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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人 二月二十三 ...

  •   二月二十三日晚间,晚膳依旧按时备好,精致的菜肴摆满了食案,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可两人对坐,却都没有动筷,殿内一片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陆瑶看着宇文失神的模样,脑海中竟闪过出许久之前,在乾幽宫的玉澄中,抱着宇文泡澡的时候做过的一个梦——那个让她心惊胆战、彻夜难眠的梦。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将那梦与此时此刻的处境联系在一起,或许是宇文现下尽管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但是总觉的他神魂抽离,与当日的昏迷并无二致;又或者他的种种表现太像那种无欲无求,毫无生机的状态,完全有可能将自己再次陷入那样的绝境之中。总之,那个可怕的梦境在陆瑶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轻柔,带着几分试探:“陛下,你是不是……没有什么胃口?”
      宇文猛地回过神,眼底的失神渐渐散去,他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平淡:“并非没有胃口,只是方才走神了,这就吃。”说罢,便麻木地拿起筷子,眼神空洞,动作机械,显然只是在勉强自己,并非真的有胃口。
      看着他这般模样,陆瑶的心愈发疼了,那份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她放下筷子,轻声说道:“陛下,若是你不着急,我想和你说一说我的一个梦境——一个在这乾幽宫里,做过的梦。”
      宇文闻言,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好奇,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陆瑶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沙哑:“什么梦?”这些日子,他整日被心事缠身,早已没了好奇之心,可此刻,看着陆瑶眼底的认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竟生出了几分想要倾听的欲望。
      陆瑶起身,缓缓走到宇文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微凉,指尖带着几分薄茧,握着他的手,陆瑶心中的慌乱稍稍散去了几分,轻声说道:“陛下,可否跟我来?”
      宇文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思绪,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顺从地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脚步机械地跟着她,一步步走进内殿,穿过床榻,一直到了后室的玉澄池边。他的心跳依旧沉重滞涩,脸颊没有半分暖意,目光空洞而麻木,连一丝闪躲都没有——孤男寡女同处内殿且在浴池边的暧昧,他此刻全然感知不到,心魔的桎梏早已占据了他的心神,他脑子里一片混沌,除了周身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压抑,什么都不会去想,更不会有半分多余的情愫,只余下本能的对于陆瑶的顺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机械地跟着她的动作前行。
      陆瑶停下脚步,转过身,依旧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陛下可能并不记得,那时你陷入昏迷,不愿醒来,浑身冰冷,似乎没有生机。我在此处抱着你,为你泡汤暖身。“陆瑶微微偏过头,看着玉澄池中翻滚的温泉,说道,”而这个梦,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宇文顺从站着,目光微微低垂,眼睛似乎看着她,又似乎他的灵魂已经漂到了另外的地方。陆瑶看着他无神的眼睛,心中升腾起翻涌的情绪。
      陆瑶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几分颤抖,缓缓诉说着那个梦境:“梦里,我身处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窸窸窣窣,越来越近。“陆瑶说着,玉澄池水汽缭绕,似乎有了魔力,将她的梦境勾勒出线条、色彩,直至浓墨重彩。
      ”我顺着声音而去,却看到了你——你正被一条巨蛇死死缠绕着,那蛇身体极为粗壮,鳞甲泛着幽暗的光,一圈一圈,就那样缠绕在你的周身,我似乎能感觉到它将你越缠越紧直至让你喘不过气,可你却没有一点求生的欲望,双目涣散,任由那条大蛇将你一点点缠紧、吞没。”
      说到这里,陆瑶的声音愈发颤抖,眼底渐渐泛起了泪光,握着宇文的手也愈发用力:“我特别害怕,我拼命呼喊你的名字,我让你用神力挣脱出来,我让你不要放弃,可无论我怎么喊,你都没有回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而不力反抗。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你被那大蛇吞没,害怕你就那样消失在蛇身之中。”
      她微微俯身,将宇文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自己急促的心跳:“陛下,我现在想起那个梦,心跳还是这么快,那种恐惧,那种无助,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可感受到了吗?”
      宇文的手掌触到她温热的胸口,感受到她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心中猛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瑶的眼睛——她的眼底噙满了泪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心疼,那是真切的情绪,他也真切感受到了。
      陆瑶没有停下,继续诉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滚烫:“我见你完全不动,也可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我像爬山一样,顺着一圈一圈的蛇身,一点点往上爬,我想把你从里面救出来,我想让你活着。可那条蛇缠得很紧很紧,我的手被磨得好疼,我不敢停下,我拼命地掰开,拼命地拉扯,总算把蛇身掰开了一点,看到了里面的你——可是,你和现在一样,面色苍白,双目空洞,没有一点生机,从你的眼睛里,我什么也看不到。“
      陆瑶哭得伤心,她再次重复道:“你的眼睛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吗?她说着,另一只手缓缓攀上宇文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也并非什么都没有,你可能也知道,时砚告诉了我关于你的身世,我不敢想,那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安置在冷宫之中,又被‘好心‘上了一道隔音咒,你的哭声别人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他也听不见,那个世界冷清的只剩下你自己……”
      泪水愈发汹涌,声音哽咽:“在梦里,我好害怕,也好难过。我拼命将你从蛇身中拉出来,我学着妈妈交给我的急救方法,给你做心脏复苏,一遍又一遍,我不停地喊你的名字,我请你,不要放弃,醒过来。”
      她的手,从他的脸颊,缓缓滑向他的胸口,轻轻按在他的心脏位置,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欣喜,又夹杂着浓浓的悲伤,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宇文,你知道吗?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它终于开始跳动了,你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了,你活过来了,你真的活过来了……”
      两人静静伫立着,感受着彼此胸口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一同步动。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如鼓,一如她的心跳“咚咚、咚咚”给予确定地回应。……
      这个声音并非来自于此时此刻,却到了宇文心底最深的地方,也最痛的地方,那样的痛苦甚至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只有一种模糊但带着强烈毁灭的欲望。他曾在其中沉浮,他也曾努力想要寻找出路,只是每一次,都被重新拽回到原点,无法动弹。那是一种永恒孤独和极致的寂静。仿佛所有的一切汇集成为一个微小的原点,不断往内灌输着能量,不断往内,直到填满,从内在爆破,化为乌有。
      “咚咚、咚咚”……
      这是第一次,他察觉到自己到心在黑暗中坠落,却又被轻轻的托举,他感受到落于地面,而非飘荡在黑暗的空中,那咚咚声亦是惊雷,他终于听见了声音,如梦初醒。
      “咚咚、咚咚”……
      那惊雷还伴随着闪电,劈开了混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心魔,那条缠绕他多年的巨蛇,终于现出了它的真身——那不是无形的压迫,而是那个一出生就在冷宫、对陌生世界的恐惧的、饥饿不适的、在襁褓中哭泣的却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半分暖意的婴儿,是那个从未被看见、从未被听见的婴儿,那个即将死去的自己。
      陆瑶眼底是真切的心疼,也映照出宇文的脸,那滚烫的热泪融化了他内心中的坚冰,带着一束光,照亮了他心底的无尽黑暗,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声音被另一个人听见了,自己的痛苦被另一个人看见了,自己这无依无靠的生命,终于得到了一次具象的、滚烫的确认。
      “咚咚、咚咚”……
      这是来自生命的共鸣。
      是救赎。
      也是新生。
      宇文的眼底,终于褪去了空洞与涣散,泛起了久违的生机,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第一次主动伸出手,紧紧地将陆瑶拥在怀里,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任由泪水喷涌,浸湿她的衣衫。但到底只是压抑的哭泣着,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陆瑶被他紧紧抱着,心中的心疼瞬间爆发,听着他的哭声,自己的泪水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紧紧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这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两人都哭得有些脱力,相拥着坐在池边的软塌上。两人的胸口微微起伏,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啜泣声和叹气声。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变黑,风声和虫鸣渐渐冲入他们的耳膜,室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愈发单薄,却又紧紧相依,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与坚定。
      陆瑶渐渐平复了情绪,她轻轻推开宇文,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想起宫中的规矩,轻声说道:“陛下,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再晚,怕是不合规矩。”
      宇文却猛地收紧手臂,再次将她拥在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又藏着几分不舍:“不要走。”他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太久没有这样肆意地释放自己的情绪,他怎么可能舍得让她走,舍得这份难得的温情,舍得这份能让他暂时忘却所有愁苦的依靠。
      陆瑶心中一软,可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越来越强烈——月事已然临近,痛经的症状提前发作了。她轻轻皱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轻声说道:“陛下,我肚子疼,是月事要来了,我需要回去吃药,否则明天就起不来床了,可就不能来陪你吃饭了。”
      宇文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连忙松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与愧疚:“很疼吗?是我不好,只顾着自己,完全没有顾及你身子不适。我送你回去。”
      陆瑶摇了摇头,擦了擦宇文脸上的泪痕,轻声说道:“不用陛下送我,我自己回去就好,陛下也好好歇息。今晚上也别吃太多东西了,好好歇一下,明日我再陪你好好吃饭,可好?”
      宇文点了点头,语气温柔而愧疚:“好,我都听你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行,夜里风凉,你肚子疼,不能自己走回去,坐我的步辇回去,这样我才放心。”
      陆瑶心中一暖,此刻小腹疼痛难忍,也没有再多推辞,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多谢陛下。”她此刻满心都是腹痛,并未多想,只觉得宇文是心疼她,可等到坐上步辇,被内侍们抬着前往凤仪宫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姑娘,乘坐帝王的步辇,不合规矩,若是被宫中之人看到,难免会生出闲话,甚至会给她和宇文带来麻烦。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作罢,暗自想着,日后定要多加留意,不可再这般逾矩。
      次日,二月二十四日,宇文果然恢复了精神,眼底的愁苦消散了大半,神色也舒展了许多,按时起身,前往朝堂上早朝,议事时也恢复了往日的严谨与沉稳,眉宇间的倦意依旧存在,却多了几分生机与坚定。而陆瑶,却因痛经发作,疼得下不来床,只能躺在床上静养,连起身梳洗都觉得费力,春杏守在一旁,细心照料,为她熬药、暖腹,不敢有半分懈怠。
      午后时分,赵嬷嬷又来了,依旧带着几个小宫女,捧着精致的紫檀木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晶莹剔透的珍珠、温润翠绿的翡翠、流光溢彩的宝石,还有各式精致的钗环、耳环、手镯,每一件都华贵精致,看来又是从珍宝阁中取来的上等物件;除此之外,还有衣锦署送来的新做好的衣裙,绫罗绸缎,款式多样,色泽雅致,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已经开始上新春夏穿着的轻薄款式,无论是做工还是材料都是上品。
      赵嬷嬷躬身行礼,语气温和:“苏姑娘,陛下惦记着姑娘身子不适,特意让老奴送来这些首饰与衣裙,让姑娘安心静养,等身子好了,也好换上新衣裙、戴上新首饰,开心些。”
      陆瑶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精致的首饰与衣裙,心中却是想笑,他怎么每次自己不适就开始送这些。
      她轻声说道:“有劳赵嬷嬷跑一趟,也劳烦陛下挂心了,替我多谢陛下。”
      赵嬷嬷笑着应下,又叮嘱了春杏几句,让她好生照料陆瑶,便带着小宫女们躬身告退了。春杏将陆瑶挑选了的首饰与衣裙收好,笑着对陆瑶说道:“姑娘,陛下真是疼你,这般惦记着你的身子,还送你这么多好东西。”
      陆瑶看着那些华贵的物件,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春杏,仔细交代道:“春杏,你记着,如果到时候我回家了,这些首饰衣裙,你挑选一些自己喜欢的收好,其余的,替我还给陛下。”
      春杏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笑着嗔怪道:“姑娘怎么又说这傻话?陛下这般疼你,你怎么总说回家的话,您就安心留在宫里,陪着陛下。说不定在我还没有出宫回家之前,还能帮您照顾小公主、小王子呢。”
      二月二十五日,陆瑶的痛经稍稍缓解,身子也舒服了一些,虽依旧有些乏力,却已然能起身走动。她梳洗完毕,换上了一件宽松的淡月白色宫装,简单挽了一个发髻,便前往勤政殿。只是今日春杏怕她身体不适,倒也跟着。
      宇文处理完政务,来到勤政殿,见内殿的软榻上陆瑶和春杏正在聊着什么,氛围轻松。春杏见宇文进了殿,赶忙起身,躬身参拜。陆瑶也起身,正要参拜却被宇文拉住,他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问道:“身子好些了吗?还疼不疼?若是还不舒服,便回去再静养几日,不必勉强自己过来。”
      陆瑶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快了几分:“多谢陛下关心,我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躺着也无聊,便过来陪陛下用午膳。”
      宇文看着她气色好了许多,心中的担忧才稍稍散去,拉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春杏非常识趣地退了出去。
      宇文柔声说道:“今日的午膳,我特意让御厨做了你爱吃的菌菇,还有温热的红枣粥,都是温补的,太医说吃这些对你的身子好。”
      陆瑶看着满桌合自己心意的菜式,眼底笑意弯弯,故意打趣道:“陛下倒是有心,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陪你用膳呢?”
      宇文被她问得一怔,耳尖微微泛红,似是心思被戳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我……我猜的。若是你没来,我自然会让人把这些温补的菜式,送到你殿里去。”
      陆瑶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轻声说道:“我心里高兴呢,多谢陛下记挂。只是下次别再送那些珠宝衣裙了,我平时也戴不了那么多,放着也是浪费。”宇文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无妨,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你能开心,送多少都值得。”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搂过陆瑶的肩头,将头微微埋在她的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他极力压抑着心底对她的贪恋,不敢有过多的索求,只愿这样静静靠着她,感受这份难得的温情。
      午膳期间,宇文格外温柔,不停为陆瑶夹菜,叮嘱她多吃些,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陆瑶看着他温柔的模样,心中满是暖意,也陪着他,一点点吃着,气氛温馨而融洽。
      午膳过后,宇文见陆瑶依旧有些乏力,便吩咐内侍备好步辇,陆瑶赶紧补充道,“普通轿撵即可。”宇文点头,亲自送她到殿门口,轻声说道:“回去之后,再好好歇息一日,不要太过劳累,等身子彻底好了,再过来陪我。”
      陆瑶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陛下也好好歇息,莫要太过操劳。”说罢,便坐上步辇,在春杏的陪同下,返回了凤仪宫偏殿。
      二月二十六至二月二十九,陆瑶每日都会按时前往勤政殿,陪着宇文用膳、看书、闲谈,偶尔一起去御花园散步,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相处也愈发自然,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悄然滋生,愈发浓烈,难舍难分却又依旧保持着分寸,没有逾矩。
      宇文也彻底摆脱了往日的愁苦,神色舒展,眼底的温柔与笑意越来越多,身形也渐渐有了起色,不再那般清瘦。
      日子就到了三月初一。
      傍晚天色微暗,宇文竟比往日早了小半个时辰抵达凤仪宫。殿内宫人无不诧异,连王后都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起身,行以帝后之礼。
      “陛下,晚膳尚需一点时间准备,不如陛下在内室小歇片刻?”
      “好。”宇文跨步进内室,在软塌上坐下,却见桌上摊开着一本书,问道:“王后,这本书朕是否方便看看?”
      “自然,陛下随意。”王后答道。于是她在软塌的另一边坐下,内心却充满疑惑。
      不多时,宫人已经将大大小小的碗盘都摆放到位,周嬷嬷行了一礼,说道:“陛下娘娘,可以用膳了。”
      晚膳布好,王后习惯性地执起玉筷,要为他布菜,宇文却轻轻抬手止住,笑着说:“不必,让朕自己来吧。”
      他夹了一筷清蒸鲈鱼,慢慢咀嚼后咽下,抬眸看向她,说道:“这鲈鱼,几乎每次来都见,王后很喜欢,是吗?”
      王后心头一动,眼底泛起微光,语气中却仍旧小心翼翼:“是…… 丞妾从小就喜欢吃鱼。不知道陛下喜欢吗?”
      “鲈鱼营养尚佳。” 宇文应着道,又吃了一小口,便转向另一碗浓汤,“今日这南瓜煲,朕更喜欢。”
      王后连忙柔声道:“陛下喜欢便好,臣妾往后让御膳房多做。”
      宇文放下汤匙,说道:“王后的口味偏咸鲜口,平日是否也喜食辣物?”
      “正是。”
      “难为你了,为了迎合我的口味,没有出现辣物。”
      王后道:“陛下这是哪里话,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宇文看着王后,又轻声一叹:“说来惭愧,雍禾渐渐大了,身为兄长,朕竟不知她口味如何,算不算挑食。这些年,多谢王后照看她。”
      王后心头一紧,只觉今日的宇文格外不同,话比往常多,感觉上与他距离也近些,但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言外之意,揣摩不出。她强压不安,轻声回道:“雍禾挑食得很,许多东西都不肯碰。”
      宇文淡淡一笑:“无妨,慢慢教便是。”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浅却带着笑意,“近日朕听到一个说法。”
      “陛下说的是?”
      “孩童挑食,多半是因为身边之人,只做自己爱吃的东西。朕初听,甚觉有趣。” 宇文抬眸,满眼笑意。但坐在王后的眼里,不知道是批评职责,还是就是一句玩笑话。
      她笑得很不自然,勉强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
      ……
      膳罢,王后望着那南瓜羹被用了大半,其他菜品或多或少也都被宇文尝过,轻声道:“陛下今日胃口,倒是比往常好些。”
      “嗯。” 宇文颔首,柔声道,“近日觉得,是该好好吃饭了。”
      王后心头一酸,涩然开口:“…… 是了。陛下得佳人相伴,心情舒畅,自然开怀。”
      宇文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但仍带着笑意,说着:“正好,朕也有些事,想要与王后商谈。” 他抬了抬手,“来人,撤膳。”
      王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起身,向她伸出手。王后迟疑了一瞬,还是轻轻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微凉,力道平稳,带着暖意。
      两人步入内殿,坐于软榻两侧,与饭前一致。宫人奉上热茶,宇文只淡淡一句:“都下去吧,殿内不用伺候。”
      “是。”
      顷刻间,凤仪宫内外寂然无声,灯火明明暗暗,飘忽不定,犹如王后的心中那不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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