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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知道不可能了” 这里不是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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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柏一整个下午都不太对劲。
训练的时候他站在场边,眼睛盯着队员们的动作,脑子里却总有另一道影子晃来晃去。
他喊了好几次“停”,指出队员们动作变形的位置,但语气比平时冲了不少,几个小队员被他训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远沣一个网前救球的动作做得不到位,宋柏说了三次还是没改过来,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个动作我教了多少遍?是手腕发力,不是大臂!”
训练馆霎时间安静下来,其他小组队员看向这边。
周远沣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吭声。
宋柏深吸了几口气,弯腰把地上的球拍捡起来,递还给周远沣。
“……对不起,教练今天状态不好。”他说,“你继续练。”
他把训练计划交给了助理教练,自己走到场馆外的走廊,靠着栏杆,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
宋柏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得受不了,才低下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郑玉韬的消息。
宋柏简单回了几句,末了他问郑玉韬,今晚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郑玉韬那边当然可以,毕竟宋柏这半年来和他一起喝酒的次数寥寥无几,五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晚上八点。
郑玉韬选的位置还是老地方,城西的一家烧烤店,这离宋柏住的地方不算远,是早些时候郑玉韬用来劝宋柏学会放下的地方。
宋柏开车过去的时候,郑玉韬已经在了,占了角落的一张桌子,面前摆着啤酒。
宋柏走过去坐下,郑玉韬上下打量他一眼,皱了皱眉头。
“你最近又没有好好吃饭?脸都瘦了一圈,这下真是刀削般的脸——哎!”
郑玉韬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柏一只无情脚给踹散了。
“吃了。”宋柏拿起一瓶啤酒,用桌沿撬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郑玉韬看着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宋柏这个人,他太了解。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打娘胎里就认识,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同桌……虽然是只有一个学期的同桌。
郑玉韬知道宋柏不爱喝酒,以前林淮之还在的时候,一有聚会宋柏都是被灌的那个,喝两杯就脸红,喝三杯就上头,五杯就能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郑玉韬就没见过有宋柏这么不能喝的人,先不说每次只喝两杯,就说装酒的那个杯子,只是普通的一次性杯。
这么一点量,就能把宋柏喝晕。
后来林淮之走了,宋柏因伤退役,他反而学会了喝酒。
他第一次带宋柏来这个烧烤店的时候,看着宋柏喝了三四瓶。
这对平常人可能算不上什么,但对宋柏来说,这算是牛饮了。
宋柏很少主动约人喝酒。
所以当郑玉韬收到宋柏的消息说“要不要喝一杯”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吧,”郑玉韬也开了一瓶,碰了碰宋柏的瓶子,“发生了什么事?”
宋柏又喝了一口,沉默不语。
郑玉韬也不催,把刚送上来的那盘牛肉串放在宋柏面前,自己撸了一串,靠在椅背上等着。
烧烤店里暖烘烘的,炭火的气味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隔壁桌几个人喝得正酣,划拳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我遇到林淮之了。”宋柏说。
郑玉韬手里的啤酒“啪”的一声砸在桌上。
他的反应之大,连隔壁划拳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说什么?”郑玉韬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谁?林淮之?哪个林淮之?”
此时郑玉韬巴不得这世界上有个和林淮之同名同姓的人出现。
“还能有哪个林淮之?”宋柏苦笑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
郑玉韬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如临大敌的凝重。他蹙紧眉头,问:“在哪儿遇到的?”
“半个月前,在医院。”宋柏顿了顿,又说,“现在他在我们省队工作。”
“靠!半个月前你俩就见过了,结果你现在才告诉我?”
说完,郑玉韬又沉默几秒,忽然伸手把宋柏面前的酒瓶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还是别喝了。”郑玉韬说,“每次一提他你就喝多,喝多了又难受,难受完了还要装作没事人。”
宋柏没去抢酒瓶,他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比以前瘦了。”
郑玉韬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没事,是谁说的不在乎。结果现在刚碰上人家,当初那些话跟放屁一样,眨眼就找不到了。
“他学康复了。”宋柏继续说,“你知道吗,他以前说要当钢琴家,要去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
宋柏忽然顿住了。
“现在他在给运动员们做康复。给他们的身体做评估,记数据,写报告。”
“可明明他的那双手,最适合弹钢琴。”
郑玉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骂醒宋柏。
他看着宋柏放空的眼神,心里像是替他揪了一把。
郑玉韬还记得当年宋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去看宋柏的时候,已经是术后的第三周了。
当时宋柏整个人颓废得不行,精神状态很差劲。嘴里就念叨着“比赛”、“淮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那会儿就想,林淮之这个人,真的狠心得不行。
宋柏这个人,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不多。他想要赢球,想要林淮之。
就这两样。
后来这两样都没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郑玉韬问。
“什么怎么办?”宋柏自嘲一笑。
郑玉韬眼神满是质疑,“他在你眼皮底子下工作,你能不怎么办?”
宋柏这个人,这辈子大概就栽在林淮之的手里了。
“宋柏。”郑玉韬叫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听我说。”
“你不能再跟他有来往了。”郑玉韬说,“当年他一声不吭地跑掉,连个解释都不给你,现在回来了又怎样?他有他的日子要过,你也是。他现在指不定……”
郑玉韬犹豫了,到底还是没忍心说出那几个字。
“我知道不可能了。”宋柏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
“他有孩子了。”他说。
郑玉韬闻言一愣。
“半个月前我在医院碰到他的时候,他怀里抱着的孩子叫他爸爸。”宋柏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三四岁吧,挺可爱的。”
郑玉韬彻底沉默了。
烧烤店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郑玉韬久久不能从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惊里走出来。
“所以,”郑玉韬斟酌了很久,“他结婚了?”
宋柏没回答,只是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这次郑玉韬没拦着他。
“七年,”宋柏把酒瓶放下,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的改变了很多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郑玉韬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轻易听出他每一个字下面藏着的颤抖。
“你们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
“正常相处就行了。”宋柏说,“他是康复师,我是教练,工作上的交集没办法避免。其他的……”
宋柏摇摇头,“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郑玉韬盯着他,似乎在确定这番话有几分的可信度。
“你确定?”
“确定。”
郑玉韬没再追问。
他了解宋柏。宋柏这个人,别的事情上都爽快利落,在球场上杀伐果决,生活中也从不拖泥带水。唯独在林淮之这件事上,他说的话永远要打个折扣。
他说“算了”,那就是还没算。
他说“确定”,那就是不确定。
他说“结束了”,那就更不可能。
但郑玉韬不想拆穿他。拆穿了能怎么样?让宋柏承认到现在自己都还没能放下?让宋柏承认自己看到林淮之的那一刻,还是不争气妥协了?
没必要这样。
郑玉韬举起酒瓶,碰了碰宋柏的瓶子,发出一声脆响。
“行,那就不说了,喝酒。”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数时候都是郑玉韬在说。聊他最近在跟进一个项目,聊他们那款APP又迭代了新版本,聊上级那个扒皮又给他安排了一堆工作。
宋柏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喝酒。
郑玉韬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宋柏又要开新瓶子,终于没忍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行了,你今天喝得够多了。”
“没多少。”宋柏说,但他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眼神也变得迷离。
“你照照镜子看你现在这样。”郑玉韬没好气地说,把那瓶酒挪到自己这边,“你明天不是还要带队训练?喝这么多不影响?”
宋柏没争辩,就靠着椅背,低头看地面。
“老郑。”宋柏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得,就知道算不了。
郑玉韬明白他还在想林淮之的事情,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嘴上没接这个茬。
“老哥,不是你说人都是会变的吗?”他只能这样回答。
宋柏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
“走吧。”他说。
郑玉韬也没做挽留,招手叫老板过来结了账。两个人走出烧烤店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有些冷。
又是一年冬天了。
这里不是京市,冬天不会下雪。
曾经飘飘摇摇落了宋柏全世界的皑皑雪花不会在这座城市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