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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恨比爱累 命运这个东 ...

  •   宋柏觉得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当所有事情都在顺利的时候,命运总会给人当头一棒,让人只记得痛。

      就像当年他们曾无限趋近于幸福的时候,留下的只有痛苦。他只是去国外参加了一个比赛,只是两天没用到手机,只是没接到那一通电话。

      到最后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只是寥寥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那时宋柏把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盯着那五个字,像盯着一道他怎么也解不开的难题。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他怎么都理解不了。

      分手?什么分手?为什么分手?明明在他出国前他们还好好的,上周还在说等过完年要去见他爸妈,怎么就要分手了?

      他回拨那个号码。

      关机,再拨。

      关机,再拨。

      关机。

      他回了一条短信:“林淮之,接电话。”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要说什么,那就亲口对我说。不然我不同意,凭什么,为什么要分手!”

      还是没有回复。

      他发了第三条。

      “林淮之,我不同意分手!”

      三条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宋柏后来没再接到电话,也没再收到短信。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宋柏就像是被剪断了牵引绳的风筝,飘飘摇摇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教练和队员都以为他是在这次比赛途中受伤,失了心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塌了一角。

      他恨过林淮之。

      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一条短信就把他们三年的感情轻描淡写地画了个句号,恨他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接。

      可恨比爱累多了。

      爱一个人的时候,心是满的,跳一下是一下。恨一个人的时候,心是拧着的,每跳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撑了三年。
      三年后,他在一次队内对抗赛中再次受伤。

      这次不是韧带拉伤这么简单了——半月板撕裂,前交叉韧带部分撕裂。

      医生拿着片子,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话结束了他的职业运动员生涯:“还是要手术。但是即便手术成功,恢复之后也很难再承受高强度的竞技训练了。”

      宋柏再次坐在那片白花花的病床上。

      他看着那张黑白色的片子,忽然觉得好笑。

      梦想和愿望,就这么被命运无情的摧毁掉了。

      后来退役的那天,他没和队友打招呼,只是一个人很平静地走出了那扇大门。门口的保安看见他,和他打了个招呼:“小宋,今天这么早走啊?”

      “嗯,不练了。”他说。

      保安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这个“不练了”是什么意思。宋柏也没有解释,背着包走到了公交车站。

      他路过那家林淮之经常去的那家甜品店,路过林淮之说过很好吃的烤鱼店。他路过了他和林淮之的一切,一切都在提醒他,这里曾经有一个人陪着他。

      他以前的生活很简单。只有训练和林淮之,训练是身体的事,林淮之是心里的事。现在两样都没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了。

      宋柏失去了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资格,他失去了让林淮之看着他站在万众瞩目位置寻找他的资格。

      退役以后的日子过得很安静。他离开国家队后,又断断续续复健了大半年。跑是能跑了,跳是能跳了,但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

      偶尔阴雨天的时候,那条腿就像是被人塞了生锈的铁块进去,又僵又疼。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一年一年流逝。

      日子久了,心里那道流血的伤口就变成了疤。

      七年。

      七年能改变很多事情。

      能让一个运动员变成普通人,能让一个男孩蜕变成父亲。能让那些曾经觉得过不去的坎,变成后来想起来只是叹一口气的往事。

      宋柏曾幻想过很多次重逢。

      在开始的一两年里想得最多。他想过林淮之会后悔,会回来找他,会红着眼眶说对不起。他也想过自己会怎么回应,是冷漠地说一句“你来晚了”,是装作不在乎地笑一笑,还是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

      后来这些幻想慢慢变少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被日子磨平了。

      因为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每想一次,他心里那道堪堪快愈合的疤又被血淋淋撕开。

      他以为只要不回去,不经过那些地方,不看那些东西,就可以假装那段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柏以为自己就快要好了。

      直到七年后的今天,在医院走廊上,他和林淮之重逢后的所有可能被一个三四岁孩子的一声“爸爸”击得粉碎。

      他有孩子了。

      有孩子了。

      宋柏反复回想着那个画面,很残酷。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不应该怪林淮之,毕竟七年时光倏忽而过,他的人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林淮之也会有。

      结婚、生子、组建家庭,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知道林淮之从来就不是一个适合孤独的人。林淮之需要有人陪,需要有人在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递上药和水,需要有人在深夜里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没事的”,需要一个正常的家。

      这些,在那七年里宋柏给不了他。

      宋柏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算了吧。

      他对自己说。

      算了。

      过去的一切在今天都一笔勾销吧。

      半个月后。

      省羽毛球队的训练基地坐落在城市东郊,占地不小,三片室内训练馆、一片室外田径场、一栋六层的运动员公寓,还有一座刚翻新过的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是去年省体育局拨了专款改建的,引进了几台新的理疗设备,还扩招了一批康复师。

      宋柏作为男单组的主教练,每周一和周五的上午会带队员来做例行的身体评估和康复训练。

      他对康复的要求很高,运动员的身体就是他们的本钱,尤其是羽毛球这种对膝盖、脚踝,还有肩袖要求极高的项目,一个小的伤病如果处理不当,就可能毁掉一个运动员的职业生涯。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这天是周一,上午九点,宋柏带着男单组的五个队员走进康复中心。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宋教练早,今天给你们安排的是新来的康复师,水平很不错的。”

      “新来的?”宋柏随口问了一句。

      “对,上周五刚入职的,之前在新加坡工作了好几年。”前台小姑娘翻了翻安排表,“姓林,叫林淮之。”

      宋柏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康复中心走廊的入口处,身后六个队员不明所以地也跟着停了下来。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康复治疗室3”。

      “教练?”队员周远沣探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宋柏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迈开腿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水泥。

      他带着队员走到治疗室3的门前,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康复师工作服,胸口别着铭牌,头发看着比半个月前要短了些,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他正低头整理台上的仪器,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宋柏以前夸过那双手就是为了弹钢琴而生的。

      宋柏站在门口,没出声。

      身后的一群孩子看着教练挡在门口,没让他们进去,也都乖乖站在门外,没说话。

      林淮之大概是听到了门边传来的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淮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后他很快扬起一抹笑。

      “宋教练,”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早上好,今天队员的评估是我来负责。”

      宋柏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响起一阵嗡鸣。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燥热午后。

      那天林淮之坐在场外的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乐谱,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弹着什么。宋柏刚跑完步回来,浑身是汗,凑过去看他在干什么。

      “这是肖邦,”林淮之说,眼睛亮亮的,“等我去维也纳,我给你弹这首。”

      “维也纳?”宋柏那时候正在擦汗,随口就问了,“你想去维也纳?”

      “嗯,维也纳金色大厅。”林淮之的手还在动,“等到了那时候,你来看我演出,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好。”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太荒诞了。

      荒诞到宋柏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原来当年许的愿望,他们两个人都没能实现。

      “宋教练?”林淮之又喊了一声。

      宋柏这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嗯”,侧身让开空间,说:“进来吧,一个一个来。”

      林淮之的动作很专业,让队员活动肩关节、测试关节活动度。他一边检查一边记录数据,偶尔抬头问队员几个问题。

      评估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淮之对每个队员都做了详细的检查,在评估表上记录了一串又一串的数据和备注。

      直到最后一个队员评估完成,林淮之把评估表整理好,递给宋柏。

      “宋教练,这是所有的评估表。许恺的肩袖有轻度劳损,我建议——”

      “为什么学了康复?”宋柏打断他的话。

      林淮之的手还停在半空,评估表还维持着递过去的姿态。

      “为什么?”宋柏又问他。

      林淮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答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宋柏这个问题。

      “你不是要弹钢琴吗?”宋柏问。

      宋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

      明明他已经跟自己说过“算了”,明明在半个月前他看到那个孩子的刹那就已经决定把一切都咽回去。

      可当林淮之站在他的面前,穿着那件白色工作服,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林淮之垂下眼,把评估表放在桌上。

      “不弹了。”他说。

      “为什么不弹了?”

      林淮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整理仪器,把电极片一根一根拆下来,绕好,放回盒子里。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做过了成百上千遍。

      宋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的工作服其实有些宽大,林淮之穿起来宽宽松松。

      他比以前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物都能看得出来。

      以前林淮之就不算胖,但被宋柏喂得还不错,脸颊上总有那么一点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餍足的猫。

      现在那点肉没有了。

      “你的腿,”林淮之忽然开口,没有转身,“会疼吗?”

      宋柏怔住了。

      “下雨天的时候,”林淮之的声音很低,低到不用心去听几乎听不见,“会疼吗?”

      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柏盯着林淮之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你问我会疼吗?”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

      “你现在知道问这个问题了?”

      林淮之整理仪器的手停了。

      宋柏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烈,仿佛接下来说的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我做手术的时候,你不在。”

      “我退役那天,你不在。”

      “我每次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你也不在。”

      “七年,七年啊。”宋柏苦笑,“你现在才问我疼不疼。”

      “林淮之,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来得有点晚了吗?”

      整整两千五百三十五天。

      这两千多天里,他有多少个夜晚是被疼醒的?膝盖疼,心口也疼。有时醒来,他都分不清是哪里在疼,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过去,一半是现在,两边都在剧烈的撕扯着他。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宋柏似乎要将这七年积攒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他盯着那道背影,“怎么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

      “你让我去想了很久,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我甚至去找你室友问过,问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你知道那有多可笑吗?我像个变态一样,去翻你不用的社交账号的关注列表,去看你发布的每一条动态,看评论,去猜哪一个会是知道你去向的人。”

      他长舒了一口气。

      “后来我想,算了。大概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大概是我不够有钱,不过有时间,不够陪你,大概是你累了,烦了,不想跟一个整天泡在训练馆里、连约会都要请假的人在一起了。因为不喜欢了,所以你才走的那么决绝。”

      林淮之僵在原地,他的手还搭在仪器台上,指尖攥着边沿,攥得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想解释的。

      他真的想解释的。

      宋柏等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嘈杂声被寂静替代,久到宋柏以为又要回到那七年他独自一人面对的沉默。

      林淮之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对不起。”林淮之说。

      只有这三个字。

      宋柏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涌出来,把他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部吞没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从林淮之这里得到什么,得到当年不告而别的解释吗?

      得到之后呢?

      林淮之已经有了孩子,有了家庭,有了和他一起过日子的妻子。他如今站在这里,和自己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也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算了。”宋柏抬手摆了摆,“都过去了,我们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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