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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哪里都好 谈妥地皮, ...

  •   等楚潇妤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路过巷子的拐角处,她照例要鬼鬼祟祟地张望一番,本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便能坐怀不乱,结果一声突兀的犬吠还是吓得她一激灵。顿感不妙,她一个弹射起步,先是一个趔趄,继而一路狂奔,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慌乱地合上木门,又落了锁。
      "又被狗追了?"阿妈显然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张大伯家的狗都是拴着的,撵不上你。"
      楚潇妤扶着额头,笑得花枝乱颤:"一朝被狗咬,十年怕狗叫嘛!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也就你笑得出口,"阿爸在一旁呷着茶,慢悠悠地接话,"别人是被吓哭,你是被吓笑。你八岁那年被狗咬,你阿妈可急坏了,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你爷爷还跑去跟人家大吵了一架。"
      楚潇妤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饿坏了吧?"阿妈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冲阿爸使了个眼色。阿爸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向爷爷的卧房走去。
      "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吃饭?!"她忙不迭地帮着端菜,"可以不用等我的。"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嘛,"阿妈说着说着,眼里却擒了泪,"这年头能聚到一起的日子本来就少。这些年,你们这些小辈东一个西一个,太难聚齐了——你堂哥文齐去了广东,堂姐文浔去了北平,你妹妹潇壑去了南京。上次聚齐,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爷爷轻轻咳嗽了几声,缓步从里间出来,"我们这些老头老太的,就不多做他们的主了。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出去闯闯!"他径直向厅堂走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豁达,"都别干杵着,快来吃饭了。你阿妈还做了你最爱吃的蝴蝶酥。"
      一提到蝴蝶酥,楚潇妤整个人两眼放光,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去包里翻了一番,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我今天去了趟曹家渡,花了三千八拿下了一块地皮。"
      "什么?三千八?"阿爸怔了怔,接过她手里的地契细细端详,"这怎么着也得七八千吧?谁这么不懂行情,倒让我们捡了漏!"
      "对啊,这人莫不是——"阿妈隐晦地指了指脑袋,却逗得楚潇妤哈哈大笑。
      "阿妈,您想哪儿去了!"她笑得直不起腰,"这人现在是我们的合伙人,过几日去走法律流程,人家就是我们的股东了。"
      “还能这样做生意?闻所未闻啊!”爷爷不可思议地将地契看了又看,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怪新奇的。不过既然是合伙做生意,该给人家的分红一点都不能少,别寒了人家的心。该做的账得做清楚,这样生意才能长久。”
      楚潇妤点了点头,筷子夹起一块蝴蝶酥,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不知怎的,今日竟然胃口格外好,许是心情畅快的缘故。她心底默默盘算着,嘴角不自觉地又扬了扬。
      楚潇妤刚放下碗筷,又迅速将地契收入包中:"对了,明天真不用等我,我明天比今天还忙。"
      "忙归忙,饭要好好吃!要按时吃,你们这几个家伙没一个胃是好的。"阿妈在一旁絮叨着,"身体垮了什么都是假的。"
      "好好好!明天赶不回来我就在外面吃嘛,不用担心我,阿妈。"
      "行!"楚潇妤想接过阿妈手里的盘子,却被阿妈侧身避开了,"你也忙了一天了,这些家务事我能搞定!"阿妈睨了一眼阿爸,"教书先生除了要教书育人,还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是吗?"
      阿爸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麻利地接过盘子,自顾自去水缸旁洗了起来。
      这一幕引得楚潇妤忍俊不禁。
      她小时候曾悄悄问过阿爸,阿妈对阿爸是不是太凶了些。阿爸只是坦然一笑,嘴角挂着绵绵的暖意:"妻管严很幸福的!"
      月色澄澈,给庭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巾,天边偶尔划过几只惊雀,她推门而入,恰好与宋遇四目相对。才猛然惊觉这人今日只吃了一顿饭。
      "抱歉!我……忘了房间里还有个病号。让你饿了一天。"楚潇妤将挎包放置在书桌上,"饿坏了吧!你有什么忌口?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不挑。"
      "那忌口呢?你有什么忌口?"
      "好像没有!"
      楚潇妤心领神会,先是换了双舒适的平底鞋,再轻轻合上虚掩的门。隔壁张伯伯家的狗确实很吓人,她索性果断选择绕远路,弯弯拐拐了一番,总算来到了夜市。
      "姑娘要吃点啥?"
      "这里有北边的小吃吗?比如锅包肉,挂浆丸子啥的!"
      "我这里倒没有,不过你可以到处逛逛,万一有呢?"伙计熟练地摊着饼子。
      楚潇妤又漫无目的地瞎逛了一番,正要考虑买些。
      "菜菘,新鲜的菜菘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楚潇妤的眸子倏地一亮,"这个好像东北那边的小吃,我听砚霜提起过!"原本喜出望外的神情却突然笼罩上了一层薄雾,"两年了,也不知道他还好吗?"
      "小闺女,吃点啥嘞?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菜菘?"
      "老板,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老板掰着手指头,"现在主要是做菜菘卖的,如果你想吃别的,只要我能做,都没问题!"手里仍然忙活着,"小闺女,你是上海本地人吧?按理……"
      楚潇妤点了点头,"我是本地人!"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本地人一般是不吃我们那边的味道的!"
      "帮朋友买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老板你能做锅包肉啥的吗?东北的传统菜啥的!"
      "当然可以,我就是那边土生土长的人!"
      "那就好!这样,你每天到饭点随机帮我做几个你们那边的地道菜,送到南市方浜路兴仁里28号,记得避开人,送到大门进去左边那道厢房,价格好商量。"
      "得嘞!"老板在一旁忙活着,却有闲暇同楚潇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边的人吃得清淡,东北菜在这里也就顶多卖点给同乡。虽然不怎么景气,但是能养家糊口,也还蛮不错的!"
      “能养家糊口已经很厉害了,现在这年头,能勉勉强强挣点钱维持生计已经强过太多人了!”
      "是这样,我是事变那年逃出来的,在外头漂泊了两年,去年才到上海落脚。"老板往饼铛上刷了层油,"以前的溥仪给日本人当儿皇帝,跟鬼子为虎作伥、狼狈为奸,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那是有家不能回,有仇不能报,憋屈得紧!"
      原本朗声阔论的,却突然收了声,示意楚潇妤凑近。她迟疑地俯身,只听他压低嗓子:
      "小闺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有一天号召打鬼子,我一定当仁不让!打得小鬼子哭爹喊娘,打得它们求爷爷告奶奶!"
      楚潇妤怔了怔。她隐约听懂了七八分,只觉得这人口音重得很,"它们"二字咬得极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鼻子一酸,泪花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让它落下来。
      "那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还能怎样,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转到哪里算哪里!"老板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咽回去,"哪里都好,但始终还是比不上那满是黑土地大豆高粱的地方。"
      他顿了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半块东西——是高粱面饼,已经硬了,边缘裂着口子。他捏了捏,又塞回去,才试探着问:"小闺女,听过《松花江上》吗?"
      楚潇妤摇了摇头。
      老板哑着嗓子,把脸仰起来。夜市昏黄的灯打在他下巴上,她这才看清——他不是在忍眼泪,是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只是仰着头,不让它往下掉。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他才唱了一句,嗓子就劈了,顿了顿,又接上去,"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唱到"九一八,九一八"时,声音越来越低,像自言自语。周围摊子的嘈杂声忽然远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半凉的饼铛,一遍遍重复:"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楚潇妤静静地听着。眼前的路模糊一片,她竟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是泪,还是夜市的油烟熏了眼?
      最后一句"爹娘啊,爹娘啊",他再也没能唱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哪里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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