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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归途(上)】 颜釉安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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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釉安回来的时候,南城已经入了秋。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没有了夏天的闷热和潮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清冷的、像薄荷糖一样的味道。他站在南城火车站北广场的出口,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个月了。
他离开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去了很多地方。北城、南城、临市、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镇。他坐过绿皮火车,坐过大巴,坐过摩的,甚至搭过一段顺风货车。他住过几十块钱一晚的乡下招待所。他把手机关了机,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联系到他。
他在找一个人。
他自己。
颜釉安穿着一件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不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沧桑,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比两个月前亮了很多——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沉淀之后的、安静的光。
他找到了。
他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找到了自己的过去。
原来他姓严,严格的严,不是颜色的颜。严釉安——釉是釉彩的釉,安是平安的安。他出生在南城下属的一个县级市,父亲是一名中学美术老师,母亲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他从小喜欢画画,大学考上了首都美术学院,学了四年的油画。毕业后他进了一家美术馆做设计顾问,朝九晚五,加班熬夜,过着和千千万万年轻人一样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五年前的那个“事故”,不是意外。
他在加班回家的路上被人拦住了。三个男人,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他被塞进车里,嘴巴被胶带封住,眼睛被黑布蒙上。之后的事情他记不清了——或者说,他不愿意记清。那些电击、药物、催眠、记忆清除,像一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噩梦,他在那个噩梦里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人生。
然后他变成了“颜釉安”。一个没有过去的、可以被随意塑形的、完美的棋子。
他知道了是谁做的。
陆鹤亭。桐荫里的那个老人。那个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墓的偏执狂。
陆鹤亭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人——去接近赵砚白,成为赵砚白的“刀”,同时成为他安插在赵砚白身边的眼睛和耳朵。他选中了严釉安,因为这个年轻人无牵无挂,没有父母,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严釉安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他去查了当年的报案记录——没有。他去查了医院的接诊记录——没有。他去查了所有能查的档案、记录、文件——全部都是空白。
陆鹤亭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严釉安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他找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个圆脸的小男孩,灰蓝色的眼睛,手里举着一只风筝,笑得露出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他找到了父母的照片——父亲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文而温和;母亲微胖,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他找到了自己的大学毕业证书——严釉安,油画专业,保研,硕士学位。照片上的自己年轻而青涩,头发比现在长,扎着一个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他看着那张照片,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不是谁的刀,不是谁的棋子,不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工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家乡,有梦想,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父亲在五年前去世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母亲在那之后搬到了乡下老家的老房子里,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种了一院子的花。
严釉安去找过她。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老房子对面的马路上,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看着一只橘色的猫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院子里的晾衣绳前,一件一件地晾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腰微微佝偻着,手指有些变形——是风湿,长年累月的风湿。她晾完衣服,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偏过头,朝马路这边看了一眼。
严釉安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个女人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屋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不认识他。五年了,她的儿子失踪了五年,她报了案,找了又找,等了又等,最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了现实。她的儿子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活着但不愿意回来,可能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站在马路对面的、灰蓝色眼睛的年轻人。
严釉安站在马路上,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去认亲,没有去敲那扇门,没有去叫那一声“妈”。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叫——严釉安?颜釉安?一个被抹去了记忆又被重新拼接起来的、连自己都不太认识的陌生人?他怕自己会吓到她,怕她刚刚愈合的伤口会被再次撕开,怕自己会成为她新的噩梦。
他只是在离开之前,把那幅画放在了老房子的门口。
那是一幅油画——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画的。画面上的女人微胖,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怀里抱着一个灰蓝色眼睛的小男孩。画的名字写在背面,只有两个字:母亲。
他没有署名。
他放下画,敲了三下门,然后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很快,快到他不敢回头看那扇门有没有打开,不敢看那个女人看到画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
而他知道,自己不能留下来。
他不是从前那个严釉安了。他也不可能再变回从前那个严釉安。他是一艘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船,每一块木板都是原来的,但钉子和胶水都是新的。它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但它已经不是原来那艘船了。
他能做的,就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艘船在原来的港口安静地停着,看着风浪来的时候它还能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然后转身,驶向自己的海。
颜釉安站在南城火车站的北广场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风很大,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牌子的导游、抱着孩子的母亲、手牵手的情侣。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归处。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赵砚白那里?他走的时候说“去找自己”,现在找到了,然后呢?回去继续当他的“刀”?不,他已经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刀了。他想做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有名字、有过去、有未来的、会画画会做饭会养猫会失眠的普通人。
但他也不知道除了赵砚白那里,他还能去哪里。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提示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叮叮咚咚响了将近一分钟。他低头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大部分是赵砚白的人发来的,问他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赵总在找他。还有几条是沈渡清发的,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釉安,你还好吗?”
“不管你在哪里,注意安全。”
“赵砚白在找你,但他没有恶意。”
最后一条是一个月前的:“颜釉安,你要是还活着,回个消息。”
颜釉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渡清这个人,连骂人都骂得这么温柔——“你要是还活着”,而不是“你到底死哪去了”。他在沈渡清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想成为但没能成为的那种人——温柔的、坚韧的、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依然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他羡慕沈渡清。
但他不嫉妒。
他点开和沈渡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活着。”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又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他没有等回复,没有再看屏幕。他站在广场上,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褪黑素——就是之前给沈渡清的那种,他走的时候带了一瓶——丢进嘴里,嚼了。
甜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见沈渡清一面。不是有事,不是有话要说,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还好吗,看看赵砚白有没有欺负他,看看他眉心那颗朱砂痣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红得好看。
他在广场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人群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他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去哪?”司机问。
颜釉安想了想,“南山别墅区。东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普通运动外套,随意散满的年轻人,要去南城最贵的别墅区。司机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赵砚白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处理文件。
消息是门口的安保发来的:“赵总,颜釉安在大门外,说想见沈少爷。”
赵砚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秋天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银杏树一片金黄。沈渡清今天在后院的玻璃花房里看书,看的是马尔克斯的另一本书,《霍乱时期的爱情》。他最近迷上了马尔克斯,把能找到的所有作品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看。
赵砚白想了想,回复了一条消息:“让他进来。”
他没有问颜釉安这两个月去了哪里,没有问他回来干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想见沈渡清而不是自己。他只是让他进来,因为沈渡清提过好几次颜釉安,说他“不坏”,说他“只是迷了路”,说他“应该有人等他回来”。
沈渡清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颜釉安走进别墅大门的时候,管家迎了上来。管家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这个走的时候意气风发的、穿着铁灰色西装的、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年轻人,现在穿着运动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颜先生,您……”管家欲言又止。
“我没事。”颜釉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是不是看起来很像个流浪汉?”
管家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沈少爷在后院的花房里。”
颜釉安点了点头,穿过走廊,穿过客厅,推开后门,走进了花园。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脆脆的薄饼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花园的角落里种了几盆金黄色的菊花,开得正盛。
沈渡清坐在玻璃花房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将他白色的毛衣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一点,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眉心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中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红宝石。
颜釉安在花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沈渡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灰蓝色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沈渡清笑了。不是惊喜的笑,不是意外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的笑。
“釉安。”沈渡清合上书,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你瘦了。”
颜釉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胖了。”颜釉安说,声音有些沙哑,“赵砚白把你养得不错。”
沈渡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沈渡清说。
就四个字。回来了就好。没有问“你去哪了”,没有问“你找到了吗”,没有问“你还走不走”。只是“回来了就好”。
颜釉安的眼眶红了。
他偏过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水光逼了回去。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在手指间转了转,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玻璃穹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灰蓝色的天空。
“沈渡清。”他说。
“嗯。”
“我找到自己了。”
沈渡清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等他继续说。
“我姓严,严格的严。我叫严釉安。我爸妈都是普通人,我爸是美术老师,我妈是图书管理员。我大学学的是油画,毕业后做设计顾问。五年前被陆鹤亭的人抓走了,洗掉了记忆,变成了颜釉安,变成了赵砚白的‘刀’。”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找到我妈妈了。她住在乡下老家的老房子里,养了一只橘猫,种了一院子的花。她过得还可以。我没有去认她,我只是把一幅画放在了她家门口。”
沈渡清伸出手,握住了颜釉安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块淡棕色的颜料——大概是画油画的时候染上的,洗了很多次,但没有完全洗掉。
“什么画?”沈渡清问。
颜釉安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渡清看到了。
“她年轻时候的画像。抱着我。”
沈渡清握紧了他的手,“她会知道那是你画的。”
颜釉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头顶的玻璃穹顶,看着那些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安静地流转——不是泪,是光。
两个人在花房里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渡清问。
颜釉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找个地方开个画室,教小孩子画画。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画一辈子的画。”
“听起来不错。”
“你呢?”颜釉安偏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和赵砚白,打算什么时候办?”
沈渡清的脸一下子红了,“办……办什么?”
颜釉安挑了挑眉,“装。你继续装。”
沈渡清红着脸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收拾藤椅上的书,动作慌乱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颜釉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终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苦涩的、讽刺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带着羡慕和祝福的笑。
“沈渡清。”他叫了一声。
沈渡清没回头,“干吗?”
“你要幸福。”
沈渡清收拾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颜釉安,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温柔的、明亮的、比银杏叶还要灿烂的笑容。
“你也是。”沈渡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