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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断线 一、本章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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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7章断线
一
第一封信是六月十九号退回来的。
林启铭在传达室拿到信的时候,没反应过来。信封是他寄出去的那只,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八分钱的天安门邮票。邮票还在,邮戳还在,他的字还在。"北京市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沈梦溪收"。一切都跟寄出去的时候一样。唯一多的是信封正面左下角盖了一个红色的戳。戳是长方形的,里面印着六个字:"查无此人退回"。
查无此人。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大约十秒。十秒里他的脑子做了三次判断。第一次判断是"写错地址了"。不对。地址他写了不下二十遍,每封信上的地址都一样。二十遍都写对了,第二十一遍不会错。第二次判断是"她搬走了"。有可能。她说过北方教育大学在给她安排住房,也许搬了。搬了就收不到信了。收不到就退回来了。退回来了就"查无此人"。第三次判断是"她出了什么事"。
第三个判断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都是因为"出了什么事"这五个字太大了。大到什么都能装进去。生病是事。意外事件。走失是事。不告而别是事。什么都能装就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有可能就怕。怕了就抖。抖了就攥紧信封。攥紧了信封皱了。皱了他松了手。松了手看了看信封。信封皱了一块。皱的那一块正好盖在"查无此人"上面。盖住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好了。好了?
不好。盖住了还是"查无此人"。
他把信封翻过来。反过来是封口。封口没拆。没拆说明信没到她手里就退回来了。没到她手里说明她不在那个地址了。不在了去哪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老张头从传达室窗口探出脑袋:"小林,信退回来了?"
"嗯。"
"退回来正常的。地址写错了或者人搬了都退。"
"我知道。"
"别急。问清楚了再寄。"
"嗯。"
他拿着信回了宿舍。回了宿舍坐在桌前,把信封摊在桌上。信封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暗黄色。"查无此人"四个字是红色的,红得刺眼。刺眼是因为红色在暗黄的底色上太跳了。跳了就看见了。看见了就避不开。避不开就想。想什么?想"此人"去哪了。
此人。沈梦溪。他的妻子。林夏的母亲。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的讲师。三月份去北京参加课题组的。课题组为期两周。两周以后她应该回东方师范学院了。回去了信应该寄到师范学院。但他寄的地址是北方教育大学。寄到北方教育大学是因为她说过"课题组结束以后可能多留几天,帮张维诚整理一些资料"。多留几天就留在北京。留在北京信就寄到北京。寄到北京就"查无此人"了。
多留几天。几天是几天?她没说。他没问。没问是因为他信任她。信任是不需要问。不问就寄信。寄了就退。退了就……
他数了数日子。她三月份去北京。现在是六月中旬。三月中旬到六月中旬,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寄了六封信。六封信里前五封都收到了。收到了她回了信。回了信他说了他要去北京的事。她说"来"。他说"四月办婚礼"。她说"好"。好了四月他没去。没去是因为车间的事走不开。走不开就推迟了。推迟了她离解。理解了她五月份又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她接受了北方教育大学的调令,九月正式入职。入职以后住房分配好了就接林夏过来。她说"九月之前你一定来北京。我们把婚礼办了。"
六月十九号。他说六月之前去北京。现在是六月十九号。他还没去。没去是因为赵大山的方案到了关键阶段。质量体系建了一半。一半建好了还有一半。一半没建好他走不了。走不了就写信。写了说"再等一个月。七月之前一定来"。信急了。退了。退了就"查无此人"了。
她走了?走了去哪了?从北京回东方师范学院了?回去了信应该寄到师范学院。但他没寄师范学院的地址。他寄的是北京的地址。北京的地址"查无此人"了。那就寄师范学院。寄师范学院要等。等明天邮局开门。明天是六月二十号。二十号去邮局寄。寄了等。等三天。三天以后就知道她还在不在师范学院了。
三天。三天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就等。等就……
二
他等不了。
等不了是因为他脑子里那台机器又开始转了。转的速度比青岭回来那次还快。快是因为青岭那次是别人的事。别人的事再急也隔了一层。隔了一层就有缓冲。有缓冲就还能忍。忍了就等。等着就好了。
这次不是别人的事。是沈梦溪的事。沈梦溪不是别人。是他的妻子。林夏的母亲。他没有缓冲。没有缓冲就直接撞上去了。撞上去就疼。疼了就慌。慌了就……
他当天下午去了邮局。邮局在镇上的主街,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绿色的邮徽。他走进去,到了柜台前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蓝色制服,戴眼镜。眼镜的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一圈。
"我想发电报。"
"发哪儿?"
"北京。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
"收报人?"
"沈梦溪。"
"电报内容?"
他想了想。电报按字收费,每个字三分钱。字越少越省钱。省钱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快。电报比信快。快就能早一天知道她在不在。
"信退回,地址变否,速回电。"十个字。三分钱一个,三毛钱。三毛钱买了十个字的焦急。焦急装在十个字里,从红星的小邮局出发,沿着电线跑,跑到北京。跑到北京以后送到北方教育大学。大学里的收发室收到电报,派人送到教育科学学院。学院里的人转交给沈梦溪。沈梦溪看了电报,知道他急了。急了就回电。回电了就知道她在了。在了就好了。
但"查无此人"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的是"此人"不在了。不在了电报也收不到。收不到就不回电。不回电就不知道她在不在。不知道就……
电报发了。放了他回厂。回厂上班。上班测法兰盘。测了法兰盘等消息。消息是电报的回复。回复最快几个小时,最慢一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里他就等。等着就……
他测法兰盘的时候手是稳的。稳是因为他逼自己稳。逼是因为不逼就抖。抖了就测错。测错了就对不起赵大山。赵大山说了"别再错"。别再错就不错。不错就稳。稳了就测。测了就等。等着就……
下午五点,他去了传达室。老张头摇头。没有电报。
下午六点,他又去了。老张头说:"小林,我说了有电报给你送车间去。你不用一趟一趟地跑。跑也是白跑。没来就是没来。"
他回了宿舍。坐在桌前。煤油灯没点。屋里暗着。窗外是天快黑的光,灰蓝色的,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上有那封退回来的信。信封上的"查无此人"在灰蓝的光线下不那么刺眼了。不刺眼了是因为光线暗了。暗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了就暂时不想了。不想了就……
不行。不想了不行。不想了脑子里的机器转得更厉害。转得更厉害是因为没有事做。没有事做就只剩想了。想了就转。转了就慌。慌了就……
他站起来,出了宿舍。走到了厂门口。厂门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邮筒上。邮筒是绿色的,铁的,站在路灯下面。邮筒的投信口很窄,上面印着"邮政"两个字。字是白漆写的,掉了一些,"政"字的最后一捺没了。
他站在邮筒旁边。站着干什么?不干什么。站着。站着就站着。站着比坐着好。好是因为站着腿在动。腿动了身子就动了。甚至动了脑子就分了一点神。分了一点神就转得慢了一点。慢了一点就好一点。好一点就……
他在邮筒旁边站了十分钟。十分钟里有三个人路过。一个是下夜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车铃"叮"了一声。一个是捡废品的老头,背着一个竹篓,篓里有几个空瓶子。一个是一条狗,黄的,瘦的,夹着尾巴走过去了。
三
第二天上午,电报的回电没来。
他等到中午,等不住了。等不住是因为"一天"的期限到了。到了还没来就说明两种可能。一种是电报还没送到。没送到是因为北方教育大学放暑假了,收发室没人。没人就送不到。送不到就不回电。另一种是送到了但人不在。不再是因为她走了。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他做了一件事。他去了厂里的值班室,拨了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拨的是东方师范学院教育研究所的号码。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区号0538,转学院总机,转教育研究所。电话拨出去了。"嘟嘟嘟"地响了六声。第六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东方师范学院教育研究所。"
"你好,我是沈梦溪。"
"沈梦溪?她不在。她去北京了。三月份去的。"
"她没回来过?"
"没有。她请假了。请了一个学期的假。说是在北京做课题。"
请了一个学期的假。一个学期。三月份到七月份。四个月。四个月里她应该在北京。在北京就寄到北京。寄到北京就"查无此人"了。"查无此人"说明她不在北京了。不在北京了去哪了?回师范学院了?师范学院说没回来。没回来就……
"她有没有留过别的联系方式?北京的电话或者地址?"
"没有。她走的时候说有事写信。写信寄到北方教育大学就行。"
写信寄到北方教育大学。寄了。退了。"查无此人"。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说过。说七月底回来。七月底还没到呢。你六月份找她,她可能还在北京。"
可能。可能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
他挂了电话。挂了以后站在值班室里,看着电话机。电话机是黑色的,拨号盘的那种。拨号盘上的数字一圈一圈地排着,从1到0。他盯着那个0看了几秒。0是圆的。圆的像井口。井口是黑的。0也是黑的。黑的0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闭着的眼睛不看他。不看他他就……
他拨了第二个电话。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的号码。这个号码是沈梦溪给他的。给的时候她说"有事打这个电话,转教育科学学院办公室"。他拨了。拨了以后"嘟嘟嘟"地响了八声。第八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教育科学学院办公室。"
"你好,我是沈梦溪。"
"沈梦溪?"对方顿了一下,"她不在这里。她五月底就走了。"
五月底走了。走了去哪了?
"她去哪了?"
"不清楚。她不是我们学院的正式职工,是客座研究人员。客座人员离校不需要跟办公室报备。她跟谁打过招呼我不清楚。你要找她可以试试打电话到她住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不清楚。你可以打总机问。"
他挂了。挂了又拨。拨了北方教育大学的总机。总机是一个女声,机械的:"您好,北方教育大学。请拨分机号,查号请拨零。"
他拨了零。零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你好,请转招待所。"
"招待所分机号是8421。"
他挂了。挂了重拨。拨了8421。响了五声。第五声有人接了。
"喂?招待所。"
"你好,我是沈梦溪。她住在你们招待所的。"
"沈梦溪?"对方想了几秒,"她五月底退房了。退房的时候说不住了。去了哪儿没说。"
退房了。五月底退房了。退房了就是不在招待所了。不在招待所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她退房的时候有没有留过转寄地址?"
"没有。退房就是退房了。客人走的时候我们不登记去向。"
他挂了电话。站在值班室里。值班室的窗户外面是厂区的路,路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自行车铃"叮叮"地响。响了两声就远了。远了就安静了。安静了他站在那里,手搁在电话机上。电话机是黑色的,凉的。凉意从手掌渗进去,渗到手臂,停了。
她走了。从北方教育大学走了。五月底走的。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联系不上了。联系不上就断了。断了就……
断线。
两个字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亮了以后灭了。灭了以后剩下的是黑。黑是什么?是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寒颤是从脊背上来的,沿着脊柱往上窜,窜到后脑勺,停了。听了以后头皮麻了一下。那是因为"活着"两个字太重了。重是因为"不活着"的可能性存在。存在就怕。怕了就抖。抖了就……
他逼自己不想了。不想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有用的。有用的什么?找。找她。怎么找?她不在北京了。不在师范学院。不在红星。不在林五月那里。她能去哪?
她可能回老家了。她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她很少提老家。提的时候只说"我妈在那边"。她妈在那边。她可能回去了。回去了就打电话到她妈那里。但她妈家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没有是因为她没给过。没给过是因为她说"我妈家没电话"。没电话就打不了。大不了就写信。写信寄到哪?寄到她妈家。她妈家的地址他也没有。也没有就……
也没有就找方教授。方教授是她的导师。导师应该知道学生的去向。知道不知道试了才知道。他拨了东方师范学院的电话,转教育研究所,找方教授。
电话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生。"你好,教育研究所。方教授不在,他住院了。"
住院了。方教授又住院了。
"什么时候住的?"
"上周。血压又高了。医生说要住两周。"
"他住院期间有人替他处理研究所的事务吗?"
"有。李教授在带观。你找方教授有什么事?"
"我找沈梦溪。方教授可能知道她在哪里。"
"沈梦溪?她不是在北京吗?"
"她五月底从北京走了。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啊?"对方的声音高了一度,"她没回来啊。我们以为她还在北京。"
他挂了电话。挂了以后站在值班室里,站了大约一分钟。一分钟里他想了三件事。第一件:沈梦溪五月底从北京走了,没回师范学院。第二件:方教授住院了,联系不上。第三件:师范学院的人以为她还在北京。北京的人说她走了。两边都不知道她在哪。
她消失了。
消失不是失踪。失踪是"不知道她在哪"。消失也是"不知道她在哪"。两个词意思一样。一样但感觉不一样。失踪是警察用的词。消失是他心里的词。心里的词比警察的词重。重是因为心里的词带着怕。怕是"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好不好比不知道她在哪更让人受不了。在那儿只要活着就好。好不好是活着的前提。不好了在哪儿都没用。
他必须找到她。
四
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请了假。请了三天假。请假的时候赵大山看了他一眼。一眼的时间大约两秒。两秒里赵大山的眼睛从他的眼睛扫到了他的手。手在抖。抖得不厉害,但赵大山看到了。看到了就没问为什么。没问是因为赵大山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没用就批了假。批了假说了一句话:"去吧。三天不够再说。"
他去了北京。
不是坐慢车。慢车要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他等不了。他坐了快车。快车也要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户关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退了又来。来了又退。退来之间是田野、山、隧道、车站。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不是眼睛瞎了,是脑子不好了。不看了是因为脑子在转。转的是"她去哪了"。
她去哪了。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万遍。一万遍转下来,他排除了几个可能性。
一、她回老家了。有可能。但她说过她跟老家没什么联系。没什么联系是因为她父亲早年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她每年回去一次,春节前后。现在是六月,不是春节。不是春节回去就说明有急事。急事是什么?她妈生病了?她妈生病了她会跟他说。会跟他说是因为他们之间不瞒事。不瞒事是他们的规矩。规矩破了?破了就……不,不会破。没破就没急事。没急事就不回老家。不回老家就排除了。
二、她去了别的地方做田野调查。有可能。她的课题是农村教育改革政策评估。评估需要田野。田野在河南或安徽。去了河南或安徽就联系不上了。联系不上是因为农村没有电话。没有电话就收不到电报。收不到电报就不回电。不回电就……但她走之前应该跟他说。会说。会说是因为不说是反常的。反常了就说明出了意外。意外是……
他不敢想了。不敢想是因为"意外"两个字太大了。大到什么都能装。什么都能装就什么都怕。怕了就抖。抖了就……
三、她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不敢想但脑子自己想。脑子不听他的。不听就转。转了就冒出来。冒出来他就压下去。压下去又冒出来。冒出来又压下去。压了冒,冒了压。循环。循环。循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不是为了睡。是为了不看窗外。不看窗外就少一点刺激。少一点刺激就少一点想。少一点想就好一点。好一点就……
不好。不好是因为闭上眼睛以后脑子里更清楚了。清楚了就看到了她的脸。脸是苍白的。不,她的脸不苍白。她的脸是有血色的。血色是健康的。健康的是他记忆里的。记忆里的她是什么样子?穿着藏青色羽绒外套,围着灰色围巾,站在北方教育大学招待所的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碎发拂过她的脸。她没拨。没拨是因为快门要按了。咔嚓。一张照片。两个人。一个方向。
方向。方向现在断了。断了就没有方向了。没有方向就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往哪走就……
火车"哐当哐当"地走。穿过一个隧道。两个隧道。三个隧道。隧道里黑了。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黑了亮了。亮了黑了。像呼吸。但他现在不觉得像呼吸了。觉得像眨眼。眨眼是开合。开了看见。合了看不见。看不见了就慌。慌了就睁眼。睁眼就看见。看见就好了。好了就……
火车到了北京站。他下了车,出了站,直奔北方教育大学。
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校园里很安静。白杨树在路灯下投着影子。影子是长的,黑的,一条一条地横在路上。他踩着影子走。走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的门锁了。不是锁了,是关了。门是玻璃门,从外面能看到里面。里面亮着灯。灯是走廊的灯,白的。他推了门。门推不开。推不开是因为门锁了。锁了就进不去。进不去就……
他敲了门。敲了三下。三下以后等了十秒。十秒里没人来。他又敲了三下。三下以后又等了十秒。还是没人。他持续敲了五分钟。五分钟以后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从楼上下来了。女人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眼。
"你找谁?"
"我找沈梦溪。她以前住在这里。"
"沈梦溪?五月底就走了。走了我跟你说了。你上次打电话问过了。"
"我知道。我想看看她的房间。她的东西还在不在。"
"东西?她退房的时候都带走了。没留下东西。"
"一样都没留?"
"一样都没留。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干干净净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人走了以后不留痕迹。不留痕迹就像没来过。没来过就……她来过。他在这里来过。他们在这间招待所的房间里说过话。说过"来北京"。说过"四月办婚礼"。说过"一家人在一起"。说过的话还在。人不在了。人不在了话还在。在但听不到了。听不到就……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比如去哪了?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都没说。退了房就走了。"
"她是一个人走的?"
"是一个人。背了一个帆布包。包不大的那种。"
帆布包。军绿色的。跟他的挎包一样。那个包他认得。是她在大学时候用的。用了七八年了。包的背带磨得发白了。包的底角有一个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密但线头毛了。
她背着那个包走了。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五
他在北京待了两天。
两天里他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去了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找到了学院办公室。办公室的人说她五月底走的。走之前跟谁打过招呼?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张维诚出差了,不在学校。张维诚的博士生暑假回老家了。课题组的人散了。散了就联系不上。联系不上就……
第二件:去了邮局。在邮局里查了转寄记录。转寄记录是邮局内部的登记本,记录了哪些信件被转寄到了新地址。他查了沈梦溪的名字。没有转寄记录。没有记录说明她没有在邮局留过转寄地址。没留就寄不到。寄不到就退回来了。退回来了就"查无此人"了。
第三件:去了北京火车站。火车站有旅客登记记录吗?没有。一九九一年的火车站不登记旅客去向。不登记就查不到她买了去哪里的票。查不到就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不知道方向就……
第四件:他给东方师范学院发了一封电报。电报发给教育研究所的李教授。电报内容:"沈梦溪失联,方教授住院无法联系,请协助查找,急。"十四个字。十四个字的焦急从北京发出,沿着电线跑到东方师范学院。跑了多久?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以后李教授收到了。收到了会做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了就……
两天里他没找到她。没找到就回红星。回红星继续等。等什么?等李教授的回答。等师范学院的消息。等任何一个知道她在哪里的人告诉他。
回红星的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夜色。夜色是黑的。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看了。不看了就闭眼。闭眼就……
闭眼以后他看到了她的脸。脸在黑暗里浮着。浮着的样子像一张照片。照片是彩色的。在天安门前照的那张。三块钱。照相的老头说"笑一下"。他笑了。她笑了。两个人的笑在同一张照片上。照片洗出来了。洗出来了他寄给了她。她收到了吗?收到了。收到了她回信说"照片很好。你笑得傻。我笑得也傻。傻乎乎的两个人。"
傻乎乎的两个人。两个人。现在只剩一个人了。一个人在火车上。一个人在夜色里。一个人不知道另一个人在哪里。不知道就……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隧道里黑了。黑了很久。久到以为不会亮了。但亮了。亮了以后窗外又是平原。平原上的夜色还是黑的。黑里有几点光。光是村庄里的灯火。灯火在夜里像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
他看着那几点灯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可能回东方师范学院了。五月底从北京走,走了以后可能回了师范学院。回了师范学院他打电话的时候人说"没回来"。没回来是因为她走了以后又走了。走了又回来了吗?也许。也许她六月十几号回的师范学院。回了他打电话是六月十九号。十九号以前她可能还没到。没到就说"没回来"。没回来不是不回来。是不在那个时候回来。后来呢?后来她可能到了。到了他不知道。不知道就……
他到红星以后下了火车,直奔厂里的值班室。值班室的电话在走廊尽头。他拿起听筒,拨了东方师范学院的号码。区号0538,转学院总机,转教育研究所。
"嘟嘟嘟"响了四声。有人接了。
"喂?教育研究所。"
"你好,我是沈梦溪。"
"沈梦溪?"对方顿了一下,"你上周不是打过来问过吗?她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他挂了电话。挂了以后站在值班室里。值班室的灯是白的,白炽灯,嗡嗡地响。嗡嗡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站在嗡嗡声里,站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就站着。站着就……
他走到了厂门口。厂门口的邮筒在路灯下面站着。绿色的。铁的。邮筒的投信口很窄。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投信口。投信口是黑的。黑的里面有什么?有别人寄的信。别人的信能寄出去。他的信寄不出去。寄不出去就退回来。退回来就"查无此人"。
他在邮筒旁边站了很久。多久?他不知道。他站的时候不看表。不看表就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时间就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多久就继续站。站着就……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长。长是因为路灯在他身后。身后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到前面去了。影子在前面,他在后面。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像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站在他前面。前面的人不动。不动就等着。等着就……
六
他开始每天晚上去邮筒旁边站着。
不是寄信。信没地方寄。寄了也退。退了就"查无此人"。他站在邮筒旁边是因为邮筒是唯一跟他和沈梦溪有关的东西。他们的信从这个邮筒寄出去。寄出去到了她手里。她回了信。信从这个邮筒旁边的老张头那里到他手里。邮筒是中转站。中转站连着两端。一端是他,一端是她。现在她的那端断了。断了但邮筒还在。在就守着。守着就……
第一天晚上他站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没有人来寄信。邮筒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面。他也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面。两个孤零零的东西在一起就不那么孤零零了。不那么孤零零了就好一点。好一点就……
第二天晚上他又站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有一个老太太来寄信。老太太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塞进投信口的时候"咔"地一声。一声以后老太太转身走了。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了。一个人就站着。站着就……
第三天晚上他站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他做了一件事:想。
想什么?想她。想她的脸。想她的手。想她的声音。像她说话的样子。想她笑的时候嘴角翘的弧度。像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想她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坐着的样子。搪瓷杯,凉白开,裂纹,指甲油。想她在松岭老马面馆里面前那碗没动的素面。想她在北京招待所里说"你不应该跟红星一起垮"时的目光。想她在天安门前被风吹起碎发的样子。想她抱着林夏的时候声音变软了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发现了一件事。发现的事是什么?他发现他记得的每一个画面里,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矿区门口。一个人在图书馆。一个人在面馆。一个人在招待所。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走了。
她一直是一个人。
他从毕业到现在,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三年多里的三十天。三十天以外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改稿子。一个人退稿。一个人在投。一个人做田野调查。一个人走四个小时的山路。一个人在村小的教室里听老校长说"我也要活命"。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产。一个人坐月子。一个人带林夏到两个月。一个人回北京。一个人做课题。一个人住在招待所的十平方米里。一个人走了。
他欠她的。欠的是一个"在"字。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也在。在她知道的时候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在。他说过"半年"。半年是六月。六月到了他没去。没去她就走了。走了就断了。断了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的事是什么?她走可能不是因为急事。不是因为田野调查。不是因为回老家。是因为他没来。
他说了六月之前来北京。六月到了。他没来。没来是因为车间的事。车间的事是赵大山的质量体系。质量体系建了一半。一半没建好他走不了。走不了就推迟了。推迟了他写信告诉她"再等一个月"。信急了。退了。退了她没收到。没收到就不知道他推辞了。不知道就以为他不来了。不来了就……
不来了她就走了。走了去哪了?去哪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走。走是因为等不到他了。等不到了就走了。走了就断了。断了就……
他站在邮筒旁边,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硌着手指。他摸了摸笔记本,没有拿出来。不用拿。笔记本里记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在。在但人不在了。不在了话还在。这就够了。够了就……
不够。不够是因为话不能代替人。人不在了话就是空的。空的话比没话更让人难受。难受就站在邮筒旁边。站着就等。等什么?等她的信。等她的电报。等她的电话。等任何一个证明她还好的消息。
等不到就继续等。继续等就站在邮筒旁边。站在邮筒旁边就……
七
第四天晚上,他在邮筒旁边站到了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的路灯比晚上暗了一些。暗了一些是因为灯泡老了。老了的光发黄。黄的光照在邮筒上,邮筒的绿色变成了暗绿。暗绿在夜里看起来像黑色。黑色就黑色。黑色也是颜色。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邮筒在那里。在那里就守着。守着就……
凌晨两点没有人来寄信。没有人就没有声音。没有声音就安静。安静就听到了别的东西。什么东西?风声。风从厂区的方向吹过来,吹过路灯的灯杆,灯杆上发出轻微的"呜"声。呜声像一个人在哭。哭声不大,呜呜的,像风灌进了空瓶子。
他听着风声,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说过一句话。什么话?"自己挣的钱,累也值。别人给的钱,不累也不值。"这是林五月说的。不是沈梦溪说的。林五月说的。林五月卖豆腐,挣的钱。累也值。沈梦溪做学问,挣的不只是钱。挣的是学问。学问也累。累也值。
值。值是什么?只是"做了不后悔"。不后悔就值。值了就继续做。继续做就累。累了但不后悔。不后悔就值。值了就……
他为什么想到了林五月的话?因为林五月也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一个人推石磨。一个人出摊。一个人从凌晨五点干到天黑。林五月扛着不抱怨。不抱怨不是因为不累。累。累但不抱怨。不抱怨是因为她觉得值。值了就不抱怨。不抱怨就继续扛。继续扛就……
沈梦溪也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做学问。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退稿。一个人在投。一个人做田野。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林夏。一个人回北京。一个人做课题。一个人住在十平方米里。一个人走了。
两个人都在扛。一个在巷口卖豆腐。一个在图书馆写论文。扛的方式不一样,扛的重量一样重。总是因为一个人扛。一个人扛就重。两个人扛就轻了。轻了就不那么累了。不那么累了就好了。
但他不在。他不在沈梦溪身边。他也不在林五月身边。他在红星。在红星的车间里测法兰盘。测法兰盘不能替沈梦溪写论文。测法兰盘不能替林五月卖豆腐。测法兰盘只能测法兰盘。测了法兰盘就干了技术员的活。干了技术员的活就……
技术员的活干好了能怎样?能评优秀承包管理者。评了能拿一张奖状。奖状贴在三号车床旁边。铁了刘广生看到了会高兴。高兴了就……刘广生走了。走了看不到了。看不到但高兴在。这就够了。
不够。不过是因为奖状不能让沈梦溪回来。奖状不能让信不退回来。奖状不能让"查无此人"变成"此人在"。不能就……
他蹲下来了。蹲在邮筒旁边。蹲下来是因为腿酸了。酸了站不住。站不住就蹲。蹲着就低着头。低着头看到了地面。地面是柏油的,黑色的,上面有碎石子。碎石子在路灯的光下泛着微弱的亮。亮像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
他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膝盖是凉的。凉是因为夜风。夜风吹着膝盖,凉意渗进去,渗到骨头里。骨头凉了就抖。抖了就抱紧了膝盖。抱紧了就缩成一团。缩成一团像一个球。球是圆的。圆的像邮筒。邮筒也是圆的。圆的东西在夜里蹲着。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站着的是邮筒,蹲着的是他。
他蹲了多久?他不知道。蹲的时候不看表。不看就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就蹲着。蹲着就等。等着就……
八
第五天傍晚,李教授的回电来了。
电报是老张头送到车间里的。老张头跑过来的。跑是因为电报上印着"加急"两个字。加急的电报老张头见过几次。每次加急都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就赶紧送。送了就……
林启铭接过电报。电报纸是黄色的。纸上的字是黑色的,打字机打的。字不多,十几个。
"沈梦溪六月初回师范学院。六月十五日请假离校。去向未报。李教授。"
六月十五日请假离校。去向未报。六月十五日他还在红星。红星到今天六月二十五号。十天。十天前她请假离校了。离校了去哪了?去向未报。未报就是没跟师范学院说。没说就不知道。不知道就……
但有一个新信息:她六月十五日从师范学院走的。走的之前六月初回过师范学院。回国了说明她从北京回了师范学院。回了师范学院又走了。走了去哪了?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老家。
她回老家了。为什么回老家?她妈。她妈一个人在老家。她妈生病了?她妈出事了?她妈怎么样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她回老家了为什么不跟他说?不跟他说是因为联系不上他?联系不上他就写信。写信退回来了。退了就收不到。收不到就不知道他六月之前没来北京。不知道就以为他不来了。不来了就……
不对。她六月十五日从师范学院走的。他六月十九号寄的信被退回来了。十九号以前她还在师范学院。在师范学院就收得到信。收得到信他为什么不寄?不寄是因为他寄的是北京的地址。北京的地址"查无此人"。师范学院的地址他没寄。没寄是因为他不知道她回了师范学院。不知道就……
他没寄。没记她就不知道他在等她。不知道就走了。走了就断了。断了就……
他站在车间里,手里攥着电报纸。电报纸被攥皱了。皱了他没管。没光是因为脑子里在转。转的是"她回老家了"。回老家了就打电话到她老家。老家没电话。没电话就写信。写信寄到哪?寄到她妈家。她妈家的地址他没有。没有就……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给沈梦溪写一封信。不寄到北京。不寄到师范学院。寄到她老家。她老家的地址他不知道,但她跟他说过老家的地名。地名是南方的一个小城。小城的名字他记得。记得是因为她说过一次。说过他记住了。记住了就在信封上写。
信封上写:"××省××市××街××号沈梦溪的母亲收转沈梦溪"。地址不完整。街和号他不知道。不知道就写"××街"。写了寄出去。寄出去可能到不了。到不了就退回来。退回来就……
但他必须记。必须既是因为不寄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就等死。等死他不等。不等就急。急了就等。等了就……
他写了信。信不长,一页纸。
"梦溪:
信退了。电报没回。电话打不通。我去北京找了。你不在。招待所说你五月底走了。师范学院说你六月初回来了,十五号又走了。你去哪了?
我不知道你在哪。我不知道你好不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走了没告诉我。
是我没来北京。我说了六月之前来。没来是因为车间的事。车间的质量体系建了一半。一半没建好我走不了。走不了就推迟了。推迟了我写信告诉你。信寄到北京。北京退了。退了你没收到。没收到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以为我不来了。
我来的。我说了来就来。六月没来七月来。七月不来八月来。总有一天来。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在一起。在一起了就不断了。
你在哪里?好不好?回一封信。回一个字就行。一个字就够了。
启铭"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地址。地址不完整但写了。写了就寄。急了久等。等了就……
他把信塞进邮筒。塞进去的时候"咔"地一声。一声以后信就走了。走了就到不到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了就……
九
他在邮筒旁边又站了一夜。
不是站着。是蹲着。蹲在邮筒旁边,背靠着邮筒的铁皮。铁皮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去,渗到脊柱,停了。听了他抱紧了膝盖。膝盖也是凉的。脸就缩着。缩着就……
夜很长。长是因为等。等的时候时间走得慢。慢得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天。一天像一年。一年像一辈子。
他靠在邮筒上,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其中一颗比别的亮一些。在西北方向。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那颗星很久。看着看着他想到了一件事。沈梦溪也看星星吗?她如果在老家,老家的天比红星干净。干净的天星星多。多了就能看到更多。看到了会不会想到他?想到了就回信。回信了就……
也许。也许就够了。也许是不确定。不确定就等。等了就……
他靠在邮筒上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不是为了睡。是为了不看天。不看天就不想星星。不想星星就不想她。不想她就……
不想她不行。不想她就不行了。不行是因为她是他的一部分。一部分断了就疼。疼了就想。想了就等。等着就……
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是脚步声。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近了停了。停了以后有人说话了。
"小林?"
他睁开了眼睛。眼睛花了。花是因为灯光刺的。刺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眨眼一眼看清了。看清了是老张头。老张头穿着棉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小林,你怎么在这儿睡?"
"没睡。等信。"
"等信?这么早邮递员还没来呢。等天亮了来。你先回去睡。"
"不睡。"
"你这孩子……"老张头叹了一口气,把手里那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昨天下午来的。我忘了给你送了。今天早上想起来,一看你不在宿舍,我就猜你在这儿。"
信封。他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查无此人"的戳。没有退回标记。信封上有邮戳。邮戳上的字他认了两遍。邮戳上的地名是东方师范学院。
东方师范学院。她回了师范学院了。回了就写信了。写了就寄了。寄了就到了。到了老张头手里了。老张头给他了。给了他就……
他的手抖了。抖得信封差点掉了。掉了他接住了。接住了就拆。拆的时候撕了两次没撕开。手抖得使不上劲。使劲了还是抖。抖了就……
他深吸了一口气。吸了一口稳了。稳了就拆。拆开了。里面是信纸。信纸一张。写了字。字是钢笔的。蓝黑色的。字迹他认得。是她的字。
"启铭:
我回师范学院了。六月十五回来的。回来以后收到了你寄到师范学院的信(注:我让李教授转寄的,你寄到北京的信退了我看不到)。
我没去别的地方。我在师范学院。我很好。别担心。
五月底从北京走是因为课题结束了。结束了就回来了。回来之前我等了你一个月。四月底等到五月底。你说四月来。没来。你说六月来。我等到五月底等不住了。等不住不是因为不想等,是林夏的事。林夏在林五月那里待了快一年了。林五月太累了。我不能让她继续扛。我得想办法把林夏接过来。
我回来以后找了系里。系里说可以安排一个家属宿舍。一个月八块钱。很小,十平方米。但能住。住下了就接林夏。林夏来了我就能带了。带了就不用麻烦林五月了。
你什么时候来?你说六月。六月到了。你来了我们办婚礼。你不来我就自己办。自己办不是不要你了,是不能等了。等了太久了。等了三年了。三年够了。够了不等了。不等了就办。办了你就来。来了就在一起。
启铭,你听我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我在师范学院。你来了我在。你不来我也在。这就够了。够了就继续过。过了就好了。
梦溪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日"
六月二十号写的。二十五号到。五天。五天里他以为她消失了。以为她出事了。以为她不要他了。约为了一千零八十个小时。一千零八十个小时的怕和慌,被一封信化解了。化解了不是消失了。是落了地。落地了就踏实了。踏实了就……
他蹲在邮筒旁边,把信看了三遍。三遍以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装进胸口口袋里。口袋里还有笔记本。笔记本和信挤在一起。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过去和现在挤在一个口袋里,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左边是记过的人和事。右边是她的信。现在就够了。够了就……
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麻了就跺了跺脚。跺了以后血液回来了。回来了就暖了。暖了就走得动了。走得动了就回宿舍。回宿舍就……
他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亮了。天亮的边缘是灰白。灰白里面透出一点粉红。粉红在扩。扩开以后变成金黄。金黄就是太阳。太阳没出来。但光先到了。光先到的地方就是晨曦。
晨曦。
他在晨曦里笑了。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了以后他转身进了楼。走廊里黑漆漆的。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顺着走廊往房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一步一声。声音比前几天轻了。轻了是因为心轻了。心轻了脚步就轻了。轻了就好。
好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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