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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天 远到在今天 ...

  •   其实十二月的京市,真的很冷,冷得像有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往身上扎。

      林淮之记得那天晚上,宋柏去国外参加比赛,他刚从图书馆复习出来,羽绒衣口袋里还揣着宋柏离开前送给他的新耳机。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备注让他下意识地弯起了嘴角。

      “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淮之,你在学校吗?”

      “在,怎么了?”

      “你出来一趟,校门口,我在车上等你。”

      林淮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温和,多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这让他心里莫名一沉。

      “什么事?现在快——”

      “现在出来。”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

      广场上残雪被风吹得打旋,那风好像能穿透厚实的羽绒服,直往他骨头里钻。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还在往外吐着白色的雾气。后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黎淑华半张脸。

      “上车。”

      林淮之拉开车门的时候,才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他不认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边放着一个公文包,正低头翻着什么。

      “妈,你怎么来京市了?”

      “开车。”黎淑华没回答,反而是吩咐司机。

      “去哪?我明天还有——”

      “淮之。”黎淑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林淮之听清每一个字,“从现在开始,我说,你听,不要问问题。”

      车子驶离校门,汇入主道。林淮之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校园的围墙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退到再也看不见。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过这段路程。

      车内,黎淑华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机票、一本护照、一张银行卡。

      “明天早上八点的航班,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为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

      黎淑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淮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父亲可能要出事了。”她说。

      林淮之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顿时间被抽干了。

      “什么事?”

      “受贿。”黎淑华终于转过头看他,林淮之这才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也没有,“有人举报他。”

      “爸不可能——”

      “我知道,”黎淑华的声音终于有一丝裂缝,“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那个位置,那个级别,一旦被查,光是过程就能毁掉一切,你明白吗?”

      林淮之不明白。

      他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他的人生里最大的烦恼还是毕业论文和怎么瞒着父母继续和宋柏谈恋爱。

      “你爸让我把你送出去。”黎淑华继续说,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在事情没有明朗前,你不能留在国内。”

      “我不走。”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思考。

      黎淑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残存着一些温度,不过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而代之。

      “你必须走。”

      “那爸呢?你呢?”

      “你爸的事,你掺和不了!”

      林淮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子在某个地方停下了。

      林淮之不知道是哪里,司机和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下了车。

      “还有一件事,”黎淑华说,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冷酷无情,“你和那个男孩子的事,到此为止。”

      林淮之猛地抬起头。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黎淑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四年了,我和你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淮之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提醒过你。”黎淑华继续说,“我说过,有些路你不能走。你当时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你们只是朋友。”

      “……我们——”

      “淮之,你还小。”黎淑华抬手打断他,“等你这一走,时间长了,自然就断了。”

      “妈。”林淮之的声音在发抖,“我求你了,至少让我——”

      “让你什么?见一面,告个别?”黎淑华的声音终于拔高了,那是林淮之记忆中她第一次失态,“然后呢?让他等你?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还是让他抛下一切和你一起走?”

      “林淮之!他是个运动员!如果你们的事情曝光了,对你有好处吗?对他有好处吗?你喜欢他,不想断。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总局那边知道他是同性恋,他还有没有上场的机会?”

      “淮之,清醒一点。”

      “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林淮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撞击着耳膜。

      “听话,你走了,对谁都好。”黎淑华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会有你的生活,他也会有他的。”

      “那如果我不走呢?”

      黎淑华没有回答。

      “把手机给我。”

      林淮之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忽然觉得事情荒唐至极。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掉。”黎淑华冷声说,“我没在和你商量。”

      “你替我想过吗?”林淮之问她,“妈,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黎淑华看着他,看了好久,久到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终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淮之,”她说,声音终于碎了,“你以为我愿意吗?”

      她顿了顿。

      “你爸昨天晚上,在书房坐了一整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淮之还年轻,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他,一定要把他送走。’”

      林淮之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是为父亲的那番话,还是为自己即将被碾碎的人生。

      “你爸……可能要进去。”黎淑华也在哭,她说,“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不止是进去。他那个圈子里,有些事情不是清清白白就能全身而退的。有人在搞他,搞得很凶。你爸说,这次可能过不去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要是继续留在国内,到时候你就成了他们拿捏你爸的软肋,你和那个男孩子的关系被翻出来……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林淮之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宋柏。

      想起宋柏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想起宋柏在球场上赢球之后会下意识地往台上看一眼,找他的位置。想起宋柏总会在冬天把他的双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冰得龇牙咧嘴也不松开。

      想起宋柏和他说,等我再给你拿个世界冠军。

      想起宋柏说,等以后他退役了,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要养一只猫。

      想起宋柏说,林淮之,这辈子我就赖定你了。

      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一句一句响起来,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血淋淋扎向他的心。

      “我给你一晚的时间。”黎淑华说,“明天早上六点,我会送你到机场。”

      她打开车门。

      “至于手机。今晚你想打最后一个电话也可以,但我要告诉你——不管你打给谁,说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黎淑华下了车,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打在林淮之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妈。”他在母亲关门前叫住了她。

      黎淑华停在车门边,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沉默。

      风灌进车里的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呜咽。

      “淮之,你要长大了。”

      车门关上。

      林淮之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所有人像是接受到什么指令,没人上车催促他,没人来打扰他。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宋柏的一张照片。这是他很久以前拍的了,大概是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宋柏陪着他去市图书馆找资料,但或许是前一晚刚从隔壁市飞回来有些累,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压在笔记本上,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印。

      他当时觉得可爱,就拍下来做了壁纸。

      宋柏后来知道闹了个大红脸,吵着嚷着追着他让他删掉照片,最后他只撒了个娇就留下来了。

      “那就留着吧,”宋柏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反正也只能你看。”

      林淮之点进通讯录,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通讯录里,“宋柏”两个字就在第一屏,因为他设置了星标置顶。

      他只要点一下,拨出去,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那个会在电话接通时拖长了尾音喊“我们家淮之”的声音。那个在深夜里压低了音量、带着一点沙哑说“我想你了”的声音。

      拇指按下去。

      他想,只要宋柏说一句“我想你”,那他就不走了。他就留下来,不管明天怎么样,只要他们在一起。

      嘟——

      嘟——

      嘟——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宋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暗了下来。他挂断退出通话界面,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三条未接来电,全是郑玉韬打来的。

      他当时在医院,手机调了静音,塞在外套口袋里。少年做检查的时候他陪在门口,后来又去取化验单,等想起来看手机的时候,已经离郑玉韬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过去一个小时了。

      大概已经喝上了,郑玉韬组局向来如此,到点就开,也不等人。

      郑玉韬知道他的脾性,退役后这几年不怎么喝酒,每次就是象征性地叫一叫。

      车停在场馆外的地面停车场,正对着羽毛球馆侧门。这个点晚训还没开始,但场馆里依旧亮着灯,宋柏还能透过那扇侧门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有人在拉伸,有人在热身,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尖利又急促。

      他在这里做了两年教练了。

      从国家队退下来后,他消沉了很久。后来省队给他递了橄榄枝,他接了。

      他没留在京市。

      因为他怕自己会在某个路口、某辆公交车、某棵行道树下,突然想起什么。

      他太了解自己了。

      但凡碰上和林淮之相关的事情,他都不会这么干脆利落的翻篇。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得远远的。

      远到一个没有林淮之身影的地方。

      远到一个没有他和林淮之共同回忆的地方。

      远到——

      他阖上眼睛,后脑勺枕着座椅头枕,太阳穴在跳。

      远到在今天之前,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车窗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宋柏伸手擦了一下,指尖划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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