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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卷轴 宇文端起青 ...

  •   宇文端起青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抬眸看向她,语气里褪去了往日的帝王疏离,多了几分温和的认真。
      “王后,这么多年你在这后宫中生活得可还舒心吗?”
      王后握着杯沿的指尖猛地一紧。她守在这深宫十余载,伴在他身侧,听过他人无数句“陛下圣安”“王后万福”,却从未听过他这般问起自己的“舒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半晌才敛去眼底的错愕,端起最妥帖的王后仪态,说着场面话:“多谢陛下关怀,臣妾身居后位,后宫安稳,自然事事顺心。”
      宇文闻言,并未戳破,只是唇角微扬,目光温和却深邃地看着她,轻声道:“你我相识十余载,从年少成婚到如今帝后相称,今日没有朝堂,没有帝后,只有你我二人,是否可以抛开这些规矩,说几句真心话?”
      王后心头猛地一颤,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淡漠,多了几分久违的真切,她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颔首,声音也褪去了几分刻意的恭敬,多了几分真切:“这是自然,臣妾对陛下,一直以来都是真心以待,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真心,你不必误会。”宇文轻轻放下茶盏,指腹轻轻拂过茶盏,语气愈发平和,“这么说或许更为妥当,我想和你说些真心话。”宇文看向王后,说道:“或者再准确一点说,我想和贺兰舒宴说说真心话,你觉得如何?”
      王后听着,只觉得眼前的宇文如此陌生——陌生到叫出她的闺名,能抛开帝后的身份;却又如此亲近,亲近得不太真切,即使是年少初见或者新婚,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亲近。她鼻尖一酸,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从软塌上起身,躬身行礼:“陛下……”
      话未说完,便被宇文伸手拦了下来。他轻轻扶住她的手臂,语气诚恳:“既然已经决定抛开身份坦诚相待,又何必拘礼。”
      王后被他扶着坐下,稳了稳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也放松了许多,迟疑着开口:“陛下,宇文,您……”话到嘴边,却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称呼他,既想唤他陛下,又想唤他年少时的模样,终究是语塞。
      宇文看着她局促的模样,笑着说道:“或者你可以叫我的另一个名字,林若玉,这样是否可以让你自然一些。”
      “林若玉……”王后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眼眶瞬间红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时我们还都是十八岁的年纪,在贺兰府门前,你刚到,还在与我父亲寒暄……”
      “当时的贺兰姑娘一身骑马装从外面回来,轻松翻下马,甚是英姿煞爽。”宇文接过话头,眼底满是赞许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怀念,“我第一眼见你,便觉得,贺兰家的女儿,果然不同寻常。”
      王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回道:“我父亲介绍你是林若玉公子,父亲那时就已经相当看重你了。”
      “你我初见时,我确实还只是林若玉。”宇文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年少时的澄澈。
      “你肯定不知道,那并非是我第一次见你。”王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雀跃,像是分享了一个从未与人言说的秘密。
      宇文挑眉,露出好奇的神色:“哦?是吗?那是什么时候?”
      “再早一两年,父亲带着我和时砚去过宜春。”王后缓缓道来,眼底泛起微光,“那时你也是林若玉,只不过,你身边有苏清禾。”
      “我倒不知,你见过苏清禾。”宇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我只是远远的见过,匆匆一面,也并不真切。”王后摇摇头,目光落在宇文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少女般的赞叹,“倒是你,真是俊朗得很,让人移不开眼睛。”
      宇文被她夸得耳尖微热,故意打趣道:“莫非情根深种,始于当日?”
      王后脸颊一红,连忙别过头,尴尬道:“陛下说笑了。”
      “竟被我猜中了。”宇文笑着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其实并没有。”王后连忙辩解,指尖绞着衣角,“我是贺兰氏族长独女,那时到我贺兰氏求娶的公子多了去了,要说比你长得好的自然也有。”
      宇文笑着说,“贺兰姑娘果然不是见色起意的人。”
      王后抬眸,认真道:“自然不是。”
      宇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虽然我大概了解你的心思,但总是要好好和你谈过,没想到一等,就过了十多年。”
      王后心头一震,眼底泛起湿意,动容道:“那时与陛下成婚,我内心确实欢喜,但您总是病着,似乎对于后宫也并没有什么兴致,我何尝不知,你我之间,多是规矩罢了。”
      宇文也叹道:“这些年,难为你了。我知道,到如今这个位置,无论你我,都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罢了。”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诚恳了几分,“上次责怪你强人所难,我向你道歉,不该那样无端指责你,只是在这个位置上待得久了,总会忘了你的处境。抱歉。”
      王后连忙摇头,眼底的湿意更甚:“你我夫妻,何必说这些。要说形势所迫,逼不得已,或许陛下自己是这样觉得,但与我而言,那时父亲给过我选择,我选择了走到你的身边,助你稳定后宫。”她顿了一下,说道:“你说要和我道歉,这话我反倒感觉到不安。”
      宇文看着她,轻声问道:“不知道贺兰姑娘,如何理解夫妻?”
      王后沉吟片刻,认真回道:“那自然是目标一致,真心相待,同心协力,相互扶持。”
      “就这些吗?”宇文追问。
      王后轻叹一声:“这已经属于难得了。”
      宇文想了一下,也点头认同,说:“要说难得,倒也是难得。不过我刚想到,我与时砚似乎也在‘夫妻’的范畴。”
      王后一愣,随即反驳:“那怎能一样呢?”
      “我与时砚有世代的契约,彼此永不相负,他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交代真心之人。”宇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后若有所思,轻声说道:“那这么说,其实我比不上时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与落寞。
      宇文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贺兰姑娘,是否想过,若不做这大邺的王后了,还想要去做些什么吗?”
      王后内心猛地一震,抬眸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警惕:“陛下这是何意?”
      宇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两个卷轴,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到王后面前,示意她拿起。王后指尖颤抖着,迟疑地拿起卷轴,狐疑地问道:“这是什么?”
      宇文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狡黠,语气轻松了些许:“这是连时砚都还不知道的秘密。我想先让你知道,也算是我对你的真诚以待。”
      王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其中一个卷轴,目光落下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卷轴险些滑落——那上面赫然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字字清晰有力。“你竟然要与我和离?宇文,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怎么敢?”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有愤怒,又有难以置信。
      宇文看着她激动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道:“你这样叫我,似乎顺耳多了。”
      王后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情急之下唤了他的名字,连忙敛了神色,低声道:“陛下恕罪。”可眼底的愤怒却难以掩饰,“难道是因为苏青梨?陛下竟然要为了她废了我吗?你可知没有贺兰氏的助力,这大邺会怎样的风雨飘摇吗?恐怕你还没来得及册封她为后,就难以勉力维持稳定了!”
      “王后说的不错,到时候肯定乱成一锅粥了。”宇文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王后见状,更是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那你这是为何?”
      “我知你为了维持后宫安稳勉力操劳,更知道你的父亲和贺兰氏为了大邺的安定付出的贡献与牺牲。”宇文语气郑重,眼神里满是真诚,“所以这和离书,不是废黜,是承诺——若你想,我可以放你自由,远离这深宫桎梏,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
      “放我自由?”王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委屈,“你真是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为了你的私欲,将我、将贺兰氏、甚至将着大邺臣民置于危险之中罢了。”她说着,颤抖着拿起另一个卷轴,眼底满是忌惮与绝望——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卷轴上,定然是册封苏青梨为后的旨意,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看到那一行字时,会何等崩溃。
      宇文看着她嘲讽的模样,没有辩解,只是坦然颔首:“要说私欲,倒也不错。我确实想护着苏青梨,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去处,也想给你一个解脱。”
      “你……”王后气得浑身发抖,“无耻”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可终究还是顾及着身份,硬生生忍了下来。她咬了咬牙,猛地展开手中的卷轴,目光落下的瞬间,瞳孔收缩得愈发厉害,脸上的愤怒与绝望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你……为何?”
      那并非她预想中的册封旨意,而是一封禅位书,字迹庄重,措辞严谨,字字千钧,上面清晰写着:
      “大邺宇文氏三十七代帝王宇文,谨昭告天地、宗庙、万民:朕自登基以来,无德无能,未能尽帝王之责,夙兴夜寐却难安社稷,忧心忡忡仍恐负苍生。今朕心已倦,愿卸帝王之任,禅位于宇文氏三十八代传人、公主宇文雍禾。自禅位之日起,朕幽闭于万神殿,潜心修心,永世不得出,不复干预朝政、过问世事。望新帝宇文雍禾,恪尽职守,仁政爱民,亲贤臣、远小人,护大邺山河无恙、万民安乐;望贺兰氏及众朝臣,同心辅佐新帝,共守大邺基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大邺宇文氏三十七代帝王 宇文亲书。”
      凤仪宫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摇曳的噼啪声,王后握着禅位书的手不停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她从未想过,宇文竟会做出这般决定,禅位于一个年幼的公主,而自己,竟要幽闭万神殿一生。
      宇文看着她震惊失神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追问,打破了殿内的死寂:“难道你做了这么多年王后,就没有一刻想要卸下一切,一走了之吗?”
      王后猛地回过神,指尖依旧紧紧攥着禅位书,指节泛白,她定定地看着宇文,见他神色郑重,半点不似开玩笑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我和你的位置,哪里是想卸就能卸的呢?这后宫、这贺兰氏、这大邺的安稳,都系在你我身上,容不得半分任性。”
      宇文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怅然,轻声说道:“所以,我早就觉得,我不如你。”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你我虽同样勉力于政务,同样被困在这身份的桎梏里,但你总能处理得妥帖周全,还能做你的贺兰舒宴,至少保留一部分自我。但我不行,我早已发觉,若我要待在那个帝王的位置上,我就必须不是自己,必须完完全全地成为另外一个人——那个叫‘宇文’的人,才可以。”
      “但你就是宇文啊!”王后忍不住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从未听过宇文说这样的话,从未想过,他竟早已不认同自己的身份,或者说他从未认可过自己的身份。
      宇文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疏离与疲惫:“不是的,我不是宇文。那只是一个大邺王的代号罢了,一个承载着天下、社稷、责任的代号,一个代号又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王后怔怔地看着他,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困惑:“我不明白。你是宇文,是大邺的帝王,是我相伴十余载的夫君,怎么会只是一个代号?”
      “其实我也不明白。”宇文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但我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去想明白了,只是觉得这宫里的一切、这帝王的一切,都寡淡无味得很。或许作出一些改变,能够得到不一样的体验呢,所以我想要试试。”
      王后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郑重:“陛下,你乃大邺王,身系天下苍生命运,做事不能如此任性!就算我答应,文武百官也不会答应,这世上所有心系大邺的人,都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宇文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唇角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又藏着几分决绝:“是啊,这我知道。所以,不如来一个先斩后奏。”
      “陛下,大不妥!”王后急得声音发颤,连连摇头,“此事关乎大邺根基,关乎天下安稳,万万不可啊!你若是真的禅位幽闭,大邺必乱,贺兰氏纵然拼尽全力,也未必能稳住局面啊!”
      ”你是否忘了,我有神力?“宇文笑着说。
      ”可是……“
      宇文却并未理会她的急切,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到时候,我让时砚在万神殿弄一道禁制,隔绝外界所有纷扰,若有事,让时砚来告知一声,我也可以出面相帮的。你意下如何?”
      “你真是疯了!”王后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痛心,“你怎能拿大邺的江山社稷开玩笑?雍禾只是一个孩子,你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你让她如何?”
      宇文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我以为,贺兰姑娘即使不爱我,至少也会将我视为好友,为我出谋划策,而非一味阻拦。”
      王后闻言,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愤怒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取代,她看着宇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还有一丝压抑多年的委屈:“你这么做,我是不会同意的。而且,谁说我不爱你?”
      宇文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反问,又藏着几分通透:“若你爱我,那是你不懂爱,还是不懂你自己呢?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何爱我?你爱上的,不过是你自己的幻象——是你心中那个完美的帝王夫君,是你渴望的帝后情深,你将这份幻象投注到我身上,当我褪下那层帝王的虚幻外衣,露出最本真的模样,你是否还会爱我呢?”
      王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诉说自己多年的真心,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无言以对,只能怔怔地看着宇文,眼底满是茫然与语塞——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戳破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执念,让她无从辩驳。
      王后怔怔地看着宇文,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与决绝。她沉默片刻,猛地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开口,亮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几分笃定:“你这么做,苏青梨当如何?”
      宇文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平静被打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王后见状,心中多了几分底气,语气愈发坚定,一字一句说道:“她虽然性子沉稳,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张扬,可毕竟也是眷恋人世喧嚣、渴望安稳陪伴的。你若真的幽闭于万神殿,永世不得出,你是要让她上万神殿陪你,还是将她独留这深宫之中,亦或者将她送回族中,她以后是否会如何你全然不在意?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所谓的对倾心之人的待遇吗?”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宇文,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质问,又藏着几分尖锐的挑拨:“你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要给她安稳,可你这般做法,分明是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她现在在后宫中是什么处境,难道你不知道?无封号、于我贺兰家只是出了五服的人,无关紧要!她与你日日在勤政殿相对,朝夕相处,朝野上下、后宫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多少人暗中记恨她,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察觉?”
      王后往前一步,语气愈发尖锐,字字戳中要害:“你与她日日相处,言行举止间,难道就没有一点逾矩?她甚至待在你的乾幽宫陪您用晚膳,虽未曾过夜,但也不合规矩,这些早已在后宫前朝中传开,只是碍于你的威严,无人敢言罢了!”
      “你若真的禅位幽闭,远离这深宫朝堂,她又能依靠谁?”王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又藏着几分急切,“到那时,没有你的庇护,她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被朝臣非议,或许她能够回到族中,但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妇,永无出头之日。这就是陛下想要的吗?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对她的护周全、给她的安稳吗?”
      宇文闻言,非但没有被她的质问刺痛,反而低笑出声,眼底泛起一丝笃定的暖意,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认真:“王后果真挺喜欢她,处处为她着想。也罢,或许你可以教教我,要如何才能说服她,让她愿意随我上万神殿,陪我一生一世。”
      “荒唐!”王后气得厉声呵斥,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痛心与不解,“她大好青春年华,鲜活明媚,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为何要在那冰冷孤寂的万神殿中,与你一同蹉跎岁月、消磨余生?你这不是爱她,是毁她!”
      宇文却丝毫未被她的斥责动摇,眼底的笃定愈发浓烈,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憧憬:“兴许她爱我入骨,不在乎万神殿的冰冷与孤寂,只愿与我朝夕相对,即便殿中只有我和她,于她而言,也是圆满。”
      王后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尖锐,字字戳破他的执念:“呵,刚刚陛下还说,我对你的情意,全是幻象投注于你身上,可陛下现在说这些,难道没有发觉,你自己的这番念想,也是相当的幻象和可笑吗?”
      宇文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反驳道:“可笑吗?我可是非常认真的这样想,而且我确定,她一定会和我去万神殿的。”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犹豫,那份笃定,仿佛早已笃定了苏青梨的心意,也笃定了自己的选择,全然不顾王后的嘲讽与劝阻。
      王后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全然不顾大局的模样,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与失望,明晃晃地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是她身为王后,第一次这般失态,第一次不顾身份与体面,眼底的鄙夷与愤怒毫不掩饰,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你就是一个满是私欲,毫无责任心的无耻之徒!”
      宇文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缓缓敛了笑意,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轻声说道:“王后现在才认清我,或许也是好事。不过,你的挑衅和指责,我不喜欢。”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冷意,话锋一转,“或许我不该写和离诏,应该写废后诏才妥当。”
      说着,他便伸手,作势要去案几上取回那卷和离书,动作从容,半点不似玩笑。王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抢先一步,一把将案几上的和离书与禅位书一同攥在手中,紧紧护在怀里,语气冰冷而决绝:“我身体不适,就不留陛下了,请陛下回殿歇息吧。”
      宇文看着她紧绷的神色,收回了手,语气却又恢复了几分真切,轻声说道:“关于禅位幽闭一事,如今只有你一人知晓,除你之外,再无旁人。”他向前半步,目光郑重地看着王后,“至于时间,至少等我从宜春祭奠我母亲回来之后。在此之前,这将是一个秘密。这不仅是我给你的承诺,也是一场交换——用我的退位幽闭,交换你的自由,让你彻底摆脱这深宫桎梏,远离这些纷争。你觉得,这个交易如何?”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补充道:“另外,你不要和苏青梨说这些。我倒是当真有点怕,她到时候不愿意和我去万神殿,怕她嫌那地方冰冷孤寂,怕她……不愿意陪着我。”
      王后握着卷轴的手愈发收紧,指节泛白,她偏过头,不再看宇文眼底的真切与忐忑,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已然下了逐客令:“陛下请回吧,臣妾身子乏了,需要静养。”语气里的疏离与决绝,再明显不过。
      宇文闻言,没有再多纠缠,眼底的真切与忐忑渐渐敛去,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转身便朝凤仪宫正殿门外走去。殿外空无一人,唯有夜风轻拂,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夜色如墨,将整个凤仪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殿内的烛火,透过窗棂,映出几缕微弱的光。
      他脚步平缓,朝外缓缓走去,行至偏殿方向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短暂驻足。偏殿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灯光温柔地洒在庭院中,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可屋内的灯火却早已熄灭,一片漆黑——他心中清楚,里面的人定是已然安然入睡,或许正做着一场无扰的好梦。他静静凝望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牵挂,终究没有上前,轻轻收回目光,继续朝外走去。
      走到凤仪宫大门外,王后的侍从们正静静等候在两侧,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宇文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静无波:“回乾幽宫。”说罢,便径直踏上早已备好的步辇,身姿挺拔,周身又恢复了几分帝王的疏离。
      王后的侍从们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道:“恭送,陛下。”待步辇缓缓启动,渐渐走远,消失在夜色之中,众人才缓缓直起身,神色间多了几分释然,却也藏着一丝疑惑。
      李嬷嬷皱着眉,凑到周嬷嬷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周嬷嬷,你看陛下这神色,瞧着与往常并无二致,安安稳稳的,怎的就这般快便回去了?”
      周嬷嬷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也满是茫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也不知晓陛下与娘娘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又给娘娘脸色瞧了?但见陛下神色平静,娘娘殿内也无异常动静,想来是没什么事情吧。不说这些了,咱们快去看看娘娘,莫要让娘娘独自操劳。”说罢,便带着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转身走进殿内。
      趁着众人等候在外、宇文离去的这段功夫,王后早已将怀中的和离书与禅位书紧紧攥着,走到殿内一处隐秘的暗格前——那是她多年前便暗中布置的地方,唯有她自己知晓,寻常人绝难发现。她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卷轴放进暗格,轻轻合上暗格,又仔细整理好周遭的陈设,确保无人能察觉痕迹,才缓缓转过身,走到软榻边坐下。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疲惫,也有些头疼——宇文的决定太过荒唐,禅位幽闭,和离放手,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可与此同时,她心底却又生出一丝释然,甚至觉得,这场荒唐的对话,让她在失望之中,终于看清了宇文的本心——他从来都不是她心中那个执念的、完美的帝王夫君,他只是一个被身份桎梏、渴望自由与真心的普通人。
      王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迷茫与委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很多事情都太过欠考虑,一味执着于帝后情深的幻象,执着于贺兰氏的荣耀与责任,却从未真正看清过宇文,也从未真正看清过自己。如今幻象破碎,虽有失望,却也让她卸下了心中的执念,脑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心中也渐渐有了几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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