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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寻常】 从北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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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城回来之后,日子变得很寻常。
寻常到沈渡清有时候会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经历过那些事?暗巷里的雨夜,地下室的潮湿,被追债的人堵在墙角时的绝望,和赵砚白那只从天而降的手。疗养院里沈若清浑浊的眼睛,桐荫里漫山遍野的栀子花,陆鹤亭枯瘦的手指。
这些记忆像一场很长的、细节过于丰富的梦,醒来之后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部分,又该忘记哪一部分。
但每天早上床头柜上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告诉他——这不是梦。每天早上赵砚白出门前落在他额头上的那个吻告诉他——这不是梦。每天晚上赵砚白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一句“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时候,他胸腔里那颗忽然加速跳动的心脏告诉他——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这个人是真的。这份感情是真的。这个叫做“家”的东西,是真的。
沈渡清开始学着做饭。
他的烹饪水平堪称灾难。第一次下厨的时候,他把盐当成了糖,炒出来的西红柿炒蛋咸得赵砚白喝了三杯水。第二次的时候他把油温控制错了,鸡蛋下锅的瞬间油花四溅,他的手臂上被烫了两个泡,赵砚白看到之后脸色黑得像锅底,从此严禁他单独进厨房。
但沈渡清不肯放弃。他趁赵砚白上班的时候偷偷在厨房里练习,管家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随时准备冲上去关火。经过一个星期的努力,他终于学会了一道能吃的菜——番茄鸡蛋面。
做法很简单:西红柿切块炒出汁,加水煮开,下面,加盐,最后打一个鸡蛋进去搅散。
赵砚白那天回家的时候,沈渡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眉心的朱砂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红宝石。
“尝尝。”沈渡清把面递给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赵砚白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有点坨了,鸡蛋不够散,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卖相最多只能打六十分。但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好吃。”
沈渡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后来沈渡清发现赵砚白那天晚上喝了整整两壶水。
“赵砚白!”沈渡清冲到书房里,赵砚白正在处理文件,抬起头看着他——沈渡清气鼓鼓的,头发都炸起来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是不是又在骗我?我把盐放多了对不对?!”
赵砚白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漆黑的眼睛看着沈渡清,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没有放多。”
“那你为什么喝那么多水?!”
“口渴。”
“你骗人!”
赵砚白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渡清面前,伸出手,将他炸起来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按下去。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沈渡清。”他说。
“干吗?”沈渡清的气还没消。
“你做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沈渡清的气一下子就泄了。不是因为赵砚白说了“最好吃”——而是因为赵砚白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那种光是认真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他是真的觉得那碗咸得要命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不是因为口味,而是因为——
那是沈渡清亲手做的。
沈渡清红着脸将脸埋进赵砚白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下次我会少放半勺盐的。”
赵砚白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嘴角的弧度终于从“极淡”变成了“明显”。
“好。”他说。
赵砚白也开始学着变得不那么像赵砚白。
他开始按时下班。以前他可以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三点,困了就喝黑咖啡,饿了就吃外卖,累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第二天七点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像一个不需要睡眠的机器。但现在,他每天下午六点准时从办公室离开——不管手头的事情有没有做完,不管会议有没有开完,不管合作方的电话有没有接完。
六点。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秘书们一开始以为他有了新的投资项目,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急着回家。
急着回家看沈渡清今天做了什么菜,急着回家听沈渡清讲今天看了什么书,急着回家和沈渡清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沈渡清笑的时候他看沈渡清,沈渡清不笑的时候他也看沈渡清。
他已经看了三年了,还没看够。
以前赵砚白每晚都会在沈渡清睡着之后,将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有时候沈渡清翻身,赵砚白的手会滑下来,他就会睁开眼,重新把手放上去,确认沈渡清还活着,然后才能继续睡。
他从来没有跟沈渡清说过这件事。
但沈渡清知道。
因为有一次他假装睡着,感觉到赵砚白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手心很热,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心脏在赵砚白的手掌下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赵砚白的手掌贴着他的心跳,很久很久没有移开。
那天晚上赵砚白的手在他胸口上停了将近半个小时。
这三天,赵砚白的手没有放上来。
沈渡清反而睡不着了。
第四天晚上,沈渡清在赵砚白快要睡着的时候,主动抓住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赵砚白睁开眼,漆黑的眼睛在夜灯昏黄的光里像两颗幽深的星,“怎么了?”
“你摸。”沈渡清说,声音很轻很轻,“它在跳。它还在。”
赵砚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在怕什么?”沈渡清问。
赵砚白沉默了很久。
“怕有一天,”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它不跳了。”
沈渡清伸出手,捧住赵砚白的脸,拇指轻轻地抚过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你就让它跳。”沈渡清说,声音平静而笃定,“你在这里,它就会跳。你不在这里——它还是会跳。因为你在我这里。”
沈渡清将赵砚白的手从自己的胸口移到了自己的心口——不是皮肤上的心口,而是更深的、更里面的、那个叫做“心”的地方。
“你在这里。”沈渡清说,“你把它填满了。它会跳的。会一直跳。”
赵砚白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沈渡清面前哭了。他把脸埋进沈渡清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在沈渡清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温柔的、只属于他的节拍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沈渡清每周去两次疗养院看沈若清。有时候赵砚白陪他去,有时候他自己去——赵砚白忙的时候会派司机送他,然后在下班之后直接开车到疗养院门口接他。沈若清的状态越来越好,她开始尝试自己走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从床边走到窗户,再从窗户走回床边。十五米的距离,她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但她在走。
沈渡清每次去都会带一束花。不是栀子花——他试过一次,沈若清看到栀子花的时候发病了,缩在墙角里,抱着头,嘴里喊着“不要来找我”。从那之后,沈渡清再也没有带过栀子花。他带雏菊、带洋甘菊、带向日葵、带满天星。他带所有不是白色的、没有浓烈香气的、不会让沈若清想起过去的花。
沈若清每次收到花都会笑。她的笑容越来越自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硬而生涩,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个正常的、温暖的、属于一个母亲的笑容。
有一次,沈若清看着沈渡清插花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话:“你爸爸以前也喜欢插花。”
沈渡清的手停了一下,“爸爸?”
“赵承宗。”沈若清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发抖,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你爸爸。赵砚白的爸爸。他喜欢白玫瑰。他说白玫瑰像雪,但比雪有温度。”
沈渡清放下手中的花,走到沈若清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想跟我讲讲爸爸的事吗?”
沈若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有泪在积蓄,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下一次吧。”沈若清说,轻轻地拍了拍沈渡清的手背,“下一次你来的时候,我讲给你听。”
沈渡清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等你”,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握着沈若清的手,和她在窗前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慢慢变黄、慢慢落叶、慢慢变成冬天的样子。
秋天就这样来了。
赵砚白在九月底的时候出了一趟差。
三天。去临市谈一个并购案,对方是出了名的难缠,赵砚白亲自出马,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把合同敲定。他每天会给沈渡清打三个电话——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电话内容千篇一律:吃了没、睡得好不好、腿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渡清每次接电话都忍不住想笑,因为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商业帝国的掌控者,在电话里紧张得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毛头小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笨拙得不像他。
第三天晚上,赵砚白最后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沈渡清正在客厅里看书。他接起电话,听到赵砚白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带着疲惫,但很温柔。
“明天早上的飞机,中午到家。”
“嗯。”沈渡清合上书,“我给你炖了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什么汤?”
“鸡汤。第一次炖,不知道好不好喝。”沈渡清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管家在旁边指导我的,应该不会太难喝。”
赵砚白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清脸红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话:
“沈渡清,我想你了。”
沈渡清握着手机,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你”,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电话那头的赵砚白轻轻地笑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沈渡清听到了。
“等我回来。”赵砚白说。
“嗯。”沈渡清说,“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之后,沈渡清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在沙发上躺了很久。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里。窗外的南城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蝉鸣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秋天特有的、干燥而清冷的风声。
他忽然很想赵砚白。
很想很想。
想他低沉的声音,想他身上雪松的气息,想他早上出门前落在额头上的吻,想他晚上从背后抱住自己的时候下巴抵在肩窝里的重量。想他的疯,想他的偏执,想他的占有欲,想他那些所有见不得人的、疯狂的、变态的、但只对自己一个人展现的东西。
沈渡清将赵砚白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那件黑色的羊绒外套,上次下雨的时候他穿过,后来一直没有还给赵砚白——裹在身上,将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雪松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赵砚白这个人——即使不在身边,即使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即使电话挂断之后就只剩下一串冰冷的数字——沈渡清也知道,他在这里。在自己的心里,在自己的骨头里,在自己的血液里。
无处不在。
永不停息。
赵砚白回来的那天,沈渡清炖的鸡汤刚好。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管家站在一旁,从洗鸡、焯水、撇浮沫、加姜片、小火慢炖——每一步都亲手指点,生怕沈渡清又把盐放多了。
沈渡清这次很小心。他严格按照管家的指导,盐是一点一点加的,每加一次就尝一口汤,尝到咸淡合适为止。他的舌头被烫了三次,嘴唇红红的,像涂了一层淡色的口红。
中午十一点半,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沈渡清从厨房跑出来,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站在门廊上,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薄毛衣,是赵砚白上个月给他买的,说这个颜色衬他的肤色。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今天早上特意洗了,吹干了,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明明赵砚白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在地下室潮湿的地铺上,在暗巷冰冷的雨水中,在疗养院昏暗的走廊里,在每一个崩溃的、哭泣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深夜。
但今天,他想让赵砚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沈渡清。
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拯救、被捧在手心里的沈渡清。
而是一个学会了炖鸡汤、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爱人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迎接的沈渡清。
门被推开了。
赵砚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行李箱。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眉骨。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黑色——睡不好,他出差总是睡不好,因为沈渡清不在身边。
两个人隔着门廊对视了一瞬。
然后沈渡清笑了。
“欢迎回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砚白放下行李箱,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沈渡清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到沈渡清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他的脸埋在沈渡清的颈窝里,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沈渡清身上的气息——洗衣液的清香、厨房里鸡汤的味道、以及沈渡清本身那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气息。
“我回来了。”赵砚白的声音闷闷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沈渡清从未听过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沈渡清伸出手,环住赵砚白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在门廊上等了一夜时的那种恐惧的跳动,不是在暗巷里第一次拥抱时那种失控的跳动,而是一种急切的、热烈的、像是在说“我好想你”的跳动。
“鸡汤炖好了。”沈渡清说,“吃饭吧。”
赵砚白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被鸡汤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完全愈合的、只剩下一条淡粉色痕迹的伤口,看着他锁骨上那个已经变成淡褐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一样的齿印。
“好。”赵砚白说,“吃饭。”
秋天的阳光从门廊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金色的雪。
沈渡清牵着赵砚白的手,穿过门廊,穿过走廊,走进餐厅。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简单,清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但赵砚白看着这一桌子菜,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渡清有些紧张,“是不是卖相不好?”
赵砚白摇了摇头,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碗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花,几颗枸杞在汤中沉浮,像红色的、小小的星星。
他喝了一口。
沈渡清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赵砚白放下碗,看着沈渡清,漆黑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
“好喝。”他说。
沈渡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像往常那样加上“世界上最好喝的”之类的修饰词。他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就‘好喝’而已?”
赵砚白看着他撇嘴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沈渡清。”他说。
“干吗?”
“以后每一天,都想喝你炖的汤。”
沈渡清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给自己舀汤,声音闷闷的:“那你要按时回家。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好。”
沈渡清舀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用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也会按时等你。”
赵砚白听到了。
他伸出手,覆上了沈渡清握着勺子的手,将他连人带勺子一起拉过来,低头在他眉心那颗朱砂痣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金色的,一片一片的,铺满了整座花园。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餐厅的白色桌布上,落在那锅还冒着热气的鸡汤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岁月静好。
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