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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病愈 雍禾陪陆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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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禾陪陆瑶坐了许久,又说了些功课上的趣事,见陆瑶神色依旧倦怠,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叮嘱她好生静养。雍禾走后,陆瑶便又躺回软榻上静养,春杏守在一旁,细心照料,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一日,陆瑶除了喝药、小憩,便再无别的动作,风寒带来的不适感虽有缓解,却依旧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
又歇了一日,天刚过辰时,李太医便如期而至——显然是受了宇文的示意,每日准时前来为陆瑶把脉诊治。春杏连忙引着李太医坐下,陆瑶伸出手腕,任由李太医把脉,神色依旧淡淡的,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李太医指尖轻搭在陆瑶腕间,凝神片刻,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苏姑娘放心,您本身身体底子好,风寒恢复得极快,如今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再服一两剂汤药巩固几日,便可彻底痊愈了。”
陆瑶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有劳李太医日日奔波,辛苦您了。”
李太医摆了摆手,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摊开的医书,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诧异——他在太医院任职多年,院中的每一本医书都熟记于心,桌上那本《女科辑要》乃是太医院常见的女科典籍,记载着女子月事、生育、调理等事宜,可压在底下、露出一角的《闺阁秘要》,却让他心头一惊。那本书乃是太医院藏书阁中较为隐秘的典籍,专门记载女子调经、安胎、避孕等事宜,寻常人极少借阅,更不必说陆瑶这般身份的女子。
但李太医心思缜密,神色的诧异不过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寻常医书一般。他目光落回陆瑶身上,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姑娘不必太过忧心,您这风寒本就不重,且未曾伤及根本,即便日后有孕,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另外,臣记得姑娘先前提及过月事痛经的困扰,往后臣再为姑娘调整药方,多加几味温补调经的药材,慢慢为姑娘调理,定能缓解不适。”
陆瑶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解释自己并非有孕的打算,也并非急于调理备孕,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如今身处深宫,与宇文的关系微妙,未来之事难料,谁也说不清她与宇文会不会走到那一步,这般解释,反倒显得刻意,倒不如沉默不语,顺其自然。
片刻后,陆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有劳李太医费心了,臣女并不着急,只求能慢慢调理好身子便好,其余的,随缘便是。”
李太医闻言,心中已然明了几分,却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注意事项,写下新的药方递给春杏,便躬身告退了。
李太医刚走没多久,门外便传来内侍的通报,说是赵嬷嬷来了。陆瑶心中了然,赵嬷嬷是宇文身边得力的嬷嬷,平日里极少出宫,此番前来,定然是宇文派来的。她连忙示意春杏请赵嬷嬷进来。
赵嬷嬷走进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不谄媚:“老奴见过苏姑娘。陛下惦记姑娘风寒未愈,特意让老奴过来问问姑娘,今日可有想吃的东西,或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若是身子不累,不管是想去园中走走,还是想做点别的,都可吩咐下去,老奴们定当妥善安排。”
陆瑶靠在软榻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多谢陛下挂心,也劳烦赵嬷嬷跑一趟。臣女如今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想做的,只想安安静静待着,好好静养身子。”
赵嬷嬷闻言,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姑娘身子为重,不愿动便不动。陛下怕姑娘静养太过无聊,特意让人从珍宝阁取了些珠宝首饰来,让姑娘赏玩解闷。”说罢,便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有四个小宫女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箱子,箱子上镶嵌着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里面的物件价值不菲。小宫女们将箱子轻轻放在桌上,躬身行礼后,便静静站在一旁待命。
陆瑶看着桌上的四个小箱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看向赵嬷嬷,轻声问道:“赵嬷嬷,这些珠宝,是让臣女看看解闷,还是……”
赵嬷嬷笑着回话:“姑娘说笑了,陛下说了,这些珠宝首饰本就是供人赏玩的,若是姑娘喜欢,便是这些东西的福气,姑娘只管挑选,喜欢的留下便是,不必客气。”
陆瑶知晓这是宇文的心意,没有再推辞,示意春杏打开箱子。四个箱子一一打开,里面的珠宝首饰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有晶莹剔透的夜明珠、温润翠绿的翡翠摆件、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套装,还有各式镶嵌着珍珠、玛瑙、碧玉的钗环、耳环、手镯,每一件都精致华贵,一看便是珍宝阁中的上等物件。
陆瑶缓缓起身,走到桌前,一件件细细翻看,神色渐渐有了几分兴致。她并未挑选那些太过张扬的物件——夜明珠太过惹眼,翡翠摆件太过贵重,若是留下,难免会引人非议,不符合她低调的性子。最终,她挑了一副东珠耳环,珠子圆润饱满、色泽莹白,戴在耳上低调又显气质;一支红宝石簪子,红宝石色泽明艳却不张扬,簪头雕刻着小巧的缠枝莲纹样,精致耐看;还有一只素圈手镯,皆是简约大气,又合她的心意。
“就这些吧,多谢陛下恩典,也劳烦赵嬷嬷费心了。”陆瑶笑着说道,将挑选好的首饰递给春杏,让她收好。
赵嬷嬷见她挑选的皆是低调又精致的物件,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连忙说道:“姑娘好眼光,这些物件配姑娘,再合适不过。”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赵嬷嬷见陆瑶神色渐缓,便起身告辞,叮嘱春杏好生照料姑娘。赵嬷嬷刚走,门外又传来通报,说是衣锦署的人来了,送来为陆瑶新做好的衣服。
衣锦署的内侍捧着几个衣箱走进来,躬身行礼后,便将衣箱打开,一一陈列在地上——里面有各式绫罗绸缎制成的衣裙,有温婉的月白色、雅致的淡青色,也有鲜活的粉色、雅致的淡紫色,款式多样,领口、袖口皆绣着精美的纹样,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精心缝制而成,皆是适配春日穿着的轻薄款式。
陆瑶看着这些精致的衣裙,又看了看桌上收好的首饰,连日来的郁郁寡欢渐渐散去,心底涌上几分暖意与欢喜。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宇文的心意,是他怕自己静养无聊、心绪不畅,特意安排的。春杏在一旁笑着说道:“姑娘,这些衣服真好看,等姑娘病好了,穿上定是极美的。”
陆瑶看着春杏欢喜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了许多:“是啊,确实好看。等我病好了,便穿上新衣服,戴上新首饰,好好去园中走走。”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渐渐消散,她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
身子渐愈,心情也随之舒展,陆瑶便不再整日闷在榻上静养,偶尔会在春杏的陪同下,在凤仪殿的小园中散散步,晒晒太阳,既能舒缓筋骨,也能驱散想家带来的沉闷。她不在勤政殿的这几日,一边按时服药巩固风寒,一边也没忘了记挂宇文的饮食与政务,只是碍于身子尚未完全痊愈,不便每日去勤政殿,只能派人吩咐御膳房,依旧按之前拟定的清淡温补菜式,为宇文准备午膳与点心,也算尽一份心意。
陆瑶安心静养了三日,风寒彻底痊愈,精气神也恢复如初。
第四日一早,她便起身梳妆,换上了衣锦署新做的淡粉色绫罗裙,领口绣着细碎的玉兰花纹样,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又戴上了宇文送来的东珠耳环与红宝石簪子,简约精致的首饰点缀其间,不张扬却尽显气质。
收拾妥当后,她便带着春杏,准时前往勤政殿。刚到殿门口,便遇上了前来迎候的赵嬷嬷,赵嬷嬷抬眼瞧见她,眼底满是赞许,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笑着夸赞:“苏姑娘今日真是明艳动人。”陆瑶闻言,脸上泛起一抹浅淡的红晕,轻声回礼:“赵嬷嬷谬赞了。”说罢,便提着裙摆,轻轻走进了勤政殿的内殿。
刚一踏入内殿,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陆瑶下意识缩了缩身子,环顾四周,发现往日里放置在内殿角落的暖炉竟不见了踪影。她心中疑惑,便转身找到赵嬷嬷,轻声询问暖炉的去向,赵嬷嬷躬身回话:“回姑娘,是陛下特意吩咐人撤去的,说近日天气渐暖,无需再用暖炉,怕殿内太过燥热,反倒不适。”
陆瑶疑惑道:“燥热?“
赵嬷嬷无奈道:“奴婢私下猜想,恐怕是殿内太暖反而生了闲适之心,陛下一贯勤勉于政事。“
陆瑶点头认同,笑着说道:“劳烦赵嬷嬷让人搬一个暖炉进来吧,我身子刚痊愈,还是有些畏寒,放在角落便好,不碍事的。”赵嬷嬷连忙应下,转身吩咐内侍去搬暖炉。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陆瑶以为是赵嬷嬷带着内侍搬暖炉来了,脸上立刻扬起笑意,进来的却是熟悉的那个玄色身影,陆瑶快步迎了上去,可走到几步远的地方,才连忙收住脚步,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难掩欢喜:“参见陛下。”她眼底的笑意盈盈,眼底的高兴与几日未见的想念,毫无遮掩地落在明面上,连嘴角的弧度都藏不住。
宇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欣喜与想念也藏不住,却依旧压着心绪,语气平淡地开口:“起身吧,怎么不多休息几日,这般着急过来?”
陆瑶连忙起身,拍了拍裙摆,一副元气满满的模样,笑着自夸:“谢陛下关心,我身体好得很,风寒已经彻底痊愈了,再静养下去,反倒要闷坏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耳上的东珠耳环,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还有,多谢陛下送的首饰与衣裙,臣女今日特意戴上了,很是喜欢。”宇文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的首饰上扫过,嘴上没说什么,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只是殿内光线稍暗,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陆瑶又轻声问道:“陛下,接下来还有大臣过来商议政务吗?”
宇文回过神,淡淡应道:“嗯,聂将军稍后便到,有边境布防的事宜要商议。”
“那我便在內殿等陛下,陪陛下一起用午膳。”陆瑶笑着说道。
宇文看着她眉眼间的欢喜,心底忽然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与美好,那股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挠得人心头发痒,如同沉寂的火折子,忽然爆出复燃的火花,微弱却灼热。
不多时,赵嬷嬷便带着内侍,捧着一个精致的铜制暖炉走了进来。陆瑶转头看向宇文,轻声问道:“陛下,您确定不用暖炉吗?殿内还是有些凉的。”
宇文摇了摇头:“不必了。”
陆瑶见状,便笑着对内侍说道:“那就劳烦公公,把暖炉搬到内殿角落吧,多谢了。”
内侍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应道:“姑娘客气了,这是奴才们该做的。”
一旁的赵嬷嬷适时上前,躬身禀报道:“陛下,聂将军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陆瑶闻言,立刻收敛了神色,对着宇文轻轻躬身,笑着说道:“那陛下议事,我去内殿等候,不打扰陛下。”说罢,便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内殿,临走前,又对宇文浅浅一笑。待陆瑶进了内殿,宇文眼底恋恋不舍的表情才出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抬声道:“宣聂将军进来。”
聂将军进殿后,二人便围绕边境布防、慕容部族动向等事宜展开议事,言语间皆是朝堂要务,语气严肃庄重。内殿的陆瑶虽未上前打扰,却也悄悄侧耳倾听,将边境相关的零散信息记在心上,既为宇文的操劳暗自忧心,也默默留存这些政务线索,以备日后所需。
议事过半,内侍按陆瑶先前的吩咐,将午膳送到了内殿。聂将军识趣告退,宇文便转身走进内殿,陆瑶早已起身等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快步上前:“陛下,快坐下用膳吧,今日特意让御厨炖了虫草老鸭汤,温补又养胃。”说着,便拿起宇文的汤碗,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轻轻递到他面前,又特意补充道,“我特意让御厨去掉了鸭皮,炖得软烂,一点也不腻,陛下尝尝看。”
宇文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淡淡“嗯”了一声,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醇厚的汤味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日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不知不觉便喝了小半碗。
陆瑶坐在一旁,看着他慢慢喝汤,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陛下,方才我在內殿,隐约听到聂将军说,边境另外两个国家正在打仗,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宇文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平淡地解释道:“那两个国家皆与大邺接壤,彼此也相邻,两国百姓都信奉女娲,而一座女娲庙恰好建在两国交界之处,此番争斗,便是因女娲庙的归属而起。”
陆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轻轻点头:“原来如此,竟是为了女娲庙的归属。”顿了顿,她又想起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继续说道,“方才我还听到聂将军建议,咱们先按兵不动,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出手,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话音刚落,陆瑶便察觉到宇文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神色也沉了几分,她心中一动,轻声问道:“陛下,您是不是并不太赞同聂将军的建议?”
宇文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缓缓点头:“不错,两国虽小,却都与大邺相邻,本该守望相助、互不侵扰,而非坐视他们争斗,盼着他们两败俱伤。”
陆瑶了然点头,轻声说道:“陛下说得是,只是信仰之事最为神圣,一旦触及信仰底线,两边都不肯退让,想要调停,怕是真的不容易。”
“嗯,确实难。”宇文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毕竟信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牵连大邺。
陆瑶看着他眉宇间的凝重,忍不住打趣道:“那若是陛下亲自出马调停,想必他们定会给陛下几分薄面,说不定此事便能妥善解决呢?”
宇文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此事,他们已然有了决断——两国已分别派遣特使前来,再过几日,便会入宫面圣,求朕出面调停。”
陆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笑意,语气里满是赞许:“原来如此,那陛下可真是辛苦,不仅要打理大邺的政务,还要费心调停邻国的纷争。“顿了一下,陆瑶又夸奖道:”陛下真是厉害。”
“先不着急夸奖朕,现下朕也不知如何做才是最佳。”
陆瑶看着他眉宇间的难色,眼底泛起一丝柔和,轻声说道:“陛下,你是我见过最心软的神了,也是对自己最为严苛的神。”
宇文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为何这么说?”
陆瑶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真切地望着他,缓缓说道:“陛下凡事都想要做到完美,不管是朝堂政务,还是调停邻国纷争,总想着找到最优解,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给到百姓、给到身边的人,却从来不肯好好善待自己,事事都亲力亲为,连片刻的休憩都不肯有。”
听着陆瑶的话,宇文的神色渐渐暗淡下来,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陆瑶自然不知,就在几日之前,宇文还在为用神力带她来大邺深感自责,想着要养好身体,从她回家。而时砚的那句话“或许她也心悦于你”,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果真是幻想吗?这段时日,每日与她相伴,一起用膳、偶尔闲谈,那些对她的矛盾心绪,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有过的贪恋——贪恋这份平淡的暖意,贪恋这份无需伪装的相处,甚至渐渐生出了眷恋,舍不得这份难得的安稳。
沉思片刻,宇文收回眼底的怅然,抬眸看向陆瑶,语气缓和了几分,轻声问道:“饭后,你是否要回去休息?”陆瑶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了陛下,先前就是饭后直接睡觉才着了凉,反倒不好。不如咱们一起去御花园走动走动,消消食,也晒晒太阳,陛下意下如何?”
宇文看着她眼底的期盼,没有丝毫犹豫,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暖意:“好。”
二人用完午膳,便一同起身前往御花园。春日的御花园暖意融融,柳丝抽芽、花苞缀枝,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驱散了殿内的寒凉与政务的沉闷。
“陛下是否觉得着御花园美是极美的,但若再填一些活物,是否更佳?“
“活物吗?“
”嗯,小动物什么的……“
他们并肩漫步在石板路上,没有朝堂的威严隔阂,没有身份的拘谨束缚,只偶尔闲谈几句,语气轻松,氛围惬意。这般平静美好的相处,日复一日,不知不觉便到了二月十四。
前几日,陆瑶按惯例去御厨叮嘱宇文的膳食事宜时,御厨特意禀报道,再过一日便是二月十五,宫中要正式启动寒食节的筹备工作,从十五日起,便要开始准备为期三四日的冷食,这几日宫中皆不开火,以此恪守寒食节的习俗。
御厨还特意告知,二月十七才是寒食节当日,宫中会在太庙举行盛大的大祭,祭拜先祖、追思逝者,以表对先祖的敬畏与哀思,届时陛下需亲自主持祭典,规矩极为肃穆。陆瑶将这些事宜一一记在心上,随即看向御厨,轻声问道:“公公,既然要准备三四日的冷食,不知寒食节的冷食都有哪些品类?我想着若是有不合陛下口味的,或许能稍作调整,毕竟陛下脾胃本就虚弱,总吃冷食怕是难以承受。”
御厨闻言,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却也有几分无奈:“回姑娘,寒食节的冷食皆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每一样都有讲究,皆是祭典仪式的一部分,关乎对先祖的敬畏,实在没有改变的余地,还请姑娘谅解。”
陆瑶闻言,心中了然,知晓御厨也是按规矩行事,便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公公告知,是我考虑不周了,劳烦公公费心筹备便是。”说罢,便谢过御厨,转身离开了御膳房。
转眼便到了二月十四,陆瑶陪宇文用午膳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陛下,明日便是二月十五,要开始吃冷食筹备寒食节了,以往的寒食节,您吃的冷食可都合心意?会不会觉得难以下咽?”宇文闻言,微微一怔,垂眸沉思片刻,语气平淡地说道:“记不清了,往年皆是按规矩行事,吃什么都无所谓。”
沉默片刻,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陆瑶,缓缓开口:“按祖制,寒食节期间需食冷食,节后才能再吃热食。另外,明日你就不用过来了,节后,你再过来陪我一起用膳吧。”
陆瑶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连忙问道:“陛下,为何要等寒食节之后?这几日我依旧可以过来陪你呀。”
宇文闻言,耳尖微微泛红,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简洁却带着几分不自然:“禁欲。”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这话的暧昧,脸颊竟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指尖微微蜷缩,神色有些不自在。
陆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也悄悄发烫,她定了定神,又想起祖制,轻声问道:“陛下,明日是二月十五,按规矩您需前往王后宫中与王后同食议事,您明日会去吗?”
宇文摇了摇头,平淡道:“不去。后宫的例行规矩,遇上寒食节这般隆重的祭典,自然是以寒食节为先,祭典筹备为重。”
陆瑶看着他一本正经恪守规矩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好奇,忍不住轻声问道:“陛下,我倒好奇,您这一生,有没有什么时候是不按照规矩办事的?”
宇文闻言,神色微微一僵,语气也多了几分不自然,缓缓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朕身为大邺王,更需以身作则,恪守祖制与规矩,岂能随意破例。”
陆瑶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却带着几分柔和:“陛下说得没错,可规矩终究是人定的,是方是圆,也都是人说了算。我曾听过一句话,叫做‘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臣女并非让陛下完全不按规矩来,只是觉得,陛下不必事事都苛责自己,偶尔放松一下,不必事事都循规蹈矩,这也是一种自我照顾。”
宇文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切,紧绷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好,我记下了。”
陆瑶闻言,心中暗自盘算,知晓接下来三日不能陪伴宇文用膳,也不能照料他的饮食,难免有些放心不下,便抬眸看向宇文,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陛下,既然这三日我不能陪您用膳,那今日下午,我去一趟御膳房,亲手为您煮一壶牛乳茶吧。眼下正是清明前后,煮茶时加些应季的食材,也能解解冷食的清苦。”
宇文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说道:“你在此处休息便好,不过是一壶茶,何必费这般周章,让御厨去做便是。”陆瑶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执拗与温柔:“不一样的,陛下。我想亲手煮给您喝,也算尽一份心意,而且我加的东西,御厨未必知晓。”
宇文看着她眼底的期盼,终究没有拒绝,轻轻颔首:“好,那你去吧。”
午后,陆瑶便辞别宇文,前往御膳房。刚踏入御膳房,便见里面一片忙碌景象,御厨们各司其职,有的忙着制作冷食糕点,有的忙着整理祭品食材,个个神色匆匆、不敢有半分懈怠。
见陆瑶进来,领头的御厨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苏姑娘安,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陆瑶笑着摆了摆手:“公公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想亲手为陛下煮一壶牛乳茶。”
说着,目光扫过案上摆放的各式食材,忽然瞥见一盘刚做好的艾草青团,青碧色的外皮裹着细碎的艾草碎,散发着淡淡的艾草清香,瞬间便勾起了她的思绪——在现代,每到清明时节,若是她不回家,妈妈总会亲手做上一大盒艾草青团,裹足了豆沙或芝麻馅料,寄到她的学校或者住处,那是独属于家的味道。
如今身处大邺深宫,归期未定,她忽然格外想念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此刻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在惦记着她,眼底渐渐泛起一丝感伤,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片刻后,陆瑶缓缓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绪,压下心底的思念与感伤,对着领头的御厨轻声说道:“公公,劳烦你帮我准备一下煮牛乳茶的材料和器皿——新鲜牛乳、青砖茶,另外,再拿一些新鲜的艾草汁和少许冰糖。”
御厨闻言,连忙应下:“姑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准备,虽今日忙碌,却也绝不敢耽误姑娘为陛下煮茶。”说罢,便转身吩咐手下的小厨娘,快速备齐了所有材料与煮茶的银壶、茶盏,一一摆放在一旁的案上,还特意为陆瑶腾出了一块干净的灶台,方便她操作。
一切准备就绪,陆瑶便动手煮茶。她先将青砖茶掰成小块,放入银壶中,加适量清水,小火慢煮,待茶汤渐渐变得浓稠、泛起茶香,再缓缓倒入新鲜牛乳,一边倒一边轻轻搅拌,防止牛乳粘锅。煮至牛乳与茶汤完全融合,泛起细密的奶泡,便加入少许新鲜艾草汁,淡淡的青绿色晕开在茶汤中,艾草的清香与茶香、奶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最后撒入少许冰糖,搅拌至完全融化,再煮片刻,一壶艾草牛乳茶便煮好了。陆瑶将茶倒入精致的白瓷小壶中,茶汤澄澈中带着淡淡的青色,香气扑鼻,既解腻又带着清明的时令暖意。
煮好茶后,陆瑶提着专门的茶盒,辞别御厨,转身前往勤政殿。刚走出御膳房,远离了里面热火朝天的忙碌与烟火气,清冷的宫道便映入眼帘,寒风轻轻吹过,带着二月未散的寒凉,方才被忙碌压下的思乡之情与感伤,此刻愈发强烈,眼底的暖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淡淡的怅然。
她提着茶盒,缓缓走在宫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四周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宫墙的声响,更显深宫的孤寂,让她愈发想念现代家中的温暖与热闹。
片刻后,陆瑶抵达勤政殿,扣门口轻轻推开殿门,却见殿内除了宇文,还有一人——时砚大祭司正坐在案旁,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正与宇文低声商议着什么,神色皆十分严肃。陆瑶连忙收住心绪,压下心底的感伤,轻轻走上前,对着时砚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恭敬:“大祭司,多日不见,您身体可好?”
时砚闻言,缓缓抬眸,看向陆瑶,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温和:“多谢姑娘挂心,无妨,皆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陆瑶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手中的茶盒,轻声邀道:“大祭司,我今日亲手煮了一壶艾草牛乳茶,正值清明前后,加了些应季的艾草汁,口感清甜,不如一同尝尝?”
时砚闻言,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宇文,见宇文微微颔首,示意他应允,才缓缓开口,语气恭敬:“多谢姑娘美意,那便叨扰了。”
于是三人一同移步至内殿,陆瑶将茶盏一一摆放在矮桌上,分别递到宇文与时砚面前,轻声说道:“陛下,大祭司,快尝尝吧,刚煮好的,还热着。”
宇文拿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抬眸看向陆瑶,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轻抿了一口,艾草的清香、牛乳的醇厚与茶香在口中交织,不腻不涩,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日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一旁的时砚也轻轻啜饮一口,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点了点头:“姑娘好手艺,这茶既有牛乳的温润,又有艾草的清冽,口感绝佳。”
宇文放下茶盏,神色渐渐恢复严肃,看向时砚,轻声问道:“时砚,青木镇的调查进展如何了?太医院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提及此事,时砚的神色也沉了下来,缓缓说道:“陛下,太医院已然组织了一支专业的诊治队伍,连夜前往青木镇探查病情、救治病患。只是青木镇路途遥远,山路崎岖,加之近日天气多变,行进不便,恐怕要等寒食节过后,才能传来准确的调查结果与诊治进展。”
宇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凝重:“好,朕知道了。你费心些,让太医院的人务必尽心尽责,无论路途多远、多难,都要尽快查明病因,救治病患,莫要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陆瑶坐在一旁,听着二人的交谈,明显感受到殿内的气压渐渐低沉下来,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忍不住轻声问道:“陛下,大祭司,方才听闻你们提及青木镇,不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神色这般凝重?”
时砚抬眸看向陆瑶,语气沉重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青木镇近日出现了一种类似瘟疫的病症,发病者日渐增多,情形颇为棘手。”
“瘟疫?”陆瑶闻言,心头猛地一紧,瞬间便想起了现代20年爆发的疫情,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连忙追问道:“那情况严重吗?波及范围广不广?有没有有效的救治方法?”
时砚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解释道:“姑娘莫急,这所谓的‘瘟疫’,只是当地百姓的说法。此次发病者极为特殊,只针对婴幼儿、儿童,甚至青少年,成人极少被波及,所以未必是真正的瘟疫,是否另有隐情,比如毒物侵染、水源问题等,还需等太医院的调查结果出来,才能定论。”
陆瑶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随即了然点头。她忽然想起,在现代,小时候需要接种各种疫苗,像手足口病、水痘之类的病症,也多发生在孩童身上,想来此次青木镇的病症,或许与这些类似,虽棘手,却比全民性的新冠肺炎要好应对一些。可即便如此,患病的都是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这般受苦,想来那些父母定是悲痛万分。
想到这里,陆瑶的神色渐渐黯然下来,轻声呢喃道:“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这般受苦,想来太医院的太医们,也顶着极大的压力吧。”
时砚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陆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姑娘心善,所言极是。太医院的太医们连日操劳,一边要筹备宫中事宜,一边要牵挂青木镇的病患,确实压力巨大,却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陆瑶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方才还觉得清甜的艾草牛乳茶,此刻喝起来竟也多了几分苦涩。若是爸爸妈妈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她看着杯中淡淡的茶汤,喃喃自语道:“说起来,今日这茶,好像煮得一般,没什么滋味。”
话音刚落,宇文便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轻声说道:“我觉得还不错,温润解腻,比御厨煮的要好。”
时砚坐在一旁,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是端起茶盏,又啜饮了一口,殿内的沉闷气氛,也因这一句简单的夸赞,稍稍缓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