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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归途(下)】 赵砚白站在 ...

  •   赵砚白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的两个人。距离有点远,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沈渡清笑的样子,能看到颜釉安比两个月前松弛了很多的神情。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颜釉安发了一条消息:

      “二楼客房的床已经铺好了。冰箱里有吃的。钥匙在门口的柜子上。”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颜釉安就回复了:

      “赵砚白,你是不是在偷看?”

      赵砚白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颜釉安又发了一条:

      “谢了。”

      赵砚白将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花园里那两个在银杏树下说话的人。一片金黄色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旋转着,旋转着,最后落在了沈渡清的头发上。颜釉安伸出手,将那片叶子从沈渡清的头发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递给了沈渡清。

      沈渡清接过叶子,低头看了看,然后将它小心地夹在了书页里。

      赵砚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继续处理文件。

      颜釉安在别墅住了下来。

      不是长住,只是暂住几天,等他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他住二楼的客房,窗户朝南,能看到花园里的银杏树。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深吸一口秋天清冷的空气,然后趴在窗台上看一会儿院子里的树和花。

      他开始画画了。赵砚白让人给他买了一套画具,画架支在客房里,颜料管散了一地。他画的第一幅画就是窗外的银杏树——金黄色的树冠,灰蓝色的天空,几片正在飘落的叶子。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画笔重新学习怎样观察这个世界。

      沈渡清有时候会来客房看他画画。两个人不说话,一个画,一个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布上,照在颜料管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有一次,沈渡清忽然问了一句:“釉安,你恨吗?”

      颜釉安的画笔在画布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恨谁?”

      “陆鹤亭。”

      颜釉安想了想,“不恨。”他又画了几笔,然后补充道,“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累了很久了,不想再累了。”

      沈渡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颜釉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呢?你恨他吗?”

      沈渡清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不恨。也许恨。也许两者都有。”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我不想让‘恨’成为我人生的主题。我已经苦了太久了,我想甜一甜。”

      颜釉安放下画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沈渡清。

      “沈渡清。”他说。

      “嗯。”

      “你会甜的。你会很甜很甜。”

      沈渡清笑了,眉眼弯弯的,眉心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中红得好看。

      “你也是。”他说。

      住了几天之后,颜釉安开始出去看房子。

      他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不用太大,有一个能当画室的房间,窗户要大,采光要好。最好附近有公园或者河,能散步,能发呆。价格不用太贵,不然太张扬,他这些年做陆鹤亭的手下攒了不少钱。

      赵砚白让助理帮他找了几处房源,颜釉安一处处去看。有的太小,有的太吵,有的窗户朝北没有阳光,有的房东看到他灰蓝色的眼睛和身上一看剪裁就价格不菲的衣服,就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他都不在意。

      最后他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找到了一间小门面。两层楼,楼下可以当画室,楼上可以住人。房子很旧,墙皮有些脱落,地板踩着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窗户很大,朝南,阳光能照进来。租金不贵,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很和善。

      “你是画画的?”老太太问。

      颜釉安点了点头。

      “那好,画画的好。我儿子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后来学了建筑。”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递给他,“押一付三,水电自理。墙可以刷,但不能拆。”

      颜釉安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很小,很轻,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您慢走。”他说。

      老太太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走了。

      颜釉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将地上的灰尘照得闪闪发光。他环顾四周,想象着这里摆上画架、挂上画布、颜料管散落一地的样子。想象着楼上卧室铺上干净的床单、窗台上放一盆绿植的样子。想象着下雨天窝在沙发里听雨声、晴天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

      这是他的地方。

      不是陆鹤亭的,不是赵砚白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他自己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地砖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明亮的矩形。他把照片发给了沈渡清,配了一行字:

      “新画室。还没收拾。”

      沈渡清很快回复了:“很好看。什么时候搬家?我去帮你。”

      颜釉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明天。”

      第二天,沈渡清果然来了。

      赵砚白派了一辆车,把颜釉安为数不多的行李和那套画具一起运了过去。沈渡清帮他一起收拾——铺床单、擦桌子、整理颜料管。他做起这些事情来很熟练,动作麻利,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做惯了的人。

      颜釉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沈渡清,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做家务?”

      沈渡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子,“嗯。在沈家的时候,佣人不会进我的房间,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做。后来住地下室,就更不用说了。”

      颜釉安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沈渡清抬起头看着他,“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问。”

      沈渡清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没什么不能问的。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将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环顾了一下收拾得差不多的房间,“好了。还差窗帘和绿植,你自己慢慢添置吧。”

      颜釉安点了点头。

      “话说,你跟赵硕白这么久,存款该不少吧。还租房啊?不买个大别墅住吗?”沈渡清疑惑的看着他。

      “我觉的,接下来能过平淡的日子就好了。”颜釉安轻快一笑。

      “嗯,把日子过好就行。”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阳光很好,将两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里。

      “釉安。”沈渡清先开口。

      “嗯。”

      “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颜釉安看着他——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眉心那颗朱砂痣,看着他嘴角那抹安静的、温暖的笑——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

      颜釉安搬走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沈渡清每周去疗养院看沈若清,偶尔会绕道去颜釉安的画室坐坐。画室慢慢地有了样子——墙上挂了几幅画,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角落里堆着颜料管和调色板。颜釉安开始收学生了,不多,只有三四个小孩子,周末来学画画。他教得很认真,孩子们也很喜欢他,叫他“颜老师”。

      颜釉安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愣一下,然后笑。

      “颜老师”。不是“刀”,不是“棋子”,不是“颜釉安”——是“颜老师”。一个普通的、教小孩子画画的、住在老街上的年轻人。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终于开始了。

      虽然开始得晚了一些,虽然绕了很大很大的一个弯,虽然路上丢了太多东西——但他还是走到了这里。站在阳光里,站在属于自己的地方,站在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起点上。

      这就够了。

      颜釉安走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丝线一样。他没有让任何人送,一个人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别墅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花园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雨中摇摇欲坠,像一只只金黄色的、不肯离去的蝴蝶。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渡清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他,“外面下雨了。”

      颜釉安接过伞,没有撑开,只是握在手里。

      “沈渡清。”

      “嗯。”

      “替我跟赵砚白说一声,谢谢他这两个月没有派人把我抓回来。”

      沈渡清点了点头,“我会说的。”

      颜釉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他说。

      “嗯。到了给个消息。”

      颜釉安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会的”。他撑开伞,走进雨里,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门。雨伞是黑色的,和他那件洗白的牛仔外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

      沈渡清站在门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秋天的雨很凉,打在脸上像碎冰。沈渡清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赵砚白从书房里出来,拿了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他会回来的。”赵砚白说。

      沈渡清偏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你怎么知道?”

      赵砚白看着颜釉安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笃定:“因为他没有把伞拿走。”

      沈渡清低头看了一眼——颜釉安撑开的是赵砚白的伞,他自己的那把黑色长柄伞还靠在门廊的墙角里,伞柄上还挂着一个写着“严釉安”三个字的行李牌,字迹清秀好看,是他自己写的。

      沈渡清拿起那把伞,将行李牌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赵砚白。”

      “嗯。”

      “今天想喝番茄鸡蛋面。”

      赵砚白看了他一眼,“又想毒死我?”

      沈渡清白了他一眼,“我今天少放半勺盐。”

      赵砚白看着他翻白眼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他伸出手,牵起沈渡清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他走进了屋里。

      身后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丝线,像思念,像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一个灰蓝色眼睛的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在秋天的雨中,走向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的、但终于可以自己选择的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归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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