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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疗养院的栀子花】 从桐荫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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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桐荫里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倾盆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丝线一样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清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偶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栀子花香——从桐荫里的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像一个正在消散的梦。
沈渡清站在桐荫里的街口,仰起头,任由雨丝落在脸上。他没有撑伞——赵砚白的伞还在车里,他去开车了。沈渡清不想进车里等,他想站在这里,让雨水洗一洗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淋雨。
也许两者都有。
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黑色的SUV在他面前停下来。赵砚白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走到沈渡清面前,将毛巾罩在他头上,双手隔着毛巾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他湿透的头发。
“上车。”赵砚白说,“你淋了太久了。”
沈渡清从毛巾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澈,像两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宝石。
“赵砚白。”他说。
“嗯。”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赵砚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他的头发,“好。”
“现在。”
“好。”
赵砚白拉开车门,沈渡清弯腰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也打开了,沈渡清一坐进去就被一股温暖的气流包裹住,身体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被驱散。赵砚白从后座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递给他——是他的外套,黑色的,羊绒的,摸起来柔软得像云朵。
“穿上。”赵砚白说。
沈渡清乖乖地穿上了。外套太大,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领口堆在脖子周围,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小了,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赵砚白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然后他转回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雨幕。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催眠一样的声响。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女声慵懒而沙哑,唱着一个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沈渡清靠在座椅上,将赵砚白的外套裹紧了一些,鼻尖埋进衣领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味。
“赵砚白。”
“嗯。”
“你说,我妈妈看到你,会不会又发病?”
赵砚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有可能。”
沈渡清想了想,“那你今天在外面等我。”
赵砚白没有说话。沈渡清偏头看他——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沈渡清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按在那道竖纹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我不是不要你进去。”沈渡清说,“我是怕我妈妈看到你会想起太多不好的事情。她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些,我不想再刺激她。”
赵砚白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渡清的手从赵砚白的眉心滑下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手指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赵砚白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血液的流动。
车子在雨中安静地行驶。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郊区的绿树青山,又从绿树青山变成了安和疗养院那片灰白色的、老旧的建筑群。梧桐树在雨中被冲刷得油亮亮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赵砚白将车停在疗养院门口,熄了火。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多久都等。”
沈渡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孔,看着他那张过分锋利的面孔上浮起的、极淡极淡的温柔——然后俯过身,在赵砚白的嘴角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很快。”沈渡清说,然后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
赵砚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疗养院的大门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流动的色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被沈渡清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热的触感。
“很快。”沈渡清说。
赵砚白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等了三年,不差这多几分钟。
沈渡清走上楼梯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爬楼梯太累——虽然他的左腿确实在隐隐作痛——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清醒的母亲,还是一个陷入恐惧和回忆中的病人。他不知道这一次沈若清会不会又忽然发病,不知道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缩在轮椅里发抖、嘴里喊着“不要来找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伤害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该怎样相信这个世界的女人。
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212房间的门虚掩着。沈渡清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上次来时不太一样。
窗户打开了——铁栏杆还在,但玻璃窗被推开了,雨水从窗户外面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那束已经枯萎的雏菊。空气不再是那种沉闷的、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而是雨后特有的、潮湿而清新的气息,夹杂着从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上散发出来的青涩的、微苦的香气。
沈若清没有在床上,也没有在轮椅上。
她站在窗前。
沈渡清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背影。沈若清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棉布长衫,是她女儿——不,是她儿子——上次来的时候让护士转交的。沈渡清上次离开之前,把一件在来的路上随手买的棉布长衫交给了护士,他没有说这是谁送的,只是说“给她换上吧,总穿病号服不舒服”。
沈若清穿着那件浅紫色的长衫,灰白色的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深紫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布满细纹的皮肤。她的身体还是那样干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枝,但她站得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的直,而是一种自然的、从容的、像一棵在老去之后终于学会了和风雨共处的树。
“妈。”沈渡清轻轻地叫了一声。
沈若清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清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雨,“你来了。”
沈渡清慢慢地走过去,走到沈若清身边,和她并排站在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雨水顺着树叶的脉络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坑。远处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很厚,像一床巨大的、旧旧的棉被,将整个世界盖得严严实实。
“今天下雨了。”沈若清说,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嗯。”
“下雨天,我的腿会疼。”
沈渡清低头看了一眼沈若清的腿——被长衫遮住了,看不到具体情况,但他记得护士说过,沈若清被送来的时候左腿粉碎性骨折。和他自己的左腿一模一样。老伤,没有接好,天阴下雨就会疼。
“我也是。”沈渡清说,“左腿。桡骨骨折过,没有接好。”
沈若清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沈渡清一模一样。那双眼睛不像上次那样浑浊而混沌,而是清亮的、澄澈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看着沈渡清,从眉心那颗朱砂痣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线,从下颌线看到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的大外套——上面有淡淡的雪松味。
“你谈恋爱了。”沈若清说。
沈渡清的脸一下子红了,“妈!”
沈若清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笑容,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回忆“笑”这个动作应该怎样完成。但笑容一旦成形,就像春天的第一朵花,虽然开得艰难,但一旦开放,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吗?”沈若清问,“那个姓赵的?”
沈渡清红着脸点了点头。
沈若清看着他的样子,笑容更大了一些。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地碰了碰沈渡清锁骨上方那个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齿印——沈渡清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领口高的衣服,但那件衣服是赵砚白的,赵砚白比他高大半个头,领口自然就大了一号,根本遮不住。
“他对你好吗?”沈若清问,声音很轻。
沈渡清握住沈若清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温暖。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哑:“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沈若清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地摩挲着,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纹理。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许久。雨还在下,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在为孩子哼唱摇篮曲。
“妈。”沈渡清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沈若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离开?”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已经有些陌生的词语。
“对。离开这里。跟我回家。我们住在一起。”
沈若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流动的碎片。她看着那些碎片,看着梧桐树在雨中模糊的轮廓,看着远方灰白色的、低低的云层,看了很久很久。
“清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长成一棵树——根扎在土里,叶伸向天空,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你忽然要把我连根拔起,移植到别的地方去,我怕我会活不了。”
沈渡清的眼眶红了。
“但我更怕的是——”沈若清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渡清,眼底有泪光在闪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我会成为你的负担。你刚刚开始新生活,你有一个对你好的人,你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很多很多的事要做。我不想拖累你。”
沈渡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拖累”,但沈若清的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嘴唇,阻止了他。
“我不是在拒绝你。”沈若清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需要时间。你给我时间,好吗?让我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你身边。你不要拉我,不要催我,不要回头等我。你只管走你自己的路,走得稳稳的,走得远远的。等有一天,我自己能站起来了,我会去找你的。”
沈渡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他抱住沈若清,将她瘦弱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沈若清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轻得像一捆稻草,像一堆干柴,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已经薄得快要透明的旧衣服。但她的心跳很有力——沈渡清听到了,咚咚咚,咚咚咚,比他想象中有力得多。
他在心里说:好的。我等你。
沈若清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清儿。”
“嗯。”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沈若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想过。每一天都在想。”
沈渡清收紧了手臂。
沈若清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沈渡清的肩头。
“但我不只是想‘离开这里’。”她说,“我是想‘走去你那里’。这两个是不一样的。离开是逃跑,走去是需要力气和勇气的。我现在还没有那个力气和勇气,但我在攒。每一天都在攒。”
沈渡清将脸埋在沈若清的肩膀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赵砚白在车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没有睡觉,没有玩手机,没有打电话处理工作。他就那样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疗养院的大门。
雨已经停了。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淡金色的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疗养院的院子里,将那些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梧桐树叶照得闪闪发光。
沈渡清从疗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赵砚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沈渡清终于出来了——虽然他确实等了很久——而是因为沈渡清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明亮的、带着泪痕但依然灿烂的笑容,像雨后的彩虹,短暂,珍贵,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赵砚白推开车门,站在车旁,等着沈渡清走过来。
沈渡清朝他走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的笑还没有收起来。他走到赵砚白面前,踮起脚尖,双手环上赵砚白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赵砚白。”他闷闷地说。
“嗯。”
“我妈妈让我跟你问好。”
赵砚白的手臂环上沈渡清的腰,将他抱紧了一些,“她怎么知道是我?”
“你猜?”沈渡清的声音带着笑意。
赵砚白想了想,“衣服。你穿了我的外套。”
沈渡清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净的星星,“还有呢?”
“你身上的雪松味。”
“还有呢?”
赵砚白沉默了一瞬,“你锁骨上那个齿印。”
沈渡清的脸“唰”地红了,他一把推开赵砚白,手忙脚乱地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拽,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外套里。赵砚白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沈渡清。”赵砚白叫他。
“干吗?”沈渡清还在拽领口,声音闷闷的。
“你妈妈还说什么了?”
沈渡清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脚下湿润的柏油路面,雨水在上面形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水洼,映出灰蓝色的天空和两个人模糊的倒影。
“她说,”沈渡清的声音很轻很轻,“让我不要回头等她。让我走得稳稳的,走得远远的。等她自己能站起来了,她会来找我的。”
赵砚白伸出手,握住沈渡清还在拽领口的手,将他的手放下来,十指相扣。
“好。”赵砚白说,“那我们就走得稳稳的,走得远远的。等她站起来的那一天,我们回头接她。”
沈渡清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疗养院门口的柏油路上,手牵着手,谁也不肯先松开。云层中的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淡金色的光越来越多,将整座疗养院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梧桐树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射,反射出七彩的光,像成千上万颗细碎的钻石。
赵砚白忽然低头,在沈渡清的嘴角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走吧。”他说,“回家。”
沈渡清被他牵着,走向那辆黑色的SUV。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疗养院四楼的那个窗户。窗户开着,浅紫色的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一个穿浅紫色长衫的身影站在窗前,一只手扶着铁栏杆,另一只手在朝他轻轻地挥着。
沈渡清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挥手,只是握紧了赵砚白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辆车,走向那个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叫做“家”的地方。
身后的窗户里,沈若清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看着那辆黑色的SUV缓缓驶离疗养院的大门,消失在雨后的公路上。
她的手还搭在铁栏杆上,指尖微微发抖。
“清儿。”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要幸福。”
然后她慢慢地、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眉心生着朱砂痣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眉心有朱砂痣的婴儿,在夕阳下笑得温柔而明亮。
沈若清的指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照片上那个婴儿的面孔。
“对不起。”她轻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但这一次,妈妈不会让你再等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干瘦的手指上,落在那张褪色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女人和婴儿在阳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幅正在慢慢显影的、属于过去的、被时间冲洗了太多次的老照片。
沈若清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砸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坑。
春天的时候,这些坑里会长出新的草。
生命就是这样。
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地、固执地、不可阻挡地,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