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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你杀死你家小姐时想没想过今日的自己会做噩梦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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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落尽的那一刻,青云古寺钟声轰然震响。
寺中万盏莲灯次第点亮,檐角金帆随风翻卷,流光摇曳,将漆黑的夜空映得一片通明。
山下云县河道两岸,千家万户挂起祈福水灯,点点灯火随波浮沉,与山间寺火遥遥相映,恍若人间星河。
全城百姓几乎倾巢而出,顺着山道涌向古寺,或是立在河畔等候朝拜。
众生匍匐,香火缭绕熏人眼,梵音浩荡掩人心,这满堂虔诚。
白桢四人混在人流之中,静立山道旁,旁观这场盛大又荒诞的朝拜。
心声穿过白桢的心绪中,挥散不去。
“愿我儿平安顺遂。”
“愿我觅得良缘。”
“愿我仕途平步青云。”
“愿我家香火得以延续。”
“……”
思绪动乱,白桢摇头强迫自己清醒。
江杞眼疾手快给她把脉:“你听到了他们心中所念?”
白桢:“是祈愿……愿力侵染,香火道崩。”
楚涯望着眼前乌泱泱跪拜的人群,低声唏嘘:“大家拜佛,都是为了自己。”
莫声目光扫过跪拜众生,“众生皆私,无利不往。若这三年来无人得偿所愿,这佛子化身的传闻,早该不攻自破了。”
江杞看着此起彼伏的跪拜人影:“所谓显化救人、赐人顺遂,不过是拿捏住了凡人的贪嗔痴念。”
如白桢所言,上界六神中,瑶祈执掌愿力,若是灵界是不信神佛,凡俗界以神佛满足一己之私。众人求神拜佛,带有私欲,若所谓的佛子也是私欲所生……
白桢却道:“人活着总需要带有一点信仰,否则就太无趣了。”
山道尽头忽然响起一阵肃穆的乐声,清雅绵长,盖过周遭所有嘈杂人声。
人群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盛的敬畏骚动。
夜色深处,一行素色仪仗缓缓行来。
无奢华锦缎,无金玉配饰,清一色素衣侍从引路,正中一架精致软轿缓缓前行。
轿身四周挂满鎏金幡旗,晚风拂过,金幡翻飞,映得软轿朦胧圣洁,自带一派佛光缭绕的假象。
轿帘低垂,严丝合缝,无人得见内里真容,只隐约透出一抹静谧的女子身形,静坐其中,纹丝不动。
“佛子现身了!”
“快拜!求佛子庇佑!”
满场百姓轰然应言,口中念念有词,细碎的祈愿声声不绝,弥散在夜风之中。
仪仗外的老道拂尘引路,走在仪仗之前,嘴里道:“诚心即可夙愿成真。”
夙愿成真。
还得诚心。
若是不成真就是不够诚心。
“青玄在此,祝天律顺遂。”
“愿你此世得偿所愿。”
“……”
白桢晃神:为何脑海中会无端出现这句话。
楚涯望着那神圣肃穆的仪仗,心头阵阵发寒,说不清哪里不对,却只觉得遍体冰凉。
奇怪的女子。
佛子配拂尘??
仪仗缓缓从山道行至河畔,按着传闻所言,绕城一周,度化全城孤魂。
人群随之缓缓挪动,纷纷涌向河道两岸,准备放灯祈福,沾取佛子灵气。
河面波光粼粼,无数河灯顺水漂流,暖黄灯火点点摇曳,映亮了漆黑的河水。
就在人声鼎沸、灯火最盛之时,白桢的视线骤然定格在河道对岸。
人群稀疏的柳树之下,立着一名素衣女子。
她身姿纤细温婉,眉眼清秀温婉,身着一袭素雅襦裙,未施粉黛,气质端庄娴静,是标准的世家闺秀模样。
她手中捧着一盏亲手折的白莲河灯,静静立在晚风里,与周遭喧闹贪欲的人群格格不入。
莫声:“是沈令仪。”
众人望去。
沈令仪并未参与山道的跪拜,独自一人立于河畔。
楚涯也看见了对岸的人影:“是她!现在的沈家大小姐,她怎么在这?不拜佛子,也不凑热闹,怪怪的。”
白桢回神:“我去瞧瞧,你们在外看看。”
白桢借着自己灵活的身法,快速到达沈令仪身边。
“沈小姐为何孤身一人?”白桢朝着四周看了几遍,愣是没找到一个沈家的随从。
以及沈令仪的那位夫君也不在。
沈令仪将河灯放离,手推开水流,河灯一步一步荡漾,这才站起身看向白桢:“我知道你,裴县令手底下的捕快,白姑娘。”
白桢笑了笑:“我这么出名了?”
沈令仪:“白姑娘救裴县令的儿子于水火之中,又在丰乐居中大手一挥买了许多条消息,想不知道都难。”
杀千刀的雁无归,黑心老板,竟然忘了给他封口费。
“找人总得买些线索,否则无从下手。”
“白姑娘好聪明,”沈令仪望着河灯,“若是我也有你的头脑,就不必担惊受怕。”
白桢:“沈姑娘在云县的地位,谁敢威胁。在下当姑娘说笑话了。”
“自然是高人一等。”沈令仪微微叹气。
白桢:“沈姑娘求神拜佛是为了心安?”
沈令仪垂眸望着滔滔流水:“我不求富贵,不求前程。我只求夜夜安眠,不求噩梦缠身。”
河道人流嘈杂,无人留意这一隅低语,唯有晚风卷着香火余烬,轻轻擦过两人衣袂。
与此同时,对岸柳树旁。
江杞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那顶鎏金软轿之上,寸寸未离。
方才白桢被满城愿力侵扰心神、乱了思绪的一瞬,他便已然察觉不对劲。
这哪里是佛子渡化众生,分明是众生万千私欲,反向供养轿中之人。
楚涯踮着脚挤在人流边缘,左看看追随的百姓,右看看软轿,越看越头皮发麻,压低声音凑到莫声身侧:“莫声姐,不对劲啊。那老和尚……道士?嘴里说着诚心夙愿皆成,可我看这三年云县,怪事一点没少,冤情也从没断过。”
“治病的是少数安稳人心的幌子,大部分人的祈求,根本就没应验过。”
莫声立在石栏边。
江杞闻声偏头:“三年前春桃冤死,怨灵不散,今夜过后我们就去迎安楼看看是否真的有渡亡魂之说。”
楚涯听得浑身发冷:“又去?”
“是。”江杞眸光落向对岸与沈令仪闲谈的白桢,“白桢去问心安,实则是问罪孽。”
以白桢下套的伎俩,怕是下一瞬就得给沈小姐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白桢:“我也学过一些解梦,不知沈小姐可否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梦?”
沈令仪狐疑看向她。
白桢见状,解释道:“我是从山上下来的,学过几年道义,解梦也是必学内容之一。”
沈令仪摇头:“我不信这些。”
“不信么?”白桢走到她身侧,正好另一边是水面,“可我看沈家年年都有布施和捐款,怎这是不信的样子?”
“我并未拜佛求神。”
白桢笑起来:“可我不是佛也不是神,就是一个学道的半吊子,替小姐分忧也是可以的,不收你钱。”
沈令仪还是无话。
她应当后悔着为何自己外出没有带上随从和婢女。
白桢又靠近了一些:“我知道,沈小姐做的什么梦。”
沈令仪抬眼。
“沈小姐梦到自己与人争执,还将那人推下阁楼,头颅着地,血溅当场死亡。”
白桢比沈令仪高一些,她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春桃,你杀死你家小姐时想没想过今日的自己会做噩梦。”
一句话如同利刃,直直戳破春桃三年来深埋心底的秘密。
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河边柳树粗糙的树干上,呼吸骤然紊乱。
“……你怎么会知道?”
“你竟然知道。”
沈令仪不加思考上前便将伸手推了白桢一把,力道蛮横,白桢身子一晃,来不及稳住身形,一声短促惊呼,整个人重心一倾,“扑通”一声摔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河水刺骨,瞬间浸透衣衫。
岸边沈令仪吓得失声尖叫,下意识往前伸手,又猛地缩回手,浑身僵立,眼睁睁看着白桢坠进河里。
江杞方才还在留意软轿动静,余光瞥见河边变故,身形一动便要冲过去。
“等等。”莫声伸手一把按住他手臂,目光紧紧盯着落水之人,“她没有立刻浮上来挣扎。”
白桢心底又在打什么算盘。
江杞凝眸望去。
白桢任由半身沉在水里,湿漉漉长发黏在脸颊,发髻散乱,半边身子浸在凉水里,手臂虚虚扒住岸边石块,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带着落水之后的颤音,虚弱、慌乱,满是惊魂未定,向着岸上沈令仪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
“救……救我……”
她眼底刻意染上一层惶恐水汽,面色发白,一副猝不及防被人推落、惊魂未定、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将方才那洞悉一切、步步紧逼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脆弱无助。
青丝在河水中浸泡,一头乌黑发色变得银白。
夜色昏沉,莫声却亲眼瞧见了白桢模样的变幻,素衣银发,神佛化身?
沈令仪早已乱了方寸,脑子里只剩下方才白桢那句戳穿真相的话语,又撞见白桢忽然落水,只当是自己方才心神激荡、无意间冲撞,将人推下河去,慌乱无措,脸色惨白。
“不是我……我没有推你!”
白桢低低咳嗽两声,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声音越发微弱,仿佛随时会脱力松开石块沉入河水:“方才……有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力气好大……”
她故意含糊其辞,不指认沈令仪,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疑点。
河畔人流渐渐注意到这边落水动静,不少香客停下放灯,纷纷转头望过来,议论声响起来。
“有人落水了!”
“岸边那女子站在跟前,莫不是她推下去的?”
众人齐聚过来,细碎议论传入耳中,沈令仪浑身冰凉,百口莫辩。
她孤身一人外出,无仆无婢,四下没有半个沈家之人作证,眼下此情此景,所有人眼中,便是她与白桢争执过后,动手将人推入河中。
人群聚拢,很快便有人发现白桢的模样。
“素衣银发,女子,这是神佛化身?”
一位妇人指着远在轿内的女子,“神佛化身分明在那处!”
“可你看这姑娘的神色,面容,当真是一副神明下凡间的模样。”
“……”
白桢催动咒术,神识传音:“江杞,快过来,把我捞上去。”
对岸,楚涯急得跺脚:“出事了!我们快过去!”
江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低声道:“这就来。”
莫声望向那顶停驻不远处的鎏金软轿,轿身幡旗无风翻动。
一场落水,一出演出来的弱势可怜。
白桢故意把局面搅到明处。
神佛化身,她早该想到的。什么灵渺栖梧山大晟内压根就没有,不过都是她和江杞的一面之词,追问下来始终拿不出凭证。
什么学道者,能看见鬼魂的人,就不能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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