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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旧信】 赵砚白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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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砚白父亲的遗书,他一直没有看完。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封写给沈若清的信,他收在书房的抽屉里,和沈渡清的两根头发放在一起。好几次深夜工作完,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个泛黄的信封,手指搭在信封口上,又缩了回去。
他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怕父亲在信里写“对不起”,写“我后悔了”,写“我不该把你送到赵家”。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父亲的那一点点理解和原谅,会被信纸上的墨迹击得粉碎。
但他更怕的是——他永远不看,永远不知道父亲最后想说的话,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后悔莫及。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沈渡清在书房里陪赵砚白处理文件。他坐在沙发上看书,赵砚白坐在书桌前工作,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壁炉里烧着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沈渡清看完一章,抬起头,发现赵砚白不在书桌前了。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背对着沈渡清,一动不动。
沈渡清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赵砚白感觉到身后有人,偏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在流转。
“这是我父亲写给你母亲的信。”赵砚白的声音很低,“我一直没看。”
沈渡清看着那个信封——上面写着“沈若清亲启”五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和写给沈渡清的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样。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一个笔画都力透纸背,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这五个字。
“要看吗?”沈渡清问。
赵砚白沉默了很久。
“你陪我看。”他说。不是请求,不是命令,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
沈渡清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赵砚白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展开的时候要很小心,稍微用力就会撕裂。赵砚白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颗精密的炸弹。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前面那两封信那样工整。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洇开了——大概是在写信的时候哭了。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大概是一句话写了又觉得不对,划掉重新写。
赵砚白开始读。沈渡清靠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
“若清: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手里。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有些话,我想了很久,如果再不说,我怕没有机会了。
我要说三件事。第一件是道歉,第二件是道谢,第三件是道别。”
沈渡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赵砚白继续往下读。
“先说第一件。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我当年没有能力保护你。对不起,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陆鹤亭的人带走,却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我在你被关在疗养院的十五年里,只去看过你三次。每一次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怕看到你的样子,会忍不住做傻事。我是一个懦夫,若清。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赵砚白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有停下来。
“再说第二件。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渡清这个孩子。你不知道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他那么小,那么软,眉心有一颗和你一模一样的朱砂痣。我抱着他,手都在抖。我对自己说:这个孩子,我要用命去护他。但我没有做到。我把他送到了沈家,交给了你舅舅。我以为那是为他好,以为沈家能给他我给不了的东西——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个完整的童年,一个不被我这种人的阴影笼罩的人生。”
“我错了。若清,我错了。沈家给了他什么?一个杂物间,一身的伤,和十五年的委屈。我每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都想把自己杀了。但我没有那个勇气。我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沈渡清的眼眶红了。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最后说第三件。道别。我要走了,若清。不是因为我不想活了——虽然有时候确实不想——而是因为我必须去做一件事。一件我做了一辈子都没敢做的事。”
“我要去找陆鹤亭。不是去认他,不是去求他,不是去和他和解。我是去告诉他:你欠下的债,我会替你还。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而是因为——那些被你伤害的人,我爱他们。你的罪,我来背。你的债,我来还。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若清,如果这封信能寄到你手里,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请你不要恨我。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不记得我,可以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赵承宗这个人。但请你不要恨我。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你已经累了一辈子了。”
“最后,替我跟渡清说一声——爸爸爱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最后一行字的墨迹被水洇得最严重,几乎看不清了,但赵砚白和沈渡清都看清楚了。
“爸爸爱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沈渡清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封泛黄的信纸上。赵砚白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然后将他拉进怀里。
“他爱你。”赵砚白的声音很低很低,“他到死都在爱你。”
沈渡清将脸埋在赵砚白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赵砚白感觉到了——他的泪水透过衬衫,洇湿了他胸口的皮肤,滚烫的,像一滴岩浆。
“赵砚白。”沈渡清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我想去给他扫墓。”
赵砚白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好。我陪你去。”
赵承宗的墓在北城的一座公墓里。
不是什么豪华的陵园,只是一片普通的、安静的、种满了松柏的公墓。墓不大,一块灰色的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赵承宗之墓”四个字,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白玫瑰,花瓣干枯蜷缩,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但依然保持着玫瑰的形状。
沈渡清蹲下来,将那束枯萎的白玫瑰拿开,把自己带来的新鲜雏菊放上去。雏菊是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秋天的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小小的眼泪。
“爸。”沈渡清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墓地,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赵砚白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那块灰色的石碑。他没有上前,没有蹲下来,没有叫“爸”。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
沈渡清转过头,朝他伸出手。
赵砚白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上前,蹲下来,握住了那只手。
“赵砚白。”沈渡清轻声说,“跟你爸说句话吧。”
赵砚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石碑上那四个字——“赵承宗之墓”——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你没有做到的事,我会做到。”赵砚白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你说你会用命去护他,你没有做到。没关系。我来。你说你是个懦夫,你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沈若清。没关系。我来替你还。你说你爱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顿了一下,握紧了沈渡清的手。
“我也是。从来没有停止过。从三年前第一次看到他,到这一刻——从来没有。”
沈渡清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赵砚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在墓前蹲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上方,久到松柏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最后沈渡清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赵砚白伸手扶住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让他把重量靠过来。
“走吧。”沈渡清说。
赵砚白点了点头,扶着他慢慢走出墓地。走了几步,沈渡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石碑。白玫瑰被拿走了,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爸。”他轻声说,“你不用道歉了。我原谅你了。”
然后他转过头,和赵砚白一起,一步一步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