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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心大萝卜 突如其来的 ...

  •   民国二十一年,无疑是她这一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为良知,她不愿同流合污,差点命陨于歹人手中;因为偏见,她不愿烂在淤泥里,放弃了曾引以为傲的事业;因为责任,她不得不挑起重担,重拾颓靡的家业,力挽狂澜,再造一番天地。
      就像阿爹说的,我们楚家的女子,都是傲雪凌霜、独当一面的侠女心;我们楚家的男子,都是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英雄骨——谁也不比谁差。
      她想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苏州河在她身侧滔滔东去,窗外细雨绵绵,织成一张温柔的帘。她倚在藤椅上,听着水声与雨声交织,竟恬然自得地小憩起来。
      大梦一场,仿佛又回到了民国十六年的上海——那个阴恻恻、血淋淋的雨季。
      "我不是……我不是!你们抓错人了!"那人哆嗦着手,朝着眼前穿着制服的人不住地磕头,泥水溅了满脸,"两位爷,我真不是!"
      "老子管你是谁!"话音未落,枪栓已拉,保险弹开。两声闷响,子弹直直没入心窝。血汩汩涌出,融进脚下污浊的泥水里。那人向后仰倒,睁着眼,望着惨白的天空,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铅灰色的云。
      这一日,楚家上下七八口人,皆屏息凝神,苦着脸。连平日最为和蔼的爷爷,也抄起半米多高的砍刀守在院门口。老人眼里布满血丝,杀意腾腾,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兽。
      "爸!我不能……我不能让你们……"
      这是楚潇妤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二叔哭。那个总是意气风发、满口"主义"与"天下"的二叔,此刻却像个孩子般哽咽着,"他们要抓的是我。我不能连累咱们楚家。就让我出去吧——哪怕是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里强。况且我的同志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啊……”
      "我的儿啊!你看看你身后——一双儿女!你忍心抛下她们孤儿寡母?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爷爷握着砍刀的手抖了抖。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那柄砍刀在雨幕里泛着冷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
      他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爸,您当年教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如今国将不国,家……又焉能独存?"
      "我倒是希望你自私些,再自私些——自私到甭搭上自己的性命。"
      爷爷阖了目,手里的刀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要嵌进那木柄里去。他咬着牙,拧着眉,雨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滚!"一声暴喝,却哑在喉咙里,"都给我滚远点……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咚咚咚!"
      三声响亮的磕头声,撞碎了雨幕。血混着泥水,从二叔额间一路淌到鼻尖,又滴落进青石缝里蓄着的浊水中,打了个旋儿,不见了踪迹。
      二叔直起身,声音忽然静了,像一潭死水:
      "作为儿子,没能给您老养老送终,是为一罪。
      作为丈夫,没能与贤妻相守一生,是为二罪。
      作为父亲,没能让幼子承欢膝下,是为三罪。
      此去泉台,再无归路。这三罪……儿子来世再赎。"
      旋即攀了树,回望里庭院一眼。纵身一跃,消失在簌簌的雨幕里。
      枪声鹊起。
      惊落了院里开得正艳的映山红。瓣子纷纷扬扬,红得像血,落在泥水里,转瞬便污了颜色。

      "你怎么哭了?"谢冲凑近盯着她的脸,摊开掌心在她眼前晃了晃,"是赚太多钱了,感动哭了?"
      她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与他拌嘴、吵闹。只是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溺了水的雀儿。
      他慌了神,连忙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纸角都被他攥皱了:"要哭便哭吧!这里没人笑话你!"
      待她缓了半晌,他才试探性地开口——难得谢冲还有这么正经的一面:"八月三日,有一批货要送去南京,很重要,是不是仍然按照惯例派我盯货?"
      她吮着鼻子,仍抽噎着声:"不……不用了,我自有安排。"
      她沏了茶,递到谢冲手边:"喝点?"
      "什么年代了,茶都不fashion——你要不请我喝点coffee,或者cola什么的。"
      "给你喝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这是毛病,得治。"楚潇妤扬了扬唇角,"上好的龙井,你确定不尝尝?"
      "我不要,苦得很!"谢冲摇了摇头,与茶杯里那汪青绿大眼瞪着小眼。
      "哟,茶的苦都受不了,咖啡的苦你就受得了?"楚潇妤抿了一口,润了润唇,"要我说,你这家伙就是奢侈日子过惯了,怕是这辈子吃过最苦的东西就是咖啡!"
      "哪有——"谢冲梗了梗脖子,"应该是中药才对!闻着想吐,喝了更想吐。"说完便佯装哇哇作呕,肩膀一耸一耸的。
      眸子却猛然一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商会的今儿去百乐门聚一聚,你去吗?"他收了那副嬉皮笑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帖,"杜老板还专程邀请你了,叫我务必送到你手边。"
      "杜老板?"楚潇妤搁下茶盏,眉心微蹙,"认识我?我怎么不认识他?"
      "你蠢啊!杜老板都不认识,白在上海混了这么些年!"
      "哦!"她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原来是那位!"
      谢冲悄悄抿了口茶盏里乎乎冒着热气的汪绿,舌尖卷了卷:"其实也没多苦,甚至还有一点好喝。"
      "我就说嘛!识货!"她将桌上的烫金请帖收入囊中,"都是些大男人,我一个小姑娘难免有点害怕,你要不……陪我去?"
      "既然你都开口了,哪有不去的道理!"谢冲嘴角扯着笑,"会跳舞吗?狐步舞、华尔兹或者探戈都行。"
      "我……我不会!"
      "没事,我教你!"谢冲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简谱的人,话锋却忽然一拐,"不过……那种场合必须得扎眼。女伴都穿西洋晚礼服,漂亮得紧,男士都是西装革履的。"
      "这……"
      "你这么漂亮,就算是套个麻袋也漂亮!"
      楚潇妤憋着笑,心说你这油嘴滑舌的活脱脱一情场老手,花心大萝卜——"我是想说,我虽然不会跳舞,但是我会弹钢琴。"
      "弹钢琴?弹钢琴好啊!"他拨弄着檀木桌,指尖轻轻敲击桌角,"你都会弹些什么?"
      "我只会德彪西的《月光》。"
      "这不就妥了!"他双手交叠,翘着二郎腿,俨然一副吊儿郎当样,"你是不是不喜欢跳舞?"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谢冲撤了搭在左腿上的右腿,冲楚潇妤勾了勾手,"整几身像样的礼服去!万不可叫旁人笑话了去。"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半分:"做生意最避免不了的就是应酬,应酬最避免不了的就是社交技巧——无论是打牌,还是跳舞,喝酒,你都得会。"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她分明多站了一个台阶,却还是比那人矮了半个头。
      穿过喧闹的厂房,拉开车门,两人分别落座主驾与副驾。随着一阵油门轰鸣,扬长而去,消失在潺潺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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