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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革的是落后就要挨打的命 去杨树浦看 ...

  •   翌日清晨,楚潇妤特意起了个大早,先是察看了一番那人的伤势。
      那人却猛然拽住她的手腕。
      “什么人?”
      “你有病吧?”楚潇妤也不甘示弱一口咬在那人的小臂上口腔里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咸。
      那人吃痛松开了楚潇妤的手腕。“你下死口啊?”
      “彼此彼此!”楚潇妤将查看了一番手腕上的淤青,“你就该庆幸我没一脚踹到你伤口上。”倒也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心疼自己当出去的那枚价值不菲的翡翠手镯。眼底突然划过一丝狡黠的光。“要不你赔我点钱吧?”她掰着手指头,“你的伤口我可是去黑市花了大价钱的才有人敢铤而走险陪我走一遭的,不多就一个六百大洋的镯子,而且你还吓到我了,你看!手到现在还哆嗦着。”言罢便抬起手洋装拿不稳东西。“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愧疚吗?”
      “好说,只不过我现在囊中羞涩,这………暂时还拿不出这么多钱,不过你若是信得过我,立字为据,可行?”
      “不行!我这个人就是曹操在世,疑心病重信不过旁人。”眸子咻的一转,眼疾手快的翻出抽屉里的木匣子,“要不你把你的勃朗宁抵给我吧?”
      “不行!旁的什么都好说!”
      “好吧!”她将早已拟定的借据往那人手中一递,又从包里掏出一只派克笔,又匆匆跑去书房掏出一盒印泥。“你签吧!记得摁手印啊!”
      楚潇妤见他这幅动弹不得的病体,缓缓扶那人坐起身来,“你叫什么名字!你来念我来写!”
      那人踌躇了半刻,才磕磕巴巴的开了口,“宋遇。”
      楚潇妤眉头紧凑,“你最好好好斟酌着说话!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当我三岁小孩吗?”她摊开手掌,“拿来!”
      “什么拿来?”
      “能证明你的身份的物件!”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摊开掌心,“你莫不是做贼心虚不成?”
      “没有!没有的事!”宋遇结结巴巴,在怀中摸索着,一本磨损的面目全非的证件“这……这是我的学生证!”
      楚潇妤接过他手里的小册字,眼睛忽然亮亮的“你是东北大学的学生?”原本清朗的眸子忽然涌上一层薄雾,万千言语哽在喉间,问不得,看不得,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可惜啊,可惜!”她将膝盖上静静躺着的纸条揉成一团,又觉不妥,三两下便撕成细碎的纸屑。
      “你这是做什么?”宋遇伸着手正要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却被她轻轻一摁。
      “不过一普通镯子罢了!上不得台面。”她将手里紧紧握着的的碎屑扬到垃圾篓里。
      “你其实不必做到如此!”宋遇夺过她手中的笔,手却疼得人一身冷汗。“六百大洋,不少了!够一个普通工人三五年的工资了。”
      她撬开他指尖虚握的笔,“既然是东北大学的学子,自然是历经千帆磨难才得以死里逃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活着,便是最大的道理。”
      为什么单单一个东北大学的身份能让刚才那个风风火火分毫必争的女子突然性情大变?他心里盘桓着这么个问题可始终没敢问出口。他怕,他怕问到不该问的问题又让她挣扎在痛苦的旧忆里。“活着?”他盯着她黝黑的眸子,看得入了神。
      ”对!活着!人活着才能创造无限的可能!。”
      此刻他决定将他的经历全盘托出,不愿辜负她的一片赤诚,也不愿连累她身后的一家老小。“我除了是东北大学的学子,还是金陵陆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我之所以会被人追杀,全因受我委托调查了江苏省主席包庇弹劾官员一案。有人怕我真的查出了什么,这才……置我于死地。”他顿了顿,忽而下定决心似的,“我不愿牵连你,等过几日我能走动了,我便离开这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让你身处险境,那些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见她目瞪口呆的神情,又怕她被吓坏了,宽慰道,我现在手里有证据,足够让那些人下大狱了。”
      “那好吧,你万事小心。”楚潇妤不愿同他多说,将手中的一沓报纸码的整整齐齐,摞到柜台上,又随便寻了两本书压到报纸上。便合上卧室的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折返了回来,手里多了个食盒。
      楚潇妤将食盒放到柜台上,又将平日用来看书的书桌往榻便挪了挪,又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开,又跑去将宋遇扶起,“吃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翻了衣橱寻了几身衣裳,驻足在梳妆台前,又收拾里一番,提着大包小包进了书房。
      换了一身藏蓝的旗袍,对着铜镜打量了一番,一头波浪大卷发自然垂落在腰侧,眉毛如新月般利落,沾了些许藕粉色的胭脂均匀的扫在眼尾,薄涂一层豆沙色的唇脂。动作很轻但还是惊扰了鬓边的垂丝海棠轻轻摇曳。又寻了对珠花插在发髻上。这才满意的换上一双白色的搭扣高跟,先缓缓合上了书房的门。双手环抱,又去书房寻了几分新日期的报纸往床头柜一放。抬眸正好和那人四目相,尬视了半晌。“我出去一趟。”

      "九千两一亩?"楚潇妤干笑两声,笑容僵在脸上。
      那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已经是市面价了,您四处走走看看,杨树浦别的地段,哪儿还能寻到这样的良心价?"
      "那我想问问,"她敛了神色,"除了杨树浦,还有什么地段相对好些?"
      "你要是不计较基础设施,倒有个去处——曹家渡。"他顿了顿,"但你得想清楚了,虽说地价低些,可配套的水电、道路,显然不及杨树浦。那边上万家工厂扎堆,开得风风火火,原料供应、用工都便利,劳动力更是低廉得很。你……不再斟酌斟酌?"
      她摆摆手,"我再逛逛,有打算了再联系您。"
      讲真,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穷,穷得叮当响那种。九千两一亩的地,咬碎了牙倒也勉强能拿下,可那也仅仅是"咬咬牙"的事。真买了,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莫不是疯了?她在心底拨着算盘珠子,倒不如退而求其次。
      "这位大哥,"她抬眼问道,"请问怎么去曹家渡?"
      "看来您是拿定主意了?"那人倒也爽快,"坐电车要转乘,麻烦得很。我送您一程,刚好在那边也有块地皮,顺道带您瞧瞧。"
      "多谢大哥!怎么称呼?"
      "谢冲。家父急着去香港定居,嘱托我尽快把手里的地皮处理了。"
      两人攀谈片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滑到跟前。
      "这是……福特V8?"她眸子倏地亮了。
      "您懂车?"
      "谈不上懂,略有耳闻罢了。"她望着那流线型车身,轻声叹道,"不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一辆真正意义上国产的汽车。"
      "难。"谢冲轻轻摇上车窗,落座副驾,唇边挂着浅淡的笑,语气里却没什么笑意,"眼下咱们的重工业尚在襁褓之中,尽是些纺织、面粉之类的轻工业。造车?简直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她紧紧盯着他的侧脸,很是不解。
      "以咱们现在的工业水准,能造些鸟枪土炮就不错了。能造车的,哪个不是工业大国?美国、德国、法国,哪一个不具备完善的工业体系?"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民国十九年,美国钢铁产量四千一百三十万吨,德国一千一百三十万吨,法国九百万吨出头。咱们呢?满打满算,三十三万吨都够呛。连人家的零头都够不上,何谈比肩?差着十万八千里。"
      事实摆在眼前,也怨不得他说话直。
      "您懂得真多。"
      "不过是用事实说话罢了。"他毫不避讳,"听我一句劝,这厂子就别开了。有这些家底,搬到香港、移到国外,多好?"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搬?"
      "这太平日子,过不了几年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您看,年初长城边上那一仗,打得窝囊透顶。转头来个《塘沽协定》,嘴上说得好听,划定什么非军事区,实则热河全境都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明白人不多吗?多的是,不过都在掩耳盗铃罢了。"
      "可这关我在上海开厂子什么事?"楚潇妤更懵了,"北边打仗,碍不着我赚钱吧?"
      "当然有关系,而且关系大得很。"谢冲转过脸,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去年一二八那一仗,签了个狗屁《淞沪停战协定》,明面上是协议,实则是妥协——把咱们的主动权,生生妥协出去了。"
      空气骤然静得可怕。
      "不瞒您说,家父就是因此事才决意退居香港,还和上面的人大吵了一架。"
      "这么严重?"
      "一点都不严重。"他冷笑一声,"军队驻扎在昆山、苏州一带,上海周边不得驻军,门户大开。您可知日本海军和陆军素来不和?陆军在北边刚得了些甜头,惹得海军眼红。那帮疯子若是一时兴起,最先掘的,便是上海的坟。”
      她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原本飘忽不定的神色忽然凝定了几分,眸底像有星火溅落。
      "照您这样说,"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这厂子,我更要开了。"
      "您糊涂!"谢冲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清醒得很。"她仍含着笑,眼底却冷得骇人,"盼你弱的人,只配当你的敌人。若因旁人三言两语便丢了斗志,这样的人——"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当不起'革命人'三个字。不过是投机派、投降派,迟早要出大乱子。"
      车窗外掠过杨树浦的烟囱与厂房,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干实业,本来就是一场浩浩荡荡的革命,革的就是落后挨打的命!"
      谢冲将头偏过一旁,面露羞涩,心忽明忽暗的想着着,我的气度竟不如一介女流,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车停在路旁,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十几分钟才到目的地,能言善辩的谢冲竟一路无言。又带她随便转悠了一番。
      这地界不错,"她驻足打量,"你出价多少?"
      "三千八。"
      "谢冲,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她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出尔反尔的男人,"你不得亏麻了?这地皮怎么着也得五六千,而且占地不止一亩!"
      谢冲也不恼,嘴角仍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是有些亏,但我乐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林立的烟囱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个人,是有些贪生怕死,有些贪图享乐,可大是大非面前,还拎得清。"
      他转过脸,眼底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你也别忘了——我也是个中国人。我比任何人都盼着她好,盼着她越来越好。"
      楚潇妤恍然惊觉自己会错了意,忙道:"我不能让你亏!"
      "不亏。"他笑了笑,目光坦荡,"我的意思是,我要投资你的生意?"
      她怔了怔,随即郑重地点了头。"既然是合伙,我们很有必要走相关的法律流程。分红、股份,都得白纸黑字写明白。这不是划清界限,是在保障我们双方的合法权益。"
      "现在的你,倒不像个老板。"显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她方才那番话上。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律师。"他眸子倏地亮了,"不过这行女子很少涉足,兴许是你多读了些这方面的文书?"
      "你还真猜对了,我确实当过律师,不过六月份就引咎辞职了。"
      "为什么?"
      "心累,不想干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仍被谢冲洞悉了身份。"您姓楚?主理过一桩离婚官司?"
      "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登了,六月初的事。"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新闻。"要我说,你还真能忍。换了我,早把那些登报胡说八道的人揍得满地找牙。"
      "你去打?然后呢?等着被抓进大牢蹲几天?"她朗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疏朗,"要骂就随他们骂,我又不少块肉。"
      "谁敢抓我?莫不是不想活了不成?"谢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纨绔的骄矜,"我爹那脾气一上来,全都得恭恭敬敬把我送回来。再不济,随便上下打点打点,我依旧能我行我素。"
      "您爹可真厉害,"她无奈地摊摊手,嘴角却噙着笑,"这都没把您养歪,简直是奇迹。"
      "才没有!"谢冲忽然急了,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我爹才不会惯着我,该揍的时候照样揍得我皮开肉绽。"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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