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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暗夜 一、本章时 ...

  •   《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9章暗夜

      一

      电视是周建设从工地带回来的。

      不是新电视。是工地上拆旧房子的时候,房东不要了,扔在墙角。周建设捡回来的。捡的时候电视的天线断了一根,外壳磕了一个角,显像管的方向偏了一点。周建设用铁丝接了天线,用胶带粘了外壳,把显像管的位置调了调。调了以后能看了。能看但不太清楚。不太清楚是因为信号弱。红星镇没有有线电视,靠室外天线接收。天线是铁丝做的,绑在院子里的枣树上。风大了天线晃,画面就雪花。雪花了就拍两下电视。拍了两下就好了。好了是因为拍的时候把松了的接触点震紧了。紧了就清楚了。清楚了就看。看了就……

      电视是黑白的。十四寸。牌子是"飞跃"。飞跃牌的电视在八十年代初是名牌。到了九一年已经老了。老了就暗。暗示显像管衰减了。衰减了画面就发灰。灰的画面在晚上看还行,白天看就费眼。费眼就眯着眼看。眯了就……

      林五月不太看电视。不看不是因为不喜欢,是没有时间。她的时间被分成了几块:推磨、煮浆、点卤、压模、出摊、收摊、带林夏、带周海洋、做饭、洗衣、缝补。每一块都有固定的时间。固定了就不能变。不变就没时间看电视。没时间就不看。不看就不知道外面的事。不知道就……

      但七月份以后她开始看了。

      看是因为电视里在说工厂的事。工厂的事跟她有关。有关是因为她弟弟林启铭在红星机械厂。红星机械厂出事了。出事了电视里说了。说了她就看。看了就知道。知道了就……

      七月的那个晚上她抱着林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林夏在她怀里睡着了。睡了以后很安静。安静是因为吃饱了。吃饱了就不闹。不闹就睡了。睡了就轻了。轻了就可以抱着。抱着就看了。

      电视放在八仙桌的角上。电视很小,放在桌角上刚刚好。周海洋坐在板凳上看。看得很认真。认真不是因为看得懂,是因为电视里有画面动。动的画面对三岁半的孩子有吸引力。吸引力是因为动。动就好看。好看就看。

      新闻联播。七点整。画面上是播音员。播音员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电视的小喇叭里出来。喇叭在电视的侧面,声音不大,有一点失真。失真让声音听起来像隔了一层布。

      "据有关部门统计,今年上半年全国部分国营企业出现经营困难,亏损面扩大。各地正在积极探索企业改革的路径,通过承包经营、租赁经营、兼并重组等多种方式搞活企业……"

      林五月听到了"亏损面扩大"四个字。四个字她听懂了。亏损就是赔钱。赔钱了就经营困难。经营困难了就停工。停工了就发不出工资。发不出工资就……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林夏。林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上唇翘着。脸是粉红色的。粉红色在电视的灰光下显得淡了一些。淡了但还看得出。看得出就够了。够了就……

      "妈,什么是亏损?"周海洋转过头来问。

      "亏损就是赔钱了。"

      "赔钱就是没钱了?"

      "嗯。"

      "没钱了怎么办?"

      "有钱的人不怕。没钱的人才怕。"

      "我们有钱吗?"

      林五月想了一秒。想了一秒是因为她在算账。账是她脑子里的。脑子里的账比纸上的清楚。纸上的账是数字,脑子里的账是日子。日子比数字真实。

      今天卖豆腐赚了三块二。减去黄豆成本八毛,净赚两块四。两块四加上昨天的两块一,加上前天的两块八,三天一共赚了七块三。七块三减去奶粉六毛三、白糖八分、周建设的烟四毛、周海洋的茶叶蛋一毛,剩六块零九分。六块零九分是三天的结余。一天的结余大约两块。两块不多。不多但够活。够活就不是"没钱"。不是没钱就……

      "我们有钱。不多,但够花。"

      "够花就是够吃饭?"

      "够吃饭,够买奶粉,够买茶叶蛋。"

      "那够了。"周海洋说完转过头继续看电视。够了就继续看。看了就不问了。不问了就……

      林五月抱着林夏,眼睛看着电视。电视上的画面换了。换成了一个工厂的镜头。工厂的烟囱在冒烟。冒烟说明在生产。但画面一转,转到了另一个工厂。另一个工厂的烟囱不冒烟。不冒烟说明停了。停了就……

      画面下面的字幕写着:"某省某市某机械厂因经营困难停产,工人待岗在家。"

      某省某市某机械厂。不一定是红星。但像红星。像就够了。够了就……

      她换了一个台。换台是用手拧的。拧了一下,画面跳了。跳到了另一个频道。另一个频道在放电视剧。电视剧里的人穿古装,骑马,打仗。打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周海洋不看古装剧。不看是因为看不懂。看不懂就无聊了。无聊了就闹。闹了就……

      "妈,还回来。"

      "换回来干什么?"

      "看新闻。"

      "你看不懂新闻。"

      "看不懂也要看。新闻里有工厂。工厂里有舅舅。"

      林五月的手停了。停了是因为周海洋说了"舅舅"两个字。舅舅是林启铭。林启铭在红星机械厂。红星机械厂出了事。出了事电视里说了。说了周海洋听到了。听到了就问。问了就……

      她还回来了。换回来新闻还在放。画面上是一个工厂的大门口。门口站着一些人。穿工装的。站着不动。不动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就站着。站着就……

      字幕写着:"待岗工人等待企业恢复生产。"

      待岗。等待。恢复。三个词。三个词的意思是:现在没活干。没活干就等。等了就恢复。恢复了就……

      但林五月知道,"恢复"不是一定的。不一定的东西不能指望。不指望不是因为悲观,是踏实。踏实是不把希望放在别人手里。不放在别人手里就放在自己手里。自己手里有什么?有石磨。有豆腐。有搪瓷盆。有荷叶。有巷口的位置。有这些东西就够了。够了就不怕。不怕就……

      但不怕不等于不担心。不担心是假的。担心是真的。真的担心什么?担心林启铭。林启铭在红星。红星出了事。出了事他怎么办?他有没有工资?有没有饭吃?有没有……

      她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林启铭最近没来信。没来信是因为忙?还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不知道就……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夏。林夏还在睡。睡得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不知道就好了。好了就不用担心了。不担心是因为她替林夏担了。担了就……

      "妈,舅舅的工厂会不会也停了?"

      "不知道。"

      "听了舅舅就没钱了?"

      "没钱了还有你舅妈。你舅妈在上班。"

      "舅妈上班有钱。舅舅不上班没钱。没钱了怎么办?"

      "没钱了就来妈这里吃。妈做豆腐给他吃。"

      "豆腐好吃。"

      "嗯。好吃。"

      周海洋满意了。满意了就继续看。看了一会儿他又不满意了。不满意是因为画面上的工厂停了。停了就冒不出烟了。冒不出烟就……

      "妈,工厂停了冒不出烟。冒不出烟天就不亮了。天不亮了怎么办?"

      "天亮不亮跟工厂没关系。天亮是太阳出来的。太阳出来了就亮了。"

      "太阳从哪里出来?"

      "从东边。"

      "东边在哪里?"

      "在你左手那一边。"

      周海洋举起左手。举了以后看了看左边。左边是堂屋的墙。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是圆的,挂在钉子上。镜子里映着周海洋的脸。脸是小的,圆的,眼睛亮亮的。

      "东边有墙。墙后面是什么?"

      "墙后面是院子。院子后面是别人的房子。房子后面是山。山后面是太阳。"

      "太阳在山后面睡觉?"

      "嗯。太阳也在睡觉。明天早上就醒了。醒了就出来了。出来了就亮了。"

      周海洋"哦"了一声。哦了就不问了。不问了就继续看。看了就……

      二

      八月初,张婶来串门。

      张婶串门不是空手来的。她拎了一兜子苹果。苹果是青皮的,小个的,有几分酸。她把苹果放在八仙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五月,看新闻了没?"

      "看了。"

      "说什么来着?"

      "说工厂亏损。"

      "亏损就是赔钱。赔钱了就停工。停工了就没工资。没工资了就……"张婶叹了一口气,"我家老张的厂子也悬了。老张说上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另一半说下个月补。下个月到了又说再下个月。推了两个月了。"

      老张是张婶的男人。在镇上的建材厂上班。建材厂生产砖瓦。砖瓦卖不动了。卖不动了是因为盖房子的人少了。盖房子的人少了是因为经济紧了。经济紧了是因为……因为什么张婶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太大了。太大了就管不了。管不了就不管。不管就……

      "老张说建材厂可能要裁人。裁人就裁年纪大的。老张五十三了。五十三了第一个裁。"张婶说"五十三"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低了一度是因为害怕。害怕是因为老张被裁了就没工资了。没工资了就靠张婶的茶叶蛋。茶叶蛋一个月赚三十块。三十块养两个人。不够。不够就……

      "五月,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张婶的眼圈红了。红是因为急。就是因为想不出办法。想不出办法就急。急了就红。红了就……

      "过法跟以前一样。"林五月的语气平得像水面,"以前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以前卖豆腐现在还卖豆腐。以前卖茶叶蛋现在还卖茶叶蛋。大厂子的事咱们管不了。管不了就管自己。管自己就是把自己的活干好。干好了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过了。"

      张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五月,你是个硬人。"

      "不硬活不下来。"

      "话是这么说。但你就不怕吗?"

      "怕。"

      "怕你还这么硬?"

      "怕跟硬不矛盾。怕了就不硬了?怕了才要硬。不硬就垮了。垮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就真怕了。真怕了就……"

      林五月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林夏醒了。醒了就哭了。哭了就喂奶。喂奶就不说了。不说了就……

      张婶走了。走的时候苹果没拿。苹果留在了八仙桌上。四个青皮苹果排成一排,在桌面上泛着暗绿色的光。光不亮。不亮是因为苹果皮上有蜡。蜡反光。反了就暗了。暗了就……

      林五月把苹果收了。收了放在碗柜里。碗柜是木头的,两层。上层放碗,下层放菜。苹果放在下层,跟白菜挤在一起。白菜是今天早市买的,两毛一棵。苹果跟白菜挤在一起看起来不搭。不搭是因为苹果是水果,白菜是菜。水果跟菜挤在一起就……

      但挤在一起就挤在一起了。挤了就放了。放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喂奶。喂奶就……

      三

      八月十号,林启铭来了一封信。

      信是从红星寄出来的。信封上的字是林启铭的。字写得比以前潦草。潦草是因为急。急了就写得快。快了就潦草。潦草但能认。能认就看了。

      "姐:

      厂里出了事。三个车间停了。机加工车间还在转,靠赵大山接外活撑着。区里来了工作组,在评估。评估结果还没出来。出来可能是兼并、托管或破产。三种里面哪种不知道。

      我八月底去北京。梦溪在师范学院等我了。林夏的事让你操心了。我去了北京安顿好了就接林夏过去。接过去你就轻松了。轻松了就好好歇歇。歇歇就……

      姐,谢谢你带了林夏快一年了。一年里你受累了。受累了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我说不出好听的话是因为我不会说。不会说就做。做就是接林夏过去。接过去了你就不用带两个了。不用带两个就轻松了。轻松了就……

      启铭"

      信不长。一页纸。纸上的字潦草但清楚。清楚是因为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用了力气就重了。重了就……

      林五月看完信,把信折好,放在碗柜的角落里。角落里还有别的信。林启铭以前寄的。几封信叠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是褐色的,老化了,箍在信上绷得紧紧的。

      她站在碗柜前面站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她关了碗柜。关了就去灶房。灶房里有石磨等着她。石磨上箍着铁圈。铁圈是林启铭上次来的时候箍的。箍了就不裂。不裂就能转。转了就有豆浆。豆浆煮了点卤。点卤了压模。压了就是豆腐。豆腐切了包荷叶。荷叶包了摆上摊。摊上卖了收钱。收了钱买豆子。买了豆子泡上。泡了倒进石磨。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她推着磨杆,手上的力气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磨杆,从磨杆传到石磨。石磨转了。豆子碎了。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的。稠的。

      白和稠是她的命。命就是白的和稠的。白的稠的从石磨里流出来,流进搪瓷盆里,盆满了。满了就煮。煮了就点。点了就压。压了就卖。卖了就……

      她推磨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想什么?像林启铭说的"接林夏过去"。接过去她轻松了。轻松了是好事。好事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东西是什么?不是不舍。不舍是肯定的。不舍但知道该接走。该接走就不拦。不拦就不是不舍。那是什么?

      时空。

      空是什么?可是林夏走了以后她怀里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就轻了。轻了应该好。好了但空了。空了就……

      她推着石磨想这个"空"字。想了想就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可笑。可笑是因为她明明知道林夏该走了,走了是好事,她却在这里想"空"。想"空"就是不想让她走。不想让她走是自私。自私了她不想当。不想当就笑。笑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继续推磨。

      嘎吱。嘎吱。嘎吱。

      磨在转。豆子在碎。豆浆在流。白的。稠的。白的稠的里面没有"空"。"空"是推完磨以后的事。推磨的时候没有"空"。没有"空"就推。推了就满了。满了就不空了。不空了就……

      四

      八月十五号晚上,电视里又播了。

      这次不是新闻联播。是焦点访谈。焦点访谈在晚上八点。八点的时候周海洋已经睡了。睡了就不用看。不用看就林五月一个人看。一个人看就安静。安静了就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就……

      焦点访谈讲的是东北的事情。东北的一个大城市,好几家大工厂停了。停了以后工人怎么办?工人下岗。下岗就是没活干了。没活干了就回家。回家干什么?回家想办法。办法是什么?有的去摆摊。有的去打工。有的去南方。南方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有钱就……

      电视画面上有一个女人。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有一个补丁。补丁是蓝色的,跟棉袄的灰色不一样。不一样就显了。显然就看到了。看到了就……

      女人在街头摆摊。摊上卖的是馒头。馒头是白的,圆的,跟林五月的豆腐一样白。但馒头不如豆腐卖得好。卖得不好是因为卖馒头的人多了。多了就竞争。竞争了就降价。降了就赚得少。少了就……

      记者问女人:"您以前在工厂做什么?"

      女人说:"车工。干了十五年。"

      "现在摆摊一天能赚多少?"

      "好的时候三块。不好的时候一块。"

      "够生活吗?"

      "够吃饭。别的就不想了。"

      够吃饭。别的不想了。两句话。两句话像两块石头。石头砸在林五月的心上。砸了不疼吗?疼。疼是因为她跟那个女人一样。一样是靠摆摊过日子。日子是白的。白的是豆腐。豆腐是她的命。命跟馒头不一样。不一样是因为豆腐比馒头赚得多一点。多一点就……

      但多一点不等于多很多。不多很多就也紧。紧了就省。省了就……

      电视画面上那个女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翘了。翘的弧度不大。不大是因为笑不动。笑不动不是因为不想笑,是笑的力气被生活磨掉了。磨掉了就翘不高了。翘不高就……

      林五月看着那个女人的笑,忽然觉得像在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也是这样笑的。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一下。翘了就收了。收了就继续干。干了就……

      她关了电视。关了以后堂屋里暗了。暗了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月光是白的。白得像豆腐。豆腐是白的。白的是她的命。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冷光不暖。不暖就……

      她抱着林夏坐在八仙桌旁边。林夏在睡。睡了就轻。轻了就好抱。好抱就抱着。抱着就……

      她低头看着林夏的脸。脸在月光下是白的。白得跟电视上那个女人的馒头一样白。但林夏的白是活的白。活的很有温度。温度从林夏的脸渗到她的手臂,从手臂渗到她的胸口。胸口暖了。暖了就……

      "林夏,"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没出声。出声怕吵醒她。不出声就是在心里叫。心里叫了她也听不到。听不到就……

      听不到没关系。叫了就够了。够了就……

      五

      第二天早上五点,她起来推磨。

      推磨的时候天还没亮。灶房里黑着。她不点灯。不点灯是因为她闭着眼都能推。推了三年了。三年的磨她闭着眼推。闭着眼推的时候手感在。感在就够了。够了就推。推了就……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豆子在碎。豆浆在流。白的。稠的。

      她推着推着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从堂屋传来。什么声音?电视。电视开了。谁开的?周建设。周建设五点半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的时候顺手开了电视。开了就看了。看了就……

      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早间新闻的声音从堂屋传到灶房。传到灶房就变了。变了是因为隔了一堵墙。墙把声音削薄了。薄了就听不太清。听不太清就只听到几个词。几个词是:"企业""亏损""下岗""改革"。

      下岗。这个词她最近听得最多。最多是因为到处都在说。电视里说。巷子里的人说。张婶说。早市上的摊贩说。说来说去就是"下岗"。下岗是什么?是没活干了。没活干了就没工资了。没工资了就……

      她推着磨想"下岗"两个字。想了一会儿她不想了。不想了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不想。不想就想自己的事。自己的事是什么?是豆腐。豆腐是她的"岗"。她的"岗"不在工厂里。她的"岗"在巷口。巷口的摊位是她的岗位。岗位在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有钱就……

      但她的"岗"也不稳。不稳是因为巷口的位置不是她的。是公家的。公家的路。公家的巷。公家哪天说不让摆了就不让摆了。不让摆了就没摊位了。没摊位了就卖不了豆腐了。卖不了豆腐了就……

      她不敢往下想了。不敢想是因为怕。怕了就推磨。推磨就不想了。不想了就……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转着就有豆浆。有豆浆就有豆腐。有豆腐就有摊。有摊就有钱。有钱就活了。活了就……

      但"活了"后面是什么?后面是明天。明天推磨。推了磨做豆腐。做了豆腐出摊。出了摊卖钱。卖了钱买豆子。买了豆子推磨。循环。循环。循环。循环里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就不停。不停就……

      她推着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周建设的工资也悬了。周建设在区建筑队。建筑队的活最近少了。少了是因为盖房子的人少了。盖房子的人少了是因为经济紧了。经济紧了建筑队就没活。没活了周建设的工资就……

      "建设,"她推着磨叫了一声。

      "嗯?"周建设在堂屋里看电视。

      "你们建筑队最近活多不多?"

      "不多。上个月只接了两个小活。一个是私人的,盖鸡棚。一个是公家的,修水渠。"

      "工资发了没有?"

      "发了。但只发了一半。另一半说下个月补。"

      下个月补。跟张婶家的老张一样。一样是因为大环境一样。大环境一样了谁都跑不了。跑不了就……

      "一半是多少?"

      "六十。"

      六十。一千一百二。现在六十。少了一半。一半没了。没了就……

      她算了一下账。周建设六十块,她卖豆腐大约一个月七十块。加起来一百三。一百三减去奶粉、伙食、水电、周建设的烟、周海洋的零嘴,剩大约四十块。四十块是每个月的结余。四十块不多。不多但能存。存了就……

      存了干什么?存了防意外。意外是什么?意外是周建设被裁了。被裁了就一分钱没有了。没有了她就得一个人撑。一个人撑就是一个月七十块。七十块养四口人。四个人是她、周建设、周海洋、林夏。林夏的奶粉一个月十二块。十二块减去剩五十八。五十八块养三口人。三口人一个月五十八块。一天不到两块。两块……

      两块能吃什么?能吃白菜炖豆腐。豆腐是自己做的,不算钱。白菜两毛一棵。一棵吃两天。一个月十五棵白菜,三块钱。三块钱减去剩五十五。五十五块买米买面。米一斤两毛三,面一斤两毛。一个月五十斤米,五十斤面。五十斤米是一块五。五十斤面十块。加起来二十一块五。减去剩三十三块五。三十三块五买油盐酱醋。油一个月一斤半,两块四。盐一毛。酱油两毛。醋一毛。加起来三块。减去剩三十块五。三十块五是每个月的机动钱。机动钱用来干什么?用来买茶叶蛋给周海洋。用来买苹果。用来买……

      算了不算了。不算了是因为算了心慌。心慌就推磨。推磨就不算了。不算了就……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转着就有豆浆。有豆浆就有豆腐。有豆腐就有钱。有钱就活了。活了就……

      六

      上午八点,她出了摊。

      今天出摊带了两样东西:豆腐和豆腐脑。豆腐是昨晚上压好的,四块。豆腐脑是今早上煮的,一搪瓷盆。盆上盖了一块白布。白布是旧的,洗了很多次了,软了。软了盖着不硌盆沿。不硌就好了。好了就……

      周海洋今天跟她来了。来了是因为周建设上班了。上班了家里没人。没人就带来。带来就坐在巷口的板凳上。板凳是张婶的。张婶今天没出摊。没出摊是因为老张昨晚跟她说"别出了,省点煤"。省点煤就少花点钱。少花点钱就……

      张婶不出摊巷口就少了一个摊。少了一个摊巷口就安静了一些。安静了一些就少了人气。少了人气就少了客人。少了客人就……

      今天生意不好。不好是因为巷子里的人口袋里都没钱。没钱了就省着花。省着话就不买豆腐了。不买豆腐就……

      九点了,一块豆腐都没卖出去。一块都没卖。没卖就摆着。摆着就等。等着就……

      她坐在马扎上,看着搪瓷盆里的豆腐。豆腐是白的。白得跟电视上那个女人的馒头一样白。但馒头不如豆腐。豆腐比馒头有营养。有营养是因为豆腐是豆子做的。豆子有蛋白质。蛋白质是营养。营养就是吃了有劲。有劲就干活。干活就……

      但没人买。没人买就白做了。白做了就……

      十点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是宋明远。宋明远最近来得少了。少了是因为他也在省着花。省着话就不天天卖豆腐了。不天天买就隔三差五来。来了买一块。一块两毛。两毛不多。不多但也是钱。是钱就收了。收了就……

      "五月,今天有豆腐脑?"

      "有。"

      "来一碗。"

      她掀开白布,舀了一碗豆腐脑。碗是搪瓷碗,白底蓝花。豆腐脑是白的,嫩的,在碗里微微晃着。晃是因为刚舀进去,还没稳。稳了就不晃了。不晃了就……

      宋明远接过碗,吃了一口。吃了以后他说了一句:"五月,你的豆腐脑比以前咸了。"

      "咸了?"

      "嗯。盐放多了。"

      咸了。盐放多了。多了是因为她最近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就手不准了。手不准就多放了。多放了就咸了。咸了就……

      "对不起。下次少放。"

      "没事。咸了就咸了。咸了下饭。"宋明远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笑。不好笑是因为他心里也有事。有时就笑不出来了。笑不出来就……

      "五月,听说红星机械厂快不行了?"

      "谁说的?"

      "巷子里的人说的。说三个车间停了。工人没活干了。你弟弟不是在那儿吗?"

      "嗯。"

      "他怎么样?"

      "他要走了。去北京。"

      "去北京?好。北京好。"宋明远点了点头,"走了好。走了就不跟着红星一起……"他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一起"后面的词不好听。不好听就不说了。不说了就……

      宋明远走了。走了以后巷口又安静了。安静了就……

      十一点。十二点。到了十二点,一共卖了三块豆腐和两碗豆腐脑。收入一块四。一块四。以前一天能卖三四块。今天一块四。少了。少了是因为没人买。没人买是因为没钱。没钱就……

      她收了摊。收摊的时候把没卖完的豆腐包好,放在搪瓷盆里。豆腐脑剩了半盆。半盆带回去晚上当菜吃。当菜吃就不浪费了。不浪费了就……

      她拎着搪瓷盆往回走。周海洋走在前面。走着走着周海洋停了。停了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什么东西?地上有一毛钱。一毛钱的纸币,皱了,踩脏了,躺在路面的碎石缝里。周海洋蹲下去捡了。捡了举起来给他妈看。

      "妈!钱!"

      林五月看了一眼。一毛钱。皱了。脏了。但是一毛钱。一毛钱能买一个茶叶蛋。茶叶蛋是周海洋的命。命他捡到了。捡到了就高兴。高兴了就举着。举着就……

      "收好。别丢了。"

      "妈,这一毛钱是谁丢的?"

      "不知道。"

      "丢了的人会不会急?"

      "可能会。"

      "那我们还不还给他?"

      "还不认识他。不认识就先收着。认识了他来找了再还。"

      周海洋想了想,把一毛钱叠好,塞进了口袋里。塞了以后拍了拍口袋。拍了是确认钱在。在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继续走。走了就……

      七

      晚上,她抱着林夏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七点半。天气预报。

      "明日最高气温三十五度。最低气温二十六度。晴转多云。"

      三十五度。明天三十五度。三十五度热。热了豆腐容易酸。酸了就卖不出去了。卖不出去就……

      天气预报完了。完了是新闻。新闻里又说工厂的事了。说了一家南方的工厂。南方的工厂比北方的好一些。好一些是因为南方有外资。外资进了就有钱。有钱就开工。开工了就有工资。有工资就……

      她换了一个台。换了一个在放电视剧的。电视剧里的人在哭。哭什么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没从头看。没从头看就看不懂。看不懂就……

      她关了电视。关了以后堂屋又暗了。暗了就只有月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桌上放着今天没卖完的豆腐。豆腐在月光下是白的。白得像……

      像什么?像日子。日子是白的。白的是因为简单。简单就是推磨、做豆腐、卖豆腐、带孩子、做饭、睡觉。每一天都一样。一样就白了。白了就……

      但白里面有线。线是什么?先是担心。担心林启铭。担心周建设的工资。担心豆腐卖不出去。担心林夏什么时候被接走。担心周海洋长大了怎么办。担心张婶家的老张被裁了。担心巷子里的人都没钱了。担心来担心去就……

      担心多了就累。累了就困。困了就睡。睡了就不担心了。不担心了就……

      她把林夏放在床上。床是木板床,铺了稻草和棉褥子。林夏放在床中间,四个枕头围着。周海洋在里侧睡着了。睡了就趴着。趴着就打呼噜。打呼噜就……

      她躺下来。躺下来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响了就……

      她闭上了眼睛。闭眼以后听到了三种声音:林夏的呼吸声、周海洋的呼噜声、远处的狗叫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夜晚的底噪。底噪是她的世界。世界不大。不大是因为她的世界就是这个院子、这个灶房、这个巷口。院子、灶房、巷口。三个地方。三个地方就是她的全部。全部不大。不大就……

      不大但够了。够了是因为三个地方里有她的活。或是推磨、做豆腐、卖豆腐。活里有她的命。命是白的。白的是豆腐。豆腐是她的。她的就……

      她的东西不多。一间院子、一盘石磨、一个搪瓷盆、一块白布、一个巷口的位置。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她的家当。家当不多。不多但不怕。不怕是因为有手。手能推磨。磨能出豆腐。豆腐能卖钱。钱能买豆子。豆子能推磨。循环。循环。循环。循环里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就不停。不停就活着。活着就……

      想着想着就模糊了。模糊了是因为困了。困了就睡了。睡了就……

      睡了以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推磨。推着推着石磨不转了。不转了是因为豆子没了。豆子没了就推空了。空了就……她去盆里拿豆子。盆里也没有。没有就去找。找去了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上结的不是枣子,是豆子。豆子挂在树枝上,黄的,圆的。她伸手去摘。摘了一个。摘了放在手心里看。看了发现不是豆子。是什么?是星星。星星是亮的。亮得晃眼。晃了就……

      她醒了。醒了天还没亮。没亮就黑着。黑着就推磨。推磨就……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豆子在碎。豆浆在流。白的。稠的。白的稠的是她的命。命在转。转着就活着。活着就推。推了就满了。满了就不空了。不空了就好。

      好了就好。

      (约1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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