漂亮姐姐!”
她忙不迭地打开其中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只玉兰簪,金光闪闪,看着竟不像是假的。
马车还在继续行走,她们已经隔开了些许距离。
那妇人反应过来,眼圈一红,忙大声说:“恭贺新人,百年好合!”
灵灵也举起簪子摇了摇,金色在阳光下格外的耀眼,她也跟着喊了起来:“百年好合!”
众人见竟是真的,一个个喜笑颜开,争着上前,但他们好歹有些理智,默契地排起了队。
每一个领到盒子的人,毫无疑问地都说了一句吉祥话。
风还在吹,落在司情膝盖上的花瓣被吹了出去。
她看见那些花瓣被人踩在脚底,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五彩缤纷的大街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祝贺声,整座城都在为她和玉郎欢呼。
她压住了心口的那一丝不安,因为她现在也只想欢喜而已。
玉郎无疑是现在最幸福的人。
他一手勒紧缰绳,一只手撑着马背,尽量让自己背脊挺得笔直。
这条路,他期望能再慢一些。
花瓣从他眼前飘落,恭贺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喜轿队伍在城里绕了一圈,才出了城。
官道笔直而宽阔,两旁的树都是常青的绿色,深秋也不会凋落。
济运村也早早地挂起了喜灯、红布,喜气洋洋。
村民们面上都挂着十足的笑意。
队伍停在了村口不远处。
司月牵着司情下了车。
玉郎早就在一旁等着,随时准备背起他的新娘。
司情停下脚步,忽地开口:“我背你。”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似是早已想好。
玉郎也只是愣了一瞬,就接受了她的提议。
等村民们看到新人时,都不由得看呆了。
因为他们没有见过新娘背着新郎。
司情微微弯腰,玉郎修长的身子伏在她身上。
清瘦的郎君,到底还是个男子,本就高她许多,可当他伏到她背上时,轻得让她心底一空。
他很轻,轻得她一只手都能托起,但她还是装作一副不太轻松的样子。
玉郎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隐忍的笑意:“阿情,原是我嫁给了你。”
司情只能看到脚下,盖头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发烫的耳朵。
她吸了一口气,故作深沉,像个强抢民女的恶霸:“怎么?不愿意?”
玉郎差点笑出了声:“当然愿意,要不这样,下辈子我当女子,阿情当个男子,换我真的嫁给你,可好?”
司情大笑:“好啊!我们一言为定!”
两人笑作一团,直把前面的村民看懵了。
司月他们走在后面,听着司情和玉郎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越笑越开心,笑着走过村口的那条河,笑着走进了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小院,周围的人受他们感染,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暮色苍茫,秋天的夜总是来得那么快。
整个村子都弥漫着喜气,喜桌都摆到了外面。
孩子们欢乐地笑着,大人们推杯换盏,比谁先倒下。
没有人去打扰屋内的那对新人。
小小的屋子里,入目却是满眼的红,红得耀眼,红得让人心醉。
玉郎没有喝酒,司月给他的都是水。
但他看着就像是醉了,身体有些不稳。
他拿起一旁的朱红秤杆,缓缓地将盖头挑下。
“阿情,真好看……”
司情眉眼带笑:“你现在该喊什么?”
玉郎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脸颊微红:“娘子……真好看。”
司情微微抬头,唇上的那一抹红衬得她整个人活色生香。
玉郎看愣了,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上面。
他呼吸忽地变重,整个人开始发颤。
他轻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分得逞的意味:“是阿情教坏我的。”
他想要直起身子,却发现他做不到,只挪了半分,汗珠已在额间冒了出来。
他将从喉间泛上来铁锈的血腥味压在舌下,嘴唇都咬出了血:“娘子……我厉害吧……”
司情泪眼里带着笑:“厉害,我的夫君最厉害了……”
红烛的灯芯忽地跳了一下,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玉郎倒下了。
司情没有动,朱红色称杆从床上滚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热闹还在继续,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祝新人早生贵子!”
尾音被人掐断。
司情又听见有人闹着要喊新郎出来喝酒,然后被阿月笑着阻止了。
她静静地听着,将玉郎往怀里搂了搂。
她拿起玉郎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好一会儿才开了口:“温玉楼,等他们走了,我就带你离开,好不好?我们去苍离山找神女,她能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