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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寒食节大祭 按照大邺的 ...

  •   按照大邺的祖制,寒食节是宫中祭祖的日子,祭祀仪式需在太庙进行。届时,文武百官需一同参加,后宫之中,王后亦需到场参与。宇文作为大邺王,需亲自主持祭祀的全部流程。这是祭拜先祖、祈福大邺国泰民安的大日子,祭典规矩繁琐且肃穆,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祭礼早在三日前已经开始准备,除了擦拭各色祭祀器皿,制作祭祀物品之外,祭祀前三天陛下和王后需要焚香、沐浴、更衣,还需严格禁欲,除了恪守言行庄重、不涉声色之外,饮食上更是有严苛要求——全程不得食用热食,皆以冷食为主,以此表达对先祖的敬畏与追思。
      宇文对这一年的寒食节的准备格外用心,他与礼部官员细致叮嘱祭典筹备事宜:从太庙的清扫、先祖牌位的擦拭,到祭典所用的祭品、礼器,再到祭典流程的每一个环节,都一一过问、明确要求,甚至亲自敲定祭品的品类、摆放的位置,连礼官的站位、诵读祭文的语气,都反复叮嘱,容不得半点敷衍。
      他本就身心俱疲,加之祭典筹备繁琐,眉宇间的疲惫更甚,却依旧不肯有半分松懈——只因今年他将全程教导雍禾关于寒食节的一切,他盼着能将这场大祭办得尽善尽美,告慰先祖,祈求大邺能早日摆脱困境,走向安稳,同时也教会雍禾。
      心之所愿……
      这几日,宇文恪守祖制,每日的吃食皆是提前备好的冷食,没有半分烟火气,入口冰凉,对于本就食欲不振的他来说,格外难以下咽。可他也到底是勉强自己,每一顿都尽量多吃些,哪怕食不知味。
      寒食节前的两日,陆瑶也同宇文一般食不知味。宫中各处皆是冷食,寒凉入喉,本就不合她的口味,可更让她心绪难宁的,是时砚那句“小半年便能恢复大半”的话。一想到再过小半年,自己就要告别这座深宫,告别宇文,告别身边熟悉的一切,她看什么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连窗外抽芽的柳丝、檐下栖息的雀鸟,都觉得格外珍贵。
      闲时与春杏闲谈,偶尔谈及日后,陆瑶忍不住试探着说道:“春杏,若是将来陛下不再喜欢我,我便要回家去了,到时候,只希望你能一切安好,顺遂无忧。”
      春杏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笃定:“姑娘说笑了,陛下待姑娘的心意,整个后宫谁看不出来?他从未对哪位姑娘这般上心,姑娘身体不适那几日,他日日惦记着姑娘的身子,送姑娘首饰衣裙,还特意吩咐太医日日诊治,这般看重,恐怕等不到姑娘回家的时候,姑娘就要留在宫中,成为娘娘了,到时候还要请姑娘多照拂奴婢呢。”说着,便对着陆瑶俏皮地福了福身。
      陆瑶脸颊微微一红,轻轻拍了拍春杏的手,转移话题问道:“不说我了,你呢?你说你要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回家,回家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春杏眼底泛起一丝憧憬,笑着说道:“自然是找一个本分老实的男子,嫁给他,生儿育女,守着一方小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像家乡的那些妇人一样。”
      陆瑶心中一动,又好奇追问:“那你可有倾心的男子?或是家乡有青梅竹马的人,在等着你出宫?”
      春杏被问得脸颊瞬间涨红,连忙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姑娘取笑奴婢了,奴婢十五岁便到贺兰氏族中学习礼仪,十六岁便入宫侍奉王后,日日守在宫中,心思都放在伺候姑娘和王后身上,在感情一事上开窍本就晚,哪里有什么倾心之人,家乡也没有等着奴婢的男子。”
      看着春杏这般懵懂羞涩的模样,陆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羡慕——这份未经世事的烂漫,这份不掺杂质的憧憬,是她此刻早已没有的心境。她经历过异世的喧嚣与现实,又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早已没了这般纯粹的欢喜与懵懂,只剩下满心的牵挂与挣扎。
      陆瑶看着春杏眼底纯粹的憧憬,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复杂。春杏的心愿简单而纯粹,只需守着时光,便能等到归期与圆满,可她的归途,却注定要面临取舍与告别。
      这几日,宫中的祭典筹备愈发忙碌,随处可见往来奔波的内侍与宫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肃穆又庄重,无声地提醒着她,寒食节的大祭,已然近在眼前。
      下午的时候,陆瑶带着春杏去太医署还书,那几本借来的医书,尤其是记载着女子调理与避孕药方的典籍,她早已将紧要的方子一一抄录下来,妥善收好,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刚踏入太医署,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紧张的压力,几位太医围坐一起,正低声交谈,神色凝重——日前院正亲自组织了一队医术精湛的太医,连夜赶往青木镇探查病情、救治病患,他如今依然未归,想来青木镇的情况依旧不太明朗。
      陆瑶心中暗自思忖,青木镇的事关乎孩童性命,也关乎大邺民心,还不知道宇文得知消息后,会如何应对、如何安排后续事宜。她心中始终惦念着宇文,知晓他连日筹备祭典本就操劳,又要忧心青木镇的变故,便没有久留,将书放回到书架上之后,就离开了。
      离开太医署,陆瑶又转道去了尚书房,自上次雍禾前来探望她后,二人便再未相见,她心中记挂着雍禾的功课,也想着过来看看她,可踏入尚书房,却只见到值守的内侍,并未见到雍禾的身影。回去的路上,陆瑶便吩咐春杏去明辉堂一趟,看看雍禾是否在殿内,不多时,春杏匆匆返回,禀报说雍禾也不在明辉堂,竟是被陛下特意叫去,亲自教导寒食节的祭祀规矩与礼仪去了。
      陆瑶闻言,不禁心生疑惑,雍禾年纪尚小,性子虽然不是活泼好动的类型,但祭祀规矩繁琐肃穆,她未必能完全领会,何不再等她长大几分,心智更成熟些再学也不迟?这般想着,陆瑶忍不住笑了出来,暗自腹诽:莫非宇文也是传说中“鸡娃”的那种父母,这般急于教导雍禾这些繁复礼仪?笑过之后,她又忍不住遐想,宇文对雍禾尚且这般严苛用心,若是将来他有了自己的孩子,真不知道,他会如何做一个父亲,会是依旧这般严苛,还是会多几分温柔与纵容。
      二月十六日,寒食节前一日。用过早上的冷粥之后,陆瑶在连廊中站着,多日没有注意,院中的花树已经抽芽,呈现出新绿色,生机盎然。只是这雨淅淅沥沥,黏腻绵长,反倒扰了几分春日的暖意。
      “春杏,”陆瑶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咱们拿上伞,去御花园走走。”春杏闻言,心中难免有些奇怪,这般阴雨天气,御花园中花叶带露、路径湿滑,想来也没有什么景致可看。
      可她抬眼瞧见陆瑶面色有些阴沉,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心事,便知姑娘定是心绪不宁,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姑娘,奴婢这就去拿伞。”
      不多时,春杏便取来两把油纸伞,撑开一把递到陆瑶手中,自己则撑着另一把,隔着半步的距离,默默跟在陆瑶身后。二人踩着湿软的青石板路,缓缓走向御花园,雨丝轻轻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显周遭的静谧。
      走了片刻,春杏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姑娘,您可是有什么心事?看您今日神色,总有些闷闷不乐的。”陆瑶垂眸看了看脚下的水洼,雨丝落在里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微凉:“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寒食节,果然是寒凉了些。加之这连绵的阴雨,这冷意不仅在饮食里,透过口腔、肠胃,一点点渗进骨子里,一直凉到了心中。想着走动走动,或许身上能暖和一些,心绪也能舒展些。”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未完全领会姑娘心底的愁绪,却也不敢再多追问,只默默陪着她往前走。走着走着,春杏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轻声说道:“姑娘,奴婢想起一件事,近日里陛下特意吩咐娘娘,在后宫置办些有趣的物件,说是添些生机,说不定咱们在御花园里,能见到些新鲜玩意儿呢。”
      “有趣的东西?”陆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春杏笑着摆了摆手,故意打哑谜:“姑娘去了便知道了,奴婢先不透露。”陆瑶无奈地笑了笑,便又继续往前走。二人一路漫步,穿过覆满青苔的石桥,绕过一片抽芽的柳林,走到了御花园中原本少有人至的一角。只见那里竟新架起了一架秋千,木质的秋千架打磨得光滑温润,系着淡青色的绸缎秋千绳,只是被这淅淅沥沥的雨打湿,显得有些落寞,少了几分该有的灵动。
      再往前走去,不远处的花架下,竟还养了多只孔雀,羽毛在阴雨天里依旧泛着光泽,只是此刻都缩在角落,不愿展开尾羽。
      就连一旁的荷花池,池中原本稀疏的锦鲤,也似乎多了些,正摆着尾巴在水中游动,搅碎了水面的雨影,添了几分生机。
      春杏看着这些新添的物件,笑着说道:“姑娘你看,这便是陛下特意吩咐娘娘置办的,娘娘可上心了,日日都让人过来打理。听说还有一些物件还在路上,皆是各地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兴许不久之后,姑娘就能见着了。”
      陆瑶望着那架被雨水打湿的秋千,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的孔雀,心中清楚,这些恐怕都是宇文的心意——他知晓自己这几日心绪不宁,又因寒食节不能相见,便特意吩咐王后添些生机,盼着能让自己宽心。可这份用心,非但没有驱散她心底的愁绪,反倒更增添了几分对宇文的思念,还有那份藏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离别惆怅。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已靠近了乾幽宫的方向,春杏连忙停下脚步,轻声提醒:“姑娘,不可再往那边去了,陛下今日忙着筹备祭典,且寒食节期间有规矩,咱们不便靠近。”
      陆瑶顺着春杏的目光望去,隐约能看到乾幽宫的飞檐翘角,心中一阵酸涩,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挑了另一条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乾幽宫的方向,眼底满是落寞,连脚步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不多时,二人便回到了凤仪宫的偏殿。
      午后有下人前来禀报:“姑娘,丞相大人来了,此刻正与王后娘娘在正殿,邀姑娘过去一趟。”陆瑶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想起上次在正殿中,丞相贺兰崇山那般冷酷强势,字字句句都带着胁迫,她心中便生出几分抗拒,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身处深宫,寄人篱下,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暗自思忖,王后与丞相如今都看重自己,对自己有所指望和期盼,定然指着自己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不会轻易害她,这般想着,心中的抗拒才稍稍散去。整理好衣衫,陆瑶便跟着下人前往正殿,刚踏入殿内,便见王后坐于主位之上,丞相贺兰崇山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位置与上次无异,但神色相较于上次的冷酷,还是温和了许多。
      陆瑶行礼后,贺兰崇山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也颇为宽和:“苏姑娘来了,快请坐。”
      陆瑶依言坐下,心中却依旧戒备,不知丞相今日又有什么用意。却是王后先开口,问陆瑶寒食节期间饮食可还习惯。陆瑶道,都习惯,多谢娘娘关怀。王后又说,明日你虽不用随本宫去太庙祭祀,但需要早起以示敬意,着装上也要素净些。陆瑶一一应下。
      接着丞相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陆瑶面前,温声道:“苏姑娘,这是给你的。”陆瑶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伸手拿起瓷瓶,轻轻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她仔细看了看瓶中的药丸——金色的。时砚早些时候就给她吃过一颗,她自然知道是什么,但现下只故作茫然地问道:“丞相,这是何物?”
      丞相淡淡一笑,缓缓解释道:“这是你身上千机引的解药,服下之后,便可一劳永逸,往后再也不用受此毒困扰。”
      陆瑶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装作诧异的模样,连忙起身道谢:“多谢丞相恩典,只是……丞相这般轻易便给我解药,就不怕我服下之后,不再受你牵制失去控制吗?”
      丞相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得更甚,语气笃定:“王后与我观察你许久,知道你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有点小聪明,但还算乖顺。我也知晓你并非与我是一条心,你有自己的心思。但无妨,只要你能为大邺绵延子嗣,诞下龙裔那便是大功一件。那千机引毕竟对身体有损,无论是对母体还是胎儿,解毒是为了陛下子嗣的健康。何况你来自异世,在此处孤立无援,即便你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我也有的是办法应付——毕竟,孩子是大邺的未来,是宇文氏神族的血脉,这便足够了。”
      陆瑶心中瞬间了然,原来这颗解药,从来都不是真心为她解毒,不过是丞相收买人心的手段,是为了让她安心留在宇文身边,为他所用,为大邺生下子嗣罢了。她压下心底的寒凉,语气带着几分锋利,淡淡说道:“这么说来,只要我生下孩子,不仅能让陛下对我另眼相看,也能让丞相放下戒备,对我多加照拂,甚至能借此摆脱你的牵制,是吗?”
      丞相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渐趋凝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沉稳与考量:“姑娘这话,便显得有些浅薄了。其一,大邺的繁荣稳固,从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是先祖积淀、朝臣辅佐、百姓耕作,再加上陛下有神力庇佑,方能根基深厚——陛下是大邺的定海神针,这是朝野共识,而非我一人之言,但若你起了母凭子贵想借此要挟、甚至‘控制’陛下,既是对陛下的不敬,更是无视大邺的国本,实属大逆不道。”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锐利却不凌厉,继续说道:“其二,你聪慧有心思,亦有自己的盘算,未必与我们全然一条心,这一点,我从未回避。但我并不担心你生出异心、失去控制,一来,陛下素来理智通透,心思缜密,他对人心的洞察、对局势的权衡,远非寻常人可比,你若真有异动,他自有决断,断不会让大邺的安稳受损;二来,你若能为陛下诞下龙裔,便是宇文氏的血脉,是大邺的未来,届时你与大邺、与陛下便有了无法割裂的羁绊,即便有私心,也绝不会做出损害大邺根基之事。这不是牵制,是权衡,是为大邺的长远筹谋,姑娘该懂。”
      陆瑶看着他神色间的郑重,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听明白了一番寻常说辞,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起伏:“我知道了。”可心底却远没有表面这般沉静,反倒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丞相肯将解药轻易递到她手中,算不上全然的信任,却也算是一种松口,一种“暂且放任”的默许,这份似有若无的信任,像一层薄纱,看似给了她一丝喘息,却又始终隔着距离,让她猜不透背后的真意。
      她既隐约觉得,自己或许暂时摆脱了最直接的牵制,又暗自惶恐,生怕自己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再触怒丞相,重蹈被下毒的覆辙,那般身不由己的滋味,她再也不愿体会。二人再无多余话语,陆瑶起身躬身告辞,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偏殿,手中的瓷瓶被她紧紧攥着,指尖泛白,寒凉从指尖蔓延至心底,混杂着无奈、警惕与一丝茫然,千头万绪缠在一起,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几分煎熬。
      陆瑶回到房中,反手掩上门,才缓缓松开攥着瓷瓶的手,指尖早已被勒出淡淡的红痕。她走到靠墙的柜子前,轻轻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她的药囊、抄录的方子,还有那瓶混在其中,王后陆陆续续给的解药。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这瓶金色解药放在一起。又取出几小包治疗痛经的药粉,一并归置整齐,指尖拂过药瓶与药粉,神色平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目光无意间落在柜子角落,两件玄色披风静静叠放着,正是先前她留在住处、尚未归还宇文的那两件。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披风的衣料,质地厚实,还隐约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一如宇文身上的气息。脑海中瞬间闪过前日临别时的模样,两额相抵,他的气息温热,那句“不用顾忌,尽管来找我”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可陆瑶心中清楚,他不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神,即便拥有神力,也受天道牵制,有自己的无奈与局限,很多事情,终究要靠她自己拿主意、自己去承担。心底的惦念与思念,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每一寸心绪,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留有余地,从未敢真正豁出性命去赌——她既要借着宇文的庇护站稳脚跟,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更要记着回家的归途,这份分寸,她必须拿捏得当。
      二月十七日,寒食节当日。早上天还没大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泛着一丝淡淡的鱼肚白,陆瑶就被春杏轻手轻脚地叫醒了。“姑娘,天快亮了……”春杏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周遭的静谧。
      ”嗯……“陆瑶缓缓睁开眼睛,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昨日见过丞相,拿到了那颗金色的解药,至于后续总是让人不放心,于是昨晚又做了一夜的梦,梦到回到了万神殿,只是满殿的娜迦图腾,却看不见它的首尾在何处,只有庞大的身体在四面八方游动。
      陆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褪去睡意,起身洗漱,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色的宫装,衣料轻薄,无任何绣纹,衬得相当肃穆。素色宫装合身得体,发髻挽得极简,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无多余饰物,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素庄重之气,恰好契合寒食节祭祀的肃穆规矩。
      春杏替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目光落在她脸上,小声赞叹:“姑娘今日瞧着,格外素净,也格外端庄。”
      陆瑶轻轻颔首,目光望向太庙的方向,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礼乐之声,低沉庄重,她知晓,太庙的祭祀,已然正式开始了。
      太庙前的广场上肃立着文武百官。晨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却无人敢动分毫。
      太庙的大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叹息。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供奉着宇文神族历代先祖的灵位。那些灵位层层叠叠,从第一代到最近逝去的先王,每一块都承载着一个曾经活过、挣扎过、最终归于尘土的灵魂。
      宇文站在太庙门口,身着玄色祭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在眼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肃穆与威仪。
      雍禾站在他身侧,同样身着素色祭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她的发髻挽成了简单的样式,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没有多余的饰物。十一岁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可此刻她的表情,却沉稳得不像一个孩子。时砚站在宇文身后半步的位置,月白色的祭司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庄重与虔诚。
      “进去之后,”宇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雍禾能听见,“跟在我身后,我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少言、多看。”
      “是,王兄。”雍禾的声音同样很轻。
      宇文迈步踏入太庙。雍禾紧随其后。时砚跟在雍禾身后,三人鱼贯而入,步伐沉稳,衣袂无声。
      太庙内,烛火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殿内供奉着宇文神族历代先祖的灵位,从第一代神族先祖,到最近逝去的先王——宇文慎。宇文的目光扫过那个灵位时,没有停留,像是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他在蒲团前站定,雍禾在他左后方站定,时砚在右后方,“跪。”宇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他率先跪下,雍禾与时砚同时跪伏,三拜、九叩。每一次叩首,额头触地,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这不是对神灵的敬畏,而是对血脉的敬畏,对先祖的敬畏,对这片土地上曾经活过、奋斗过、守护过的每一个灵魂的敬畏。
      “大邺元历十一年,寒食节,”宇文直起身,声音低沉而悠远,在殿内回荡,“宇文神族第三十七代传人宇文,率族妹宇文雍禾、祭司时砚,敬告历代先祖——”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感念先祖庇佑,今备牺牲玉帛、清酒时馐,恭行寒食之祭。惟愿先祖在天有灵,护佑百姓安居乐业,护佑大邺风调雨顺。”
      他说完,侧头看向雍禾。雍禾立刻会意,学着宇文的样子,双手交叠于身前,垂眸低首,声音清亮却不失庄重:“雍禾敬告先祖,感念先祖庇佑,愿大邺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宇文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的声音虽然稚嫩,却没有任何怯场,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像是一个真正的神族后裔该有的模样。
      时砚跪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不见任何情绪。他明白,宇文在教她祭祀的流程,更是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君主——如何在大典中不失威仪,如何在先祖面前不堕神族之名,如何在百官面前不负江山之托。
      可她才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本该在花园里扑蝴蝶、在尚书房里偷懒打瞌睡、在母后怀里撒娇。可雍禾已经学会了跪拜、学会了祷告、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挺直腰背,不露出半分稚气。
      时砚垂下眼帘。宇文的神力在恢复,身体也在好转。他的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那股缠绕不散的阴郁,似乎也淡了几分。可时砚知道,宇文的身体好转,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一条不归之路。
      祭祀的最后一项,是“赐福”。宇文起身,走到供奉先祖灵位的长案前,双手捧起案上的青铜爵。爵中盛着清酒,是太庙特制的祭酒,专用于寒食祭祀。他转身,面向雍禾,“跪下。”雍禾依言跪下。宇文将青铜爵举过头顶,对着先祖灵位的方向,沉声道:“请先祖赐福。”然后,他低头,将爵中的清酒缓缓洒在雍禾面前的青石地面上。酒液落地,渗入石缝,瞬间消失不见。
      雍禾垂眸,看着那滩酒液渗入地面,轻声道:“谢先祖赐福。”
      宇文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雍禾的右肩。
      “愿先祖护佑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雍禾能听见,“护佑你平安长大,护佑你……撑起这片江山。我……会与你同在。”雍禾抬起头,看着宇文,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和疑惑,但迎上宇文温暖的笑意,说道:“雍禾,不要害怕。“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我不害怕,王兄。”
      时砚一直都静静的看着,看着宇文将手从雍禾肩头收回,看着雍禾站起身,看着宇文转身面向先祖灵位,做最后的祷告。
      烛火摇曳,香烟袅袅。太庙内的气氛,庄重而肃穆。
      祭祀终毕,礼乐声渐歇,百官身着素色朝服,依次躬身告退,太庙前的青石板广场,渐渐褪去了方才的庄重喧嚣,归于空旷寂寥。宇文却未随众人离去,独自伫立在太庙朱红门前,玄色祭服的衣摆还沾着雨后的微凉,他抬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穹,目光悠远而恍惚,似在凝视着天地尽头,又似在沉思着无人能懂的心事,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
      “陛下。”时砚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既不扰了这份静谧,又带着几分难掩的郑重,“臣有一事,想与陛下商议,可否移步万神殿?”
      宇文缓缓收回目光,侧眸看了时砚一眼,眼底无波无澜,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轻轻颔首,默许了他的提议。
      不多时,王后身边的周嬷嬷便前来接雍禾,小姑娘依旧身着素色襦裙,往日里灵动的眼眸此刻还带着几分祭祀后的庄重,她回头望了宇文一眼,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说,终究什么也未提及,和嬷嬷回去了。
      宇文望着雍禾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收回目光,与砚一同踏上前往万神殿的路。一路上,两人皆沉默不语,只有脚下青石板传来的轻缓脚步声,伴着寿山吹来的风,风里裹着初春独有的寒凉,卷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浓重。
      万神殿内,依旧是往日的清冷萧瑟,烛火摇曳,映得殿壁上巨蛇娜迦的图腾泛着幽暗的光,鳞甲纹路清晰可辨,似蛰伏的活物,又似沉寂千年的死物,透着一股神秘而压抑的气息。宇文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缓缓驻足,背对着时砚,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仿佛与这空旷的大殿融为一体。
      “说吧。”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静,“什么事。”
      时砚望着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脊背,心中千言万语翻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今日在太庙,亲授雍禾公主祭祀之礼,臣都看在眼里。”宇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锦边,未发一言,“陛下教得细致,公主也学得极快。”时砚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她不过十一岁,便能敛去孩童的嬉闹,端出几分君主的威仪,假以时日,悉心教导,定能成为一位出色的君主。”
      “这是自然。”宇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满意,那是身为兄长,对妹妹的期许,也是身为君主,对继承者的笃定。
      时砚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臣想说——陛下,您是不是太着急了?”
      宇文的身体微微一僵,脊背的线条愈发紧绷,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冷了几分。
      时砚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背影,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公主才十一岁,尚且年幼,更未曾觉醒神力。臣不敢断言她日后是否会觉醒,可眼下,一个十一岁、无神力加持的女孩,如何能服众?如何能压制住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觊觎权位的权臣?如何能抵御边境那些蠢蠢欲动、伺机来犯的外敌?陛下,您将一切都倾力教给她,可她年纪尚轻,能不能扛得起这份重担,能不能撑住这偌大的大邺,仍是未知啊。”
      宇文沉默了,大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殿角的呜咽声。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时砚身上,那双往日里或是清冷、或是温和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时砚从未见过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
      “时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段时间,是我此生以来……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光,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幸福。”时砚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宇文,这般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这般坦诚地谈及“幸福”二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宇文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温柔,也藏着怅然,“每日有她陪着用膳,有她在殿内静静等候,有她絮絮叨叨说着那些新奇有趣的事情……可更为重要的是,我知道这份时光的终点在何处,我从未有过这样安心的日子。”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殿顶的长明灯,烛火的微光映在他的眼底,忽明忽暗:“你不会明白的,时砚。一直待在黑暗里,你会习惯黑暗的冰冷与无边无际;可一旦触碰到了光明,感受到了暖意,就再也难以忍受那无尽的黑暗,哪怕只是短暂的光明,也足以让人贪恋一生。”
      时砚的喉咙猛地发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难忍,他看着宇文眼底的释然与怅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宇文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这空旷的大殿对话,“所以,不必再劝了。”
      时砚望着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疼得厉害,他知晓,宇文心意已决,再多的劝说,也只是徒劳。
      “臣明白。”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每个人身处的黑暗,终究是不一样的,旁人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强行救赎。”
      宇文微微一愣,抬眸看向时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时砚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
      “臣不会再劝陛下了。”时砚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臣只求陛下——带着雍禾公主,在这光明里多待一段时间,不要那么快就抛下她。她只有十一岁,没有神力,没有依靠,若是陛下离去,她便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您把她一个人留在那无尽的黑暗里,让她独自面对朝堂的纷争、边境的隐患,她该怎么办?”
      宇文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释然被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取代,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那就要交给你了。”
      时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浑身冰凉。他知道宇文的意思,那是将雍禾、将整个大邺,都托付给了他,可这份托付,太重、太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契约!”时砚的声音忽然拔高,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我——”
      他的话终究没能说下去,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又有什么用?那份契约,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束缚,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宇文看着他失控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也早已接受了这一切。
      “还好,”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一丝悲凉,“这些,我都看不到了。”
      时砚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青,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宇文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忽然觉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变得毫无意义。再多的抱怨,再多的恳求,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宇文,一步步朝着殿门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时砚。”宇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而沙哑,带着几分歉意。时砚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抱歉,”宇文的声音里满是愧疚,“总是拖累你。”
      时砚站在原地,背对着宇文,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燃矮了几分,光晕渐渐黯淡,久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臣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依旧没有回头,说完这句话,便缓缓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万神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声叹息,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殿内,只剩下宇文一个人。他依旧伫立在大殿中央,目光望着殿顶的长明灯,一动不动。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娜迦图腾的石壁上,孤零零的,没有一丝暖意,与这清冷的大殿,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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