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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飘摇 一、本章时 ...

  •   《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8章飘摇

      一

      停产是从铸造车间开始的。

      七月初的一个星期二,铸造车间的工人们照常来上班,走到车间门口发现门锁了。锁是新的,铁链子的,挂在两扇铁门的搭扣上,链子绕了两圈,余出来的尾巴塞在锁芯里。锁芯是铜的,在早晨的阳光下亮了一下。

      工人们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说话。不说话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知道说了也没用。门锁了就是不让进。不让进就是停了。停了就是没活干。没活干就没有产量。没有产量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循环。循环到最后的那个圈是"没钱养家"。

      铸造车间是红星机械厂的第一道工序。铸件毛坯从这里出来,送到机加工车间切削加工,再送到装配车间组装成品。铸造停了,后面的工序就断了。断了就像一条河的源头干了。干了中游就没水。中游没水下游就见底。见底了鱼就死了。鱼死了河就死了。

      铸造车间停了三天以后,锻造车间也停了。锻造车间停了不是门锁了,是没料了。料是钢锭。钢锭从外面进的。进钢锭要钱。钱厂里没有。没有就不进。不进就没了。没了就停。停了就……

      五天以后,装配车间停了。装配车间停了的原因更直接:没有零件可装了。零件从机加工车间来。机加工车间的铸件毛坯从铸造车间来。铸造停了,毛坯断了。毛坯断了,机加工车间的库存用完了。用完了就没零件了。没零件了装配车间就停了。停了就……

      整个厂像一台被拔了插头的机器。拔了插头不是机器坏了,是没电了。电是钱。钱是血液。血液断了,机器就停了。停了就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不正常是因为红星机械厂的厂区从建厂以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以前厂区里全天有声音:铸造车间的冲天炉"轰隆轰隆"地响,锻造车间的汽锤"哐当哐当"地砸,机加工车间的机床"嗡嗡"地转,装配车间的扳手"吱吱"地拧。四种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红星的底噪。底噪是红心的心跳。心跳在,厂就活。心跳停了,厂就……

      机加工车间没停。赵大山扛着。扛的方式是接外活。外活是赵大山出去找的,给周边的乡镇企业加工零件。零件不复杂,轴套、法兰、皮带轮,都是标准件。标准件不需要铸件毛坯,用的是圆钢棒料。棒料便宜,赵大山用私房钱垫了进货。进了货就加工。加工了就交货。交货了就收钱。收了钱就发工资。发了工资就……

      但外活不稳定。不稳定是因为乡镇企业自己的订单也不稳定。订单少了外活就少了。外活少了产能就空了。产能空了工人就闲了。闲了就慌。慌了就……

      七月十号,孙厂长在厂部三楼开了一个会。会叫"生产调度紧急会议"。参加的人有各车间主任和科室负责人。赵大山去了。林启铭没去。没去是因为他不是车间主任。不是车间主任就没资格去。没资格去就等赵大山回来告诉他。

      赵大山去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回来了。回来的赵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没表情是他的标准表情。但林启铭看到了一个细节。细节是赵大山的手。赵大山的手在口袋里。平时赵大山回来以后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掏烟,点上,吸一口。今天手没拿出来。没拿出来是因为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攥着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他说。

      赵大山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A4的,打印的。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抹平了。纸上有几行字,是会议纪要的摘要。

      "一、铸造车间即日起停产,恢复时间待定。"

      "二、锻造车间因原材料短缺间歇性停工,下月视资金情况恢复。"

      "三、装配车间因零部件供应中断,本周起停工。"

      "四、机加工车间维持现状,由车间自行承接外协加工维持运转。"

      "五、全厂行政后勤人员工资暂缓发放,生产人员工资按实际出勤核算。"

      五条。五条像五颗钉子。钉子钉在红星的棺材板上。棺材板还没盖上,但钉子钉了。钉了就快了。快了就……

      "赵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林启铭看着那张纸,问了一句。问完了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什么意思?字面意思。铸造停了。锻造停了。装备停了。后勤工资缓了。机加工自生自灭。五条加在一起,意思是:红星快完了。

      "意思是厂里没钱了。"赵大山的声音平得像水面。水面底下有暗流。暗流是他没说出来的话。没说出来比说出来重。总是以为说出来就是事实了。事实是:红星没钱了。

      "没钱多久了?"

      "从去年底就开始紧了。今年过完年更紧。紧到现在绷不住了。绷不住了就停。停了就……"

      赵大山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他不想说"停了就完了"。"完了"两个字他说不出口。说不出口不是不敢说,是说了就认了。认了就放弃了。放弃了他不干。不干就扛着。扛着就……

      "启铭,你知道厂里的应收账款有多少?"

      "上次盘点是二万九千八。"

      "二万九千八是去年的数。现在是四万一。四万一里面有一万八是坏账。坏账就是对方不给钱。不给钱就要不回来。要不回来就等于没有。没有就……"

      四万一。一万八坏账。坏账是什么意思?是红星卖了货收不到钱。收不到钱就付不起原料费。付不起原料费就进不了料。进不了料就停了。停了就……

      "孙厂长怎么说?"

      "孙厂长说要等区里。等区里给政策。政策是什么?可能是兼并,可能是托管,可能是破产。三种里面兼并最好。兼并是别的厂把红星吃了。吃了以后继续生产。生产了工人有活干。托管是区里派人管。管了以后看情况。情况好就恢复,情况不好就破产。破产是……"

      破产。这两个字赵大山说出来了。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都是因为"破产"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嘴巴兜不住。兜不住就漏了。漏了就说了。说了就认了。认了不是放弃,是面对。面对了才能想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

      "赵主任,我们怎么办?"

      赵大山从口袋里掏出烟了。这次手拿出来了。手没攥东西。空手。空手掏了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脸上绕了一圈。

      "我们?我们是机加工车间。机加工车间没停。没停就继续干。继续干就接外活。接外活就收钱。收钱就发工资。发了工资就扛着。扛着就等。等区里的政策。政策来了就知道下一步了。"

      "如果政策是破产呢?"

      赵大山的烟停在嘴边。停了大约三秒。三秒后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岂是因为烟熏了。也不全是因为烟熏。有一部分是因为"破产"两个字。两个字像两根针。针扎在心上。扎了就疼。疼了就眯眼。眯了就挡住了一部分光。挡住了光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暂时不想了。不想了就……

      "如果政策是破产,我们就走。走之前把车间的活干完。干完了把设备保养好。保养好了把工具归置好。归置好了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就走。走了不回头。不回头是因为回头也没用了。没用了就往前看。往前看就……"

      他没说了。没说是因为烟吸完了。烟吸完了该说也说完了。说完了就够了。够了就干活。干活就不想了。不想了就……

      二

      消息传得很快。

      七月十二号,全厂都知道了。知道的不是开会的内容,是比开会内容更直接的信号。信号是什么?是停工。铸造停了。锻造停了。装备停了。三个车间停了就等于半个厂停了。半个厂停了就等于一半的人没活干了。没活干了就等于一半的人没工资了。没工资了就等于一半的家庭断粮了。断粮了就……

      工人开始聚集。

      聚集不是有组织的。没有组织者。没有通知。没有人说"大家几点到哪儿集合"。聚集是自发的。自发是因为人到了这个时候会本能地往一个地方走。什么地方?厂门口。厂门口是红星的中心。中心是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信息集中了人就集中。人集中了声音就集中。声音集中了就有人听到。听到了就有人管。管了就好了。好了就……

      七月十二号上午九点,厂门口聚集了大约六十个人。六十个人大多是停工车间的工人。穿工装的,穿便装的,穿拖鞋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马路牙子上。坐在马路牙子上的人手里攥着搪瓷茶缸,茶缸里没有水。没水是因为没心思倒水。没心思是因为心思在别的地方。别的地方是厂部。厂部在二楼。二楼有孙厂长的办公室。孙厂长在不在?在。在久等。等着他出来。出来了就问。问了就答。答了就好了。好了就……

      但孙厂长没出来。

      孙厂长在办公室里。办公室的门关着。门是木门,漆了棕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牌子是塑料的,白底红字。红字在白底上很显眼。显眼得刺目。刺目是因为外面六十个人在等,里面的人在躲。躲什么?躲回答。回答什么?"厂里怎么办?工资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三个问题。三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回答不了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能乱说。不能乱说就躲。躲了就关着门。关着门就……

      林启铭站在机加工车间的门口,看着厂门口聚集的人群。人群在阳光下投着影子。影子是黑的,人也是黑的。黑是因为工装脏了。脏了没换。没换是因为没心思换。没心思换是因为心思在工资上。工资在哪儿?在厂长的嘴里。厂长的嘴闭着。闭着就……

      张建设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张建设的手上有机油。机油是黑的,粘在指纹的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张建设擦了擦手,擦在工装上。工装上多了一道黑印。

      "小林,你说厂里是不是要完了?"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不等于一定。"

      "不等于一定,但也可能一定。"张建设看着厂门口的人群,"我在这厂干了十二年了。十二年没见过这个阵势。以前也难过,没难成这样。这样是什么样?是三个车间一起停。三个一起停就是厂子不动了。不动了就……"

      张建设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谁?老孙头。

      老孙头从车间的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扫帚还是那把破竹扫帚,扫帚把断了用铁丝缠着。他弯着腰扫地。扫的不是车间,是车间外面的路。路上的铁屑和碎石被他一下一下地扫。扫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一样是因为老孙头的节奏不会因为外面聚集了六十个人而变。不变是因为他的活是扫地。扫地是他的事。外面的事是外面的事。外面的事再大,地还是要扫。地扫了就干净了。干净了就好。好了就……

      但老孙头扫了几下停了。停了是因为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了厂门口的人群。人群他以前见过。以前见过的是一两个人在门口等。今天是六十多个。六十多个不一样。不一样是因为六十多个意味着出大事了。大事了就……

      老孙头看了一会儿,弯腰继续扫。扫了两下又停了。停了是因为他叹了一口气。叹气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呼"的一声,很轻。轻得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旁边的人是林启铭。林启铭听到了。听到了就知道老孙头心里也不好受。不好受就叹气。叹了就继续扫。继续扫就……

      三

      中午的时候,人群没有散。

      没散是因为没人让他们散。没人让他们散是因为没有人出来。没有人出来是因为孙厂长在办公室里不出来。不出来就等。等了半天就到了中午。中午了该吃饭了。吃饭了食堂不开。食堂不开是因为食堂的师傅也停工了。停工了就没饭做。没饭做就……

      工人派人去食堂看了。看的人回来说:"食堂门锁了。灶上没火。师父不在。"师傅不在就吃不上饭。吃不上饭就饿。饿了就……但饿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气。气是"厂里连饭都不给我们吃了"。不吃就饿着。饿着就继续等。等着就……

      下午一点,人群从六十变成了八十。多的是后勤和科室的人。后勤工资缓发了。缓发了就等于没钱了。没钱了就来了。来了就站在人群里。站在人群里就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就……就有底气了。有底气了就敢说话了。说话了就有人听到了。听到了就……

      有人说了一句:"孙厂长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中午传得很远。传到了二楼的窗户里。窗户开着。声音传进去了。进去了有没有人听到?听到了。听到了有没有反应?没有。没有就……

      又有人说了一句:"我们怎么办?"

      声音比第一声大。大了是因为第二个人跟着喊了。跟着喊了就有第三个人。第三个人喊了就有第四个。第四个喊了就变成了一群人。一群人喊:"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三遍。三遍"我们怎么办"从厂门口升起来,升到二楼的窗户前面,被风吹散了。散了以后窗户里还是没声音。没声音就继续喊。继续喊就……

      林启铭站在机加工车间的门口,听着那三遍"我们怎么办"。三遍喊声像三阵风。风从人群里刮起来,刮过厂区的路,刮过机床的铁皮,刮过他的耳朵。刮过耳朵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东西是什么?是恐惧。不是他自己的恐惧,是八十个人的恐惧。恐惧叠在一起变成了声音。声音是"我们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是一个问题。问题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是因为没有人能回答。不能回答的人包括孙厂长。孙厂长回答不了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就躲。躲了就不出来。不出来就继续等。等着就……

      赵大山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林启铭旁边。赵大山的脸是灰的。灰不是脏的灰。是倦的灰。倦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渗到脸上变成了灰色。灰色的脸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更灰了。

      "赵主任,要不要出去说几句?"

      "说什么?"

      "说机加工车间没停。没停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工资。有工资就……"

      "不说了。"赵大山摇了一下头,"说了也没用。他们不是来听我说什么的。是来听孙厂长说什么的。孙厂长不出来,我说什么都是废话。废话不如不说。不说了就回去干活。干活比站着等有用。有用就……"

      赵大山转身回了车间。回车间的时候他的背是直的。只是因为扛着。扛着就直。直了就稳。稳了就……

      林启铭跟了进去。进去了就干活。干活就……

      但干活的时候耳朵还在听。听什么?听外面的声音。外面的声音变了。变了是因为有人开始骂了。骂什么?骂孙厂长。骂陈国栋。骂厂里的领导。骂声不大,但清楚。清楚是因为骂的词简单。简单的词传得远。远了就……

      "孙厂长你出来!"

      "陈国栋你滚出来!"

      "工资什么时候发!"

      "我们的活去哪了!"

      骂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像潮水。潮水涨了退,退了涨。涨的时候声大,退的时候声小。大了小了,小了大了。循环。循环。循环。

      四

      下午三点,孙厂长出来了。

      不是从办公室出来的,是从楼下上来的。他去了区里。区里回来就到了厂门口。厂门口的人群看见他的时候安静了。安静是因为人来了。人来了就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就听。听了就知道怎么办了。知道了就……

      孙厂长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三级。他站在最高一级。人群站在台阶下面。他比人群高出一个头。高出一个头让他看起来像在俯视。俯视不是傲慢,是位置决定的。位置高了就俯视。俯视了就看远了。看远了就……

      "同志们,"孙厂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能听见,"我知道大家的困难。铸造、锻造、装配三个车间停工,工资缓发,这些问题我都知道。"

      知道。知道了就……知道了然后呢?

      "我今天去了区里。区里正在研究红星的问题。研究的方案有几个:一是争取银行贷款,恢复部分生产线;二是寻求兄弟企业帮扶,承接部分加工任务;三是推进企业改革,引入新的经营机制。三个方案需要时间论证。论证完了会给大家一个答复。"

      论证。时间。答复。三个词。三个词是官方语言。官方语言的特点是大词多、细节少。大词多是因为大词能覆盖所有可能性。覆盖了就不怕遗漏。不怕遗漏就安全。安全了就不会说错话。不说错话就……但工人要的不是安全。工人要的是具体的答案。具体的答案是什么?"什么时候发工资?""什么时候恢复生产?""我们还能干多久?"

      "孙厂长,工资什么时候发?"人群里有人问。

      "工资的事,区里在协调。协调好了就发。"

      "协调多久?"

      "快了。两周之内。"

      两周。两周是十四天。十四天里吃什么?吃什么不是孙厂长能回答的。回答不了就说"两周之内"。两周之内是一个缓冲。缓冲了就暂时不追了。不追了就散了。散了就……散了不等于解决了。不解决就还会聚。聚了就再等。等着就……

      "两周之内发工资。生产恢复看论证结果。"孙厂长又说了一遍。说完了他转身要走。转身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厂长,论证要是说破产呢?"

      孙厂长的脚步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一秒以后他继续走了。走了没回头。没回头是因为回头了就得回答。回答不了就不回头。不回头就走了。走了就……

      人群散了。散了不是因为满意了。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就回去。回去了就等。等两周。两周以后看。看了就知道。知道了就……

      五

      晚上,林启铭坐在宿舍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裂纹还是那条裂纹。像井口。像路。像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裂纹在扩大。扩大是他最近才注意到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中间,中间分了岔。岔的左边那条枝丫以前到灯泡的位置就停了。现在过了灯泡,往窗户的方向延伸了大约十厘米。十厘米不多,但说明裂纹在长。在长就说明墙在裂。墙在裂就说明房子在老。房子老了就裂。裂了就……

      跟红星一样。红星在裂。裂是从内部开始的。内部的裂是应收账款收不回来。收不回来是血液断了。血液断了就停。停了就裂。裂了就散。散了就……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他写了几行字:

      "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二日。铸造、锻造、装配三个车间停工。机加工车间靠外活维持。全厂行政后勤工资缓发。孙厂长说两周之内发工资。生产恢复看区里论证。论证结果可能是兼并、托管或破产。

      "厂门口聚了八十多个人。喊了三遍'我们怎么办'。没人回答。孙厂长出来说了三个方案。三个方案都是大词。大词不解决问题。解决问题的是钱。钱在哪儿?在应收账款里。应收账款收不回来。收不回来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停。停了就散。散了就……

      "赵大山说继续接外活。外活不稳定。不稳定就扛着。扛着就等。等什么?等区里的政策。政策来了就知道。知道了就……"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停了是因为想到了沈梦溪。沈梦溪的信在他胸口口袋里。信里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这就够了。够了就……但他在哪儿?他在红星。红星在裂。裂了就散。散了他去哪?去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

      但他还不能去。不能去是因为赵大山还在扛。赵大山扛着机加工车间。机加工车间一百一十六个人。一百一十六个人靠外活活着。外活靠赵大山找。赵大山一个人找不过来。找不过来就他帮。帮了就扛着。扛着就等。等着区里的政策。政策来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赵大山说'如果政策是破产,我们就走。走之前把活干完。'走之前把活干完是什么意思?是站好最后一班岗。最后一班岗站好了就走得踏实。踏实了就不后悔。不后悔就……"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硬壳硌着后脑勺。疼。疼着踏实。踏实了就闭眼。闭眼了就……

      闭眼了睡不着。睡不着是因为外面有声音。什么声音?狗叫。厂区的野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停了又安静了。安静了又听到了机床的声音。机床在转。装的是机加工车间的机床。机加工没停。没停就还有机床在转。转了就有声音。有声音就说明还有一口气。一口气在就活着。活着就……

      六

      七月下旬,情况更差了。

      区里来了一个调查组。调查组三个人,穿便装,在厂里待了两天。两天里找了孙厂长谈,找了陈国栋谈,找了几个车间主任谈。跟赵大山也谈了。谈了大约四十分钟。谈了什么赵大山没说。没说是因为赵大山不想说。不想说不是不信任他,是说了也没用。没用的东西不说。不说就……

      调查组走了以后,区里下了一个文件。文件是红头文件,抬头上印着"区工业局"。文件内容不长,一页纸,大意是:

      "鉴于红星机械厂目前经营困难,经研究决定,由区工业局成立工作组进驻红星机械厂,协助企业进行经营评估与方案制定。工作组组长由区工业局副局长王志强同志担任。"

      工作组。进驻。评估。方案。四个词。四个词的意思是:区里来管了。管了就评估。评估了就出方案。方案出来就执行。执行了就知道结果了。结果是兼并、托管还是破产。三种里面哪一种?

      赵大山看了文件以后说了一句话:"工作组来了就有希望。有希望就等。等着就……"

      但等的过程是煎熬的。煎熬是因为等的时候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吃老本。老本是存的钱。钱存了多少?不多。机加工车间的工人存的钱比别的车间多一点。多一点是因为机加工没停。没停就有外活。有外活就有收入。有收入就比停了的车间好一点。好一点不等于好。不好是因为外活的收入不稳定。不稳定就……

      七月二十五号,后勤的人又聚了一次。这次没在厂门口,在食堂门口。食堂门口比厂门口宽敞。宽敞是因为食堂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平时晒被子。今天没晒被子,站了人。站了大约五十个。比上次少了三十个。少了不是因为不急了,是一部分人去别的地方找活干了。找活干是因为等不了了。等不了就走了。走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

      但走了的人心里还挂着红星。挂着是因为他们的人事关系还在红星。人事关系在就还是红星的人。是红星的人就关心红星的命运。命运是什么?命运在工作组的手里。工作组在评估。评估了就出方案。方案了就……

      七月二十八号,林启铭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赵大山。赵大山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报表是上个月的产量和成本数据。数据不好看。不好看是因为产量低了。产量低是因为外货少了。外销少了是因为乡镇企业的订单少了。订单少了就……

      "赵主任,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如果厂里破产了,您打算怎么办?"

      赵大山放下报表。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慢了一拍是因为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想了很久不代表有答案。有答案就不用想了。没有答案就想。想了他就说。

      "你想听实话?"

      "想。"

      "实话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方向。方向是另起炉灶。另起炉灶不是现在。现在不行。现在厂还没破产。没破产就还有一口气。有一口气就扛着。扛着就等。等区里的方案。方案是兼并就好。兼并了有新老板。新老板投了钱就恢复生产。恢复了就继续干。继续干了就……"

      "如果是破产呢?"

      "破产了就出来。出来了自己干。干什么?机械加工。我有技术,有管理经验,有渠道。你也有技术。我们两个合在一起就是一条路。路有了就走。走了就……"

      "在哪干?"

      "租个厂房。镇上有闲置的仓库。便宜。租了放几台二手设备。二手设备我有人脉,能找到。找到了就干。干了就接活。接了活就收钱。收了钱就发工资。发了工资就……"

      赵大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可是因为他想了很久了。想久了就说得顺。顺是因为每一个环节他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过了无数遍就熟了。熟了就快了。快了就……

      "启铭,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接外活吗?"

      "为什么?"

      "不只是为了发工资。是为了练手。练手是什么意思?是让外面的客户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了以后我们自己干了就有客户。有客户就不怕。不怕就……"

      赵大山说完了。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启铭。林启铭的脸在日光灯下很清楚。瘦了。黑了。眉心的竖纹深了。但眼睛是亮的。亮是因为他在听。听了就在想。想了就……

      "赵主任,我想去北京。"

      赵大山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三秒里他的表情没变。没变是因为他不意外。不意外是因为他知道林启铭迟早要走。迟早要走是因为林启铭不属于红星。不属于红星不是因为红星不好,是红星装不下他了。装不下他了就该走了。走了就……

      "什么时候?"

      "八月。下个月。"

      "车间的质量体系建好了?"

      "建好了。工艺卡更新完了。班组核算稳定了。质量追溯制度跑了半年了。谁来了都能运转。"

      "谁来了都能运转。"赵大山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够了"的意思。够了就是他放人了。放人了不是因为不缺他。缺。却也得放。放是因为他不放就是不近人情。不近人情他不做。不做就放。放了就……

      "去吧。"赵大山说。说了以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是他写的。写了什么?

      "这是什么?"

      "推荐信。写给北京工程机械厂技术科刘科长的。刘科长是我当兵时的战友。你去找他。他在技术科管人事。你的简历我帮你写好了,附在后面。"

      林启铭接过那张纸。纸上是赵大山的字。字写得不好看,但清楚。清楚是因为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用了力气就重了。重了就……

      "赵主任,您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上个月?您上个月就写了?"

      "上个月你说你决定去北京。我就写了。写了放在抽屉里。等着你跟我说'我要走了'。等到了就给你。给了你就去。去了就……"

      赵大山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绕了一圈。散了。

      "启铭,你记住一件事。你走以后这个车间不会塌。塌不了是因为你把体系建好了。体系建好了谁来了都能转。能转就不塌。不塌就行了。行了就……"

      "赵主任……"

      "别说了。去吧。去了北京好好干。干好了就是帮了我。帮了我就是帮了红星。帮了红星就……"

      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说不下去了。说不下去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再说了就软了。软了就不像赵大山了。不像赵大山就不行。不行就……

      "好。我去了。"

      "嗯。"

      七

      八月一号,工作组出了初步评估报告。

      报告没有正式公布。没有公布是因为报告还是初稿。初稿不是定论。不是定论就不能公布。不公布就传。传是口口相传。口口相传会变形。变形了就不准了。不准了就……

      但有几个数字传出来了。传出来的数字是:红星机械厂现有职工四百一十二人。其中生产人员三百零八人,行政后勤人员一百零四人。三个月以上未足额发放工资的职工人数为三百五十六人。累计欠发工资总额为十八万七千元。应收账款总额四万一千元,其中坏账一万八千元。设备评估总值为四十七万元,实际可变现值约为二十二万元。

      四百一十二人。三百五十六人没足额发工资。十八万七千元欠发。四万一千应收。一万八坏账。二十二万设备可变现。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红星已经是一个空壳了。空壳是外面看着是个厂,里面是空的。空了就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就……

      八月三号,孙厂长在厂部三楼开了第二次会。这次会叫"情况通报会"。参加的人比上次多。不光是车间主任,班组长也来了。林启铭这次来了。来了是因为赵大山让他来。赵大山说"你来听。听了就知道红星到底什么情况了。知道了才好做决定。"

      孙厂长在会上念了工作组的初步评估。念的时候声音很低。低是因为数字不好听。不好听就低了。低了就……

      念完了孙厂长说了一句话:"同志们,红星的困难是暂时的。区里在想办法。大家不要丧失信心。"

      暂时的。想办法。不要丧失信心。三个词。三个词是大词。大词不解决问题。不解决问题但能安抚。安抚了就暂时不慌了。不慌了就等。等着就……

      但"暂时的"是多久?暂时是一个模糊的词。模糊的词没有边界。没有边界就可以无限延长。延长了就永远暂时。永远暂时就永远困难。永远困难就……

      赵大山散了会以后跟他走回车间。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没说话是因为该说的说过了。说过了就不说了。不说了就走。走了就到了车间。到了车间就干活。干活就……

      下午四点,林启铭在技术组的铁皮小屋里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收拾他三年的东西。东西不多。笔记本两本,一本是数据记录本,一本是他的私人笔记本。工艺手册一本。数据表一叠。何老师借给他的海鸥205相机还了。胶卷剩了一卷。钢笔两支。墨水一瓶。煤油灯一盏。煤油灯是车间的,不带走。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拎包不重。不重是因为三年的东西不多。不多就轻了。轻了就走得了。走得了就……

      他走出铁皮小屋,在车间的走道上站了一会儿。车间的机床在转。一号车床,六五年购置,二十四岁,主轴轴承换过两次,还在转。二号车床,六七年购置,导轨是刘广生修的,零点零一八,还在转。三号车床,七一年购置,十八岁,状态最好。三号车床旁边的墙上贴着奖状的复印件。复印件旁边是刘广生的搪瓷茶缸。茶缸上"模范职工"四个字模模糊糊地能认出来。

      模范。优秀。两个词。两个人。一台车床。一面墙。墙上的奖状还在。奖状旁边的人不在了。不在了但东西在。在了就记着。记着就……

      老孙头在扫地。扫帚"沙沙"地响。响声跟往常一样。一样是因为老孙头不会因为谁走谁留而改变扫地的节奏。节奏是他的命。命不变节奏就不变。不便就继续扫。继续扫就……

      张建设在操作面上看报表。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林启铭一眼。看了以后说了一句:"走了?"

      "走了。"

      "去北京?"

      "嗯。"

      "好。北京好。比红星好。"张建设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看报表了。看了两秒又抬起头:"小林,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体系建好了。谁来了都能转。"

      "我知道体系建好了。我问的不是体系。我问的是人。你走了,赵主任一个人扛。扛得住吗?"

      "扛得住。赵主任说了,扛不住就找新人。新人来了体系在。体系在了就转。转了就……"

      "转了就好。"张建设替他说完了。说完了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够了。够了就……

      林启铭走到三号车床旁边。他站在那里,看着奖状的复印件和搪瓷茶缸。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茶缸。茶缸是凉的。铁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渗到掌心,停了。听了他缩回了手。缩回了就……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不快是因为不舍。不慢是因为不能不走。不走就留在红星。留在红星就……红星在裂。裂了就散。散了就……

      但他走了不等于不管了。不管了不等于不在乎。在乎但走了。走了就是因为在乎。在乎就走了。走了去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机床在转。轰隆隆的。轰隆隆是心跳。心跳在就活着。活着就……

      他推开车间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绿莹莹的。他顺着走廊往厂门口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厂门口的空地上没有人了。上次聚集的八十个人散了。散了是因为等了三周。三周没等到结果。没等到就走了。走了去别的地方找活干了。找活干了就……

      厂门口的邮筒还在。绿色的。铁的。站在路灯下面。邮筒的投信口很窄。他看了一眼邮筒。邮筒也看着他。看了几秒。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邮筒的铁皮。铁皮是温的。温是因为下午的太阳晒的。晒了就温了。温了就……

      温了就好。好了就走了。走了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玉兰花。玉兰花四月开过了。现在是八月。八月没有玉兰花。八月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够了。

      够了就好。

      (约13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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