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者不可妄言！无事，她打诳语》晏知垚

112、小白泽……久违了 “

　　“我没什么耐心。”

　　白桢五指收拢，冰冷的掌心扼住雁无归的脖颈，神力的压制下让他浑身灵力凝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望着身下狼狈被缚的人，眉眼却覆着一层寒凉：“上界都说白泽狠戾，我如今入世的这缕残魂，论狠戾，尚且不及她半分。”

　　雁无归在此等寒意的压制下，终于确认眼前的人就是白泽。不等他反应，白桢眼底骤然掠过一缕莹白澄澈的灵光。

　　一道无形无质的灵力自眼瞳骤然侵入他的神识。

　　探魂术。

　　尘封的记忆再也无从遮掩，如同奔涌的潮水，轰然冲破桎梏，尽数摊开在白桢眼底。

　　滔天混沌。

　　苍梧崩塌，法则错乱，天地倾覆之下，裂缝越阔越大，逐步蚕食着苍梧的一切。

　　混沌罡风撕裂九天，苍梧灵界的万里河山寸寸崩裂。

　　浮空的仙山碎成漫天齑粉，潺潺灵河断流枯竭，维系世间万物的法则链条一根根寸断、崩鸣、湮灭。

　　黑色的虚空裂缝如同蛰伏万古的巨兽，贪婪吞噬着草木、生灵、仙泽，所过之处，万物归零，只剩死寂的混沌翻涌不休。

　　彼时的白泽，神魂圆满，身姿孤挺如亘古唯一的天柱。

　　千万生灵蜷缩在她身后的结界之中，瑟瑟发抖，所有求生的希冀，尽数系于她一人之身。

　　狂风呼啸，惊雷炸裂，虚空倾覆的巨响震碎万古岁月。

　　白泽十指结出最古老、最决绝的献祭印诀，眉心神印灼灼亮起，绽放出照亮混沌的极致白光。

　　声音决绝穿透漫天浩劫，字字震彻乾坤：“诸灵散，以身殉界，长夜归荒。”

　　万丈白光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磅礴浩瀚的本源神力如同江海倾覆，尽数涌入破碎的天地法则。

　　原本不断扩张的虚空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错乱崩塌的苍梧法则一点点重归规整，肆虐世间的混沌罡风骤然平息。

　　最终的反噬尽数降于白泽身躯。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接连不绝，响彻死寂天地。

　　她□□万年的神躯剧烈震颤，神魂寸寸龟裂，布满细密的裂痕，滚烫的神血顺着指尖和唇角不断滴落，坠入下方残破的山河，化作点点转瞬即逝的微光。

　　神袍被猩红神血浸透，触目惊心。

　　方才还独挡天穹、稳压混沌的天地主神，不过瞬息之间，便从巅峰神魂状态坠入濒死绝境，神力枯竭，神魂残破，摇摇欲坠。

　　身后千万生灵得以保全，苍梧灵界堪堪保住根基，可护佑苍生的白泽，已然油尽灯枯。

　　周遭归于平静，只剩残存的微风拂过满目疮痍的大地。

　　白泽缓缓垂落结印的双手，身躯踉跄了数步，再也支撑不住，微微俯身，剧烈地呕出一口滚烫的血。

　　她眼底的神光迅速黯淡，浑身神力散尽，只剩极致的虚弱与疲惫。

　　彼时年少的雁无归，尚且是初入执法司的稚嫩修士，侥幸在白泽的结界中活下性命，眼睁睁看着司长以身殉界重伤垂危，却无能为力。

　　残垣断壁之间，白泽微微垂眸，看向身侧尚且青涩的少年。

　　她耗尽最后的神魂力气，抬手，掌心缓缓托起一缕细碎温润的金光。那光芒澄澈纯粹，带着创世神独有的温润气息，是她拼尽最后神力，死死护在神魂深处、从未舍得动用的瑶祈碎片。

　　这是世间仅存的属于创世神瑶祈的一缕残灵碎片。

　　白泽微微颤抖着将这缕弥足珍贵的灵光碎片，轻轻送入雁无归的掌心。

　　破碎的神元让她连抬手的动作都无比艰难：“我记得你在入司之前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她望着他，眼底再无半分万古寒凉，只剩一片沉沉暮色，藏着最后的保全与叮嘱：

　　“有瑶祈碎片护身，纵使活了千万年也不会被天道惩处。”

　　“去凡俗界躲好，最好永远也别让旁人知道你的踪迹，永远也不要回来。”

　　“等我去找你。”

　　“……我总能去找你一次。”

　　白泽说的这句话可信度不高，可雁无归依旧遵白泽遗命，隐入凡俗。

　　他敛去一身执法司修为，改换容貌姓名，将瑶祈碎片妥帖藏于心脉深处。

　　碎片温润，源源不断淌出微弱生机，替他遮掩灵息，避开灵界往来修士。

　　凡俗岁月平淡悠长，他看过王朝更迭，人间烟火，时刻谨记那句永远不要回归苍梧的嘱托，静静等候白泽寻来。

　　他守得谨慎，却终究低估了人心与上界的算计。

　　那日城郊雨雾弥漫，一道素白身影踏雨而来，眉眼轮廓竟与记忆里的白泽近乎别无二致。

　　雁无归心头猛地一颤，千年等待如期而至，欣喜瞬间冲垮长久以来所有戒备。

　　他没有细辨对方，便快步上前相迎。

　　伪白泽面上浮起浅淡笑意，语气平和：“千年未见，将瑶祈碎片交予我。苍梧隐患未除，此物该归还神域。”

　　雁无归下意识迟疑。白泽当年分明叮嘱，妥善保管碎片，静待她亲自寻来。

　　他这一丝犹豫，瞬间撕破对方伪装。

　　素白衣衫下骤然翻涌漆黑戾气，伪白泽不再伪装，掌心翻出蚀神黑气直扑雁无归心口：“不识抬举！瑶祈残灵落在你一介修士手中纯属浪费！”

　　杀机突至。

　　雁无归仓促抬手抵御，可千年隐世，他刻意压制修为，加之对方早有预谋，修为强横。

　　灵力穿透护体灵息，狠狠撞在他胸口。

　　剧痛席卷全身，心脉震颤，藏在其中的瑶祈碎片受外力震荡，险些自血脉之中脱出。

　　伪白泽伸手就要攫取那道金光。

　　雁无归咬紧牙关，拼尽全身灵力猛地向后退去，体内经脉受损，喉头腥甜翻涌。

　　他借着凡俗山林浓雾抽身遁走，一路奔逃，身后追杀不绝。直到耗尽灵力，跌落在荒芜幽谷之中，方才勉强甩开追兵。

　　幽谷湿冷，血水浸透衣衫。

　　雁无归瘫倒在地，气息微弱。

　　他抬手抚向心口，瑶祈碎片光芒黯淡，方才那一番争夺，碎片灵光不断消散，隐隐有破碎之兆。

　　瑶祈碎片是白泽以残命护住的至宝，倘若就此损毁，他无颜再见白泽。

　　碎片一旦灵气枯竭，残灵便会永久湮灭，再无复原可能。

　　没有半分犹豫，雁无归盘膝坐起，闭上双眼，催动自身本源灵力。

　　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经脉涌向心脉，温和包裹住受损的瑶祈碎片。

　　灵力渡送犹如割肉饲虎。

　　碎片吸纳灵力永无止境，他自身修为飞速衰退，经脉持续被反噬撕裂，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冷汗顺着下颌滴落，脸色惨白如纸，可他不曾中断半分。

　　自此三万余年，雁无归日复一日以自身灵力滋养残碎灵光，修为一降再降，根基留下难以根除的暗伤，此生再难重返巅峰。

　　以至于竟然看不透眼前之人竟然是真的白泽。

　　“白泽……久违了。”

　　白光缓缓荡开。

　　细碎的神念轻柔拂过，瑶祈残存的神识轻轻落在白桢身前，带着浅浅的叹息：“你当初留他姓名，是早知有一日我会借他凡尘心血，重凝神魂。”

　　白桢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缕微弱的圣光：“天道崩坏，裂缝之下，生灵涂炭，我只是想救你，留你一线归途，我只是不知道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执法司对于他而言算什么？他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分明是让他活下去，他怎么能耗尽自己的灵力修补你的神魂。”

　　雁无归竟然独自一人在凡俗界停留了三万年，这三万年从来不间断的灵力输送滋养，将他折磨成与一位凡人无异。

　　若不是瑶祈的碎片引起白桢共鸣，她根本不会怀疑雁无归与灵界有关。

　　“多谢你，雁老板。”

　　白桢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要说些其他的什么。

　　圣光微颤，瑶祈抬手轻轻摸了摸白桢的脸：“小白泽，你长大了，就是变得更冷了。”

　　“你忘了，元媓告诉过你，要与旁人亲近些。”

　　白桢：“我有跟旁人亲近。”

　　瑶祈：“利用人心的可不算。”

　　说着她拍了拍白桢的肩。

　　掌心触及肩头的那一刻，一股暖意融入四肢，像混沌浩劫里残存的一缕阳光。

　　白桢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卷起。

　　“我不曾利用，”她的声音稍低，却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执拗，“云县祸乱滋生，有人假借神佛之名残害百姓，若不步步试探，如何背后之人揪出。”

　　瑶祈残灵轻叹，莹白微微盘旋，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雁无归。

　　雁无归心口依旧泛着淡色金光，三万年的灵力滋养几乎掏空他的根基。

　　“雁无归恪尽职守，远远超出你当时的预期。”瑶祈回想起雁无归带着她躲避别有用心之人。

　　白桢侧手看向雁无归。

　　雁无归艰难喘口气，道：“司长救我性命，信任我，将神者残灵托付于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能辜负。”

　　“我唯一悔的是没能变出伪白泽。”

　　瑶祈微光轻轻摇曳：“只是依靠灵力滋养，终究治标不治本。我的残灵依附雁无归心脉，长久下去，他寿元持续损耗，终有油尽灯枯那日。先前青云古寺汇聚万民愿力，便是我无意识之中，想要借助众生心念稳固神魂。不曾想，反倒被有心人利用，化作欺瞒世人的骗局。”

　　白桢：“谢旌与他背后的风氏，察觉到你的气息，借着古寺布局，想要夺取碎片？”

　　“正是。”瑶祈应声，“他们知晓愿力能够滋养神灵，搭建戏台塑造神佛化身，一方面汲取百姓愿力，另一方面伺机等候，寻找机会夺取我这一缕残魂。雁无归藏匿多年，气息难以彻底掩藏，终究被他们捕捉到蛛丝马迹。”

　　白桢缓步上前，抬手解开捆缚雁无归的绳索，束缚消散，雁无归无力支撑，重重坐倒在地。

　　“委屈你了。”白桢语声平静，“先前诸多试探、出手相逼，是我未曾看透过往。”

　　雁无归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换作是我，掌握诸多线索，也会心生怀疑。只是没想到，司长寻来云县，竟已是这般模样。”

　　瑶祈的灵光渐渐柔和下来：“小白泽，我早已不算是一缕残魂，不过是是靠着执念度日。”

　　“印在碎片中的影像，你能见着，也算有了着落。”

　　莹白灵光逐渐缠绕住雁无归。

　　瑶祈：“雁无归，如今就当是我还给你的。”

　　灵光温润，自他到心口钻入，轻轻抚平一切，修补雁无归的残缺。

　　瑶祈声音渐低：“白桢，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如外表一样淡漠，可我又不希望你因为天律而将自己捆得太深。”

　　“世间万般皆有定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什么都想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又能都拿得住。”

　　白桢：“择道那日，天道告诉我，我所选的路就是如此。”

　　瑶祈终是低低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般，似是更极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