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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到底值几个钱 宋遇吃到了 ...

  •   泪模糊了双眼,连她自己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厢房的。头昏脑涨,脚步虚浮,眼睛肿得发紧,心口像是被谁平白无故剜了一刀,跳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牵着疼。
      "你怎么了?"
      宋遇将膝头的报纸一折,往柜上一搁。他抬手想替她拭泪,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了——终是收回,只掖了掖被角,又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他顺手摘下床头搭着的毛巾,在盆里蘸了蘸,拧得半干才递过去,"是遇到难事了吗?你说,只要我能帮忙的,一定当仁不让。"
      楚潇妤本已把情绪压下去了,他这一开口,泪又涌上来。她接过毛巾捂住眼,低声啜泣了半晌,才把泪逼回眼眶里去。抽噎着,话也说不顺当。
      "你……你们……"
      她猛地收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宋遇递毛巾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话到嘴边,泪又决了堤,来势汹汹,挡也挡不住。只得用毛巾捂着眼。
      "你……"她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嘴唇动了动,声音含混,听不真切。
      他揭开食盒的盖子,愣了半晌。
      "你是专门给我买的?"
      他低下头,强忍着眼底泛起的潮气。夹一筷子高粱饭入口,微微的涩,丝丝的苦,此刻竟品出了一丝从前从未发觉的甘甜。
      盘盘碟碟,有他从前爱吃的,也有他从前碰都不碰的。可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竟又吃到了阔别数年的味儿。是酸的、涩的,还是苦的、咸的他竟分不出了。
      只觉眼眶一热,忙又低下头去。
      今天的月亮格外地近,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也近得将那阔别已久的故土乡愁,一寸一寸拉到了眼前,更将两颗久隔重洋的心,悄悄拨近了彼此。
      "我是民国十八年南下的南京,事变那年,我正好黄埔六期毕业。"他嗓音低沉,像被岁月磨钝了刃,"我始终想不明白——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上峰竟下令,坚决执行不抵抗政策。枪支弹药全锁在仓库里,眼睁睁看着……东三省,就这么没了。我也跟家里人,彻底断了联络。"
      "那是他蒋某人懦弱!专横独断!狂妄自大!"
      宋遇猛地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咬着牙,声线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隔墙有耳!"
      "怎么?"楚潇妤挣开他的手,将湿毛巾往床头重重一挂,水珠溅落,像她眼底不肯落下的泪,"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她转过身,胸口起伏,一字一顿:"他蒋某人愧为一国领袖!本该联合各党各派,积极抗日,将鬼子赶出中国——他可倒好!"她冷笑一声,那笑里却藏着切齿的恨,"不仅让瑞金那边与南京互那边生嫌隙,抗日的路一拖再拖,他看不见东北人民的苦难,反倒加速了对异党的荼毒。救亡图存的路上,他才是那个罪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却更重地砸在寂静里,"那个让东北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罪人。"
      窗外月色如洗,照见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远处传来隐约的更声,像一声太迟的叹息。
      "可你有没有想过!"宋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今日这番话语,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会落下多大的话柄?你总跟我说,你不想牵扯身后的一家老小——"他喉头滚动,声音陡然一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楚潇妤怔了怔。月光从她肩头滑落,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竟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哀伤。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语调忽然轻了,却像钝刀割肉,一寸一寸地磨,"从前那个在孙总理手下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国民党——"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如今还剩几分从前的斗志?"
      她掰了掰手指,那动作近乎天真,说出的话却淬着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她一字一顿,像在念一段早已褪色的誓词,"从前那个扬言要救亡图存的新兴党派,早就被腐蚀透了。如今你看到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色惨白,落在她消瘦的肩线上。
      "不过是一具腐烂的躯壳。"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衬得屋内死寂。宋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她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这些年刻意回避的脓疮里,那个他曾以热血投奔的信仰,那个他在黄埔旗下宣誓效忠的党国,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两人相对无言,只剩彼此沉重的呼吸,和窗外那轮越发明晃晃的、近得不合时宜的月亮。
      "你说你这次遇刺,是为了调查江苏省委违法包庇官员一事?"楚潇妤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我告诉你,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为什么?"
      宋遇顿时怒发冲冠。他最恨的便是旁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他出生入死换来的努力碾作尘埃,连她也不例外。他猛地探手入怀,将一沓晕着暗红血迹的纸条狠狠拍到桌上,纸角被震得微微卷起,像一张张无声的控诉。
      "这些都是他们犯罪的罪证!"他额角青筋微跳,眼底烧着一团不肯熄的火,"只要移交到了上峰,自然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惩罚?"楚潇妤像是听到了一个滑稽至极的词,竟真的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就这?"
      她俯身拾起那沓纸条,指尖轻轻掠过上面干涸的血迹,动作近乎温柔,她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光映得她半边脸明明灭灭。
      "宋遇,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纸上染的是你的血,可那些人的手上——"她抬眼直视他,眸中一片苍凉,"染的是整个江苏百姓的血。你以为上峰会为你主持公道?"
      她将纸条往桌上一掷,那轻飘飘的纸片竟像有千钧之重。
      "你若不信,"楚潇妤直起身,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语调轻飘飘的,却像钝刀子割肉,"等你伤好了,我亲自送你去趟南京。我倒要看看——"她侧过脸,唇角一勾,那笑里竟有几分残忍的快意,"你手里的证据到底值几个钱,够不够那些人塞牙缝。"
      话说得刻薄至极,像一记耳光甩在宋遇脸上。他僵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那之后,宋遇接连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里一闭眼,便是那些染血的纸条、她淬冰的眼神,还有那句"够不够塞牙缝"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翻个身,伤口便扯着疼,可更疼的却是胸口那团闷着烧的火——他竟无从分辨,自己究竟是在恨她的刻薄,还是恨她说的或许就是真相。
      反倒是楚潇妤,别提有多如鱼得水。
      先是拿下了曹家渡的地皮,又在谢冲的关系下弄到一批还算不错的机器。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却乐此不疲——跑商会、谈招工、筹备剪彩,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像一支轻快的战歌。偶有闲暇,她倚在窗边点一支烟,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唇角微微上扬。
      那神色里,竟有几分他从前在黄埔时见过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她也会对着账本上某个数字发怔,想起那人煞白的脸,和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她便会猛吸一口烟,将那丝异样狠狠压下去
      这世道,谁不是各奔前程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到底值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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