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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寒 二月初三, ...

  •   二月初三,朝堂政务依旧紧凑,午后时分,陆瑶照常提着食盒前往御膳房取点心,今日御膳房做的是桂花糖糕与杏仁酪——皆是软糯清甜的品类,也是御厨按往日惯例备好的温补点心。取点心时,陆瑶特意拉住伺候宇文饮食的内侍,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细细打听:“公公,陛下今日中午吃了什么?吃得还算多吗?”
      内侍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回姑娘,中午备了三道菜,都是姑娘拟定的清淡菜式,可陛下心思都在政务上,每样只动了一两筷子,没吃多少便又去了勤政殿。”陆瑶闻言,心底微微一沉,暗自记下宇文的进食情况,提着食盒快步往勤政殿赶去。
      春日的午后虽有暖阳,可二月的风依旧带着寒凉,陆瑶匆匆从御膳房赶来,额间沁出些许薄汗,被风一吹,竟渐渐泛起凉意。刚到勤政殿门口,守在殿外的内侍便连忙上前迎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却又带着几分为难:“苏姑娘安,实在对不住,殿内工部尚书与侍郎正在和陛下议事,涉及朝堂要务,按规矩,姑娘最好在殿外稍等片刻,待议事结束再进去。”
      陆瑶闻言,连忙颔首:“无妨,我在此处等便是,莫要惊扰了陛下议事。”说罢,便提着食盒,静静站在殿外的廊下。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她单薄的衣衫微微晃动,先前沁出的薄汗早已凉透,寒意顺着衣缝钻进体内,不过小半个时辰,她便觉得浑身发冷,鼻尖也微微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被推开,工部尚书魏山石与侍郎并肩走了出来,二人脸上皆带着笑意,神色神采奕奕,显然议事结果十分合心意。他们抬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陆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宫中之人皆知,这位苏姑娘虽只是王后表妹,却深得陛下器重,日日前来送食,待遇不同寻常。陆瑶见状,连忙低头躬身行礼,待二人走远,才提着食盒,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静悄悄的,宇文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本关于西南铁矿开采的卷宗,眉头微蹙,神色专注,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陆瑶放轻脚步,刚要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鼻尖的寒意愈发浓重,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声音清脆,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宇文这才猛地抬眸,目光落在陆瑶身上,看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略显苍白的脸颊,猜她在外等了许久,她定是在风中受了凉。他没有多言,只是抬声道:“来人。”内侍连忙应声走进来,垂首待命,宇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宣太医。”
      陆瑶心中一紧,以为宇文是自己身体不适,连忙快步走到案前,将食盒放在桌上,伸手便用手背贴上宇文的额头,轻声问道:“陛下,您可有哪里不适?是不是又头疼了?”指尖触到他的额头,她下意识呢喃:“是有点烫……”
      话音刚落,宇文的手背便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他的手消瘦修长,却宽大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陆瑶猝不及防,下意识便闭上了眼睛,身姿微微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在宇文眼中,她此刻垂着眼睫,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模样分外安静可爱,连微抿的唇瓣,都透着几分娇憨。片刻后,宇文收回手,语气平淡:“温度还好,无大碍。”
      陆瑶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反应过来宇文宣太医,竟是为了自己,脸颊瞬间变得更红,连忙摆了摆手:“陛下,我没事,就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有点受凉,不碍事的,不用劳烦太医。”
      宇文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没有再坚持,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向桌上的食盒:“你中午打听朕吃了多少?”
      陆瑶闻言,连忙收起窘迫,脸上露出笑意:“是啊,听闻陛下中午没吃多少,想着您此刻定是饿了,不知现在可有胃口?”
      宇文微微颔首:“嗯。”见他应允,陆瑶顿时高兴起来,连忙打开食盒,将桂花糖糕和杏仁酪一一摆放在案上。宇文拿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香气在口中化开,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陆瑶,轻声问道:“要不要一起吃?”
      陆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案上的点心,脸上露出几分兴致缺缺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不了陛下,我中午刚吃过红烧肉,也是甜口的,现在实在吃不下这些甜腻的了。”原来她素来不算偏爱甜口,今日的桂花糖糕与杏仁酪,本就是特意按宇文的口味吩咐御厨做的。
      宇文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勉强,只是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缓缓说道:“下次你来,不必在殿外等候,直接去内殿等着便是。”
      陆瑶愣了一下,连忙说道:“这样会不会打扰陛下议事?”
      宇文放下手中的糖糕,沉思片刻,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无妨,往后你每日来陪朕用午膳,吃完之后,便在内殿休息,看书也好,做些别的也罢,自己安排便是。点心也不用你特意跑一趟,让御膳房到了时间直接送到内殿即可。”
      陆瑶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宇文会提出这样的提议,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连忙点头:“好,多谢陛下。那从明天开始,我便来陪陛下吃午饭和点心,不知道……晚饭要不要一起吃呢?”她说着,眼底带着几分狡黠,轻轻打趣道。
      宇文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语气依旧平淡,却没有拒绝:“一起吃也无妨。”
      这话一出,陆瑶反倒愣住了,她不过是随口打趣,万万没想到宇文会真的应允,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心底涌上几分窘迫,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慌乱:“不、不合适,陛下,晚饭我要和春杏一起吃,就不陪陛下了。”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太过生硬,生怕惹宇文不快,便又放缓语气,委婉补充道:“陛下,臣女如今暂住王后宫中,身份本就尴尬,若是日日陪陛下同吃三餐,太过亲近,难免会被宫中之人看在眼里、说在嘴上,恐会惹来不必要的事端,也给陛下添麻烦。”她语气诚恳,既道出了自己的顾虑,也给足了宇文台阶,始终守住了自身的分寸。
      宇文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也好,便按你说的来。午膳你陪朕吃,晚膳便不必了。”
      陆瑶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真切:“可不是嘛,陛下。方才我在殿外等候时,工部的两位大人出来,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说不定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自家的妹子、女儿送来您身边伺候,好攀附陛下呢。”
      宇文闻言,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书卷,没有接话。他心中清楚,陆瑶说的并非虚言,有些朝臣们素来热衷攀附,见陆瑶日日陪伴在他身边,定会生出些心思,只是他不愿过多提及这些烦心事,更不愿让陆瑶因此受到困扰。
      次日一早,陆瑶便按约定,带着自己准备的小玩意和几本书,早早便来到了勤政殿的内殿等候。小玩意是她闲来无事用彩线编的小巧荷包、布偶,书本则是她从住处带来的杂记与浅易医书,既能打发等候的时光,也能悄悄研读。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翻看杂记,一边等着宇文下朝、陪他用午膳——今日的膳食是她提前拟好的,特意加了两道自己喜欢的菜式,想着既能陪宇文吃饭,也能吃到合自己口味的东西。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陆瑶连忙放下书本,起身迎了上去。宇文刚下朝,一身玄色龙袍未脱,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朝堂议事的疲惫,可抬眼看到陆瑶时,眼底的疲惫稍稍散去几分。他的目光落在陆瑶身上,微微一顿——今日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半袄,领口、袖口绣着细碎的花纹,还缀着一圈毛绒绒的白狐毛,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眉眼也多了几分娇俏可爱,与往日的温婉低调,多了几分鲜活。
      陆瑶没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走上前,语气轻快:“陛下,您下朝啦?咱们什么时候吃午饭呀?今日的菜都是我提前安排的,定合您的口味,也有我喜欢吃的。”
      宇文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再等等,一会还有几位大臣过来议事,谈完便可以吃了。”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恭敬的声音:“陛下,几位尚书求见。”
      陆瑶闻言,立刻收敛了神色,识趣地说道:“陛下,那我去内殿等着您,不打扰您议事。”说罢,便轻轻退到内殿,悄悄关上了内殿的门,只留一条缝隙,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宇文走到正位坐下,抬声道:“让他们进来。”几位尚书鱼贯而入,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工部尚书魏山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疚:“陛下,昨日与您商议的西南铁矿开采一事,臣回去后便召集了工部重要官员议事,可目前依旧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还请陛下恕罪。”
      宇文却摆了摆手,语气冷淡,没有半分责备之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今日召你们来,并非为了此事。朕知道,你们一贯关心朕在后宫的事情,也喜欢替朕盘算些旁的,但有些事情,朕并不喜欢被人过度关心。”
      内殿的陆瑶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惊,瞬间便反应过来——宇文说的,分明是昨日她随口提及的、大臣们想送女眷入宫的话。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般的话,竟被宇文放在了心上,还特意在几位尚书面前提及。正思忖着,鼻尖忽然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虽轻,却也隐约传到了外殿。
      陆瑶暗自懊恼,却也只能静静待在內殿,看不见外面几位大臣的脸色,只听见外殿传来大臣们齐声的“臣不敢”,语气里满是惶恐。
      宇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愈发严厉:“与其整日心思放在后宫琐事、攀附钻营上,不如多将精力放在国家正事上,放在改善民生、安抚百姓上,这才是你们身为大臣的本分。”
      这时,礼部尚书陈尚书壮着胆子开口,语气恭敬却依旧坚持:“陛下,臣以为,后宫之事并非琐事。陛下身为大邺君主,绵延子嗣、稳固皇室根基,亦是头等大事,还请陛下三思。”
      不等陈尚书说完,宇文便冷冷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先王子嗣倒是众多,后宫充盈,可他这般,是否给大邺带来了什么益处?是否让百姓安居乐业了?”
      陈尚书脸色一白,却依旧不愿放弃,连忙补充道:“陛下与先王不同!先王沉迷酒色、行事浪荡,可陛下勤政爱民、心怀天下,并非如此啊!”
      宇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带着威严:“陈尚书倒也算了解朕。既然如此,你便该知道,能让朕倾心之人,有多难得。若是有人敢让她受半分不适、半分委屈,那便是对朕的大不敬,朕绝不轻饶。”
      几位大臣闻言,吓得纷纷跪地,齐声叩首:“臣不敢!臣等绝不敢有半分冒犯之心!”
      宇文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起来吧。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朕暂时没有扩充后宫的打算,往后也不许你们再提此类事情,更不许私下盘算着送女眷入宫,否则,休怪朕无情。”
      “臣等遵旨!”几位大臣连忙起身,躬身应下,神色依旧带着惶恐,不敢再多言半句。随后,宇文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唯独留下了户部尚书。
      “你留下,”宇文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严肃,“昨日朝堂上提及的鲁南地区偷窃频发之事,你再详细向朕禀报一遍。”
      户部尚书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神色有些迟疑,似乎顾虑着内殿有人,不便多言。
      宇文见状,眉头猛地一蹙,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怒意:“此处并无外人,有话直说便是,不必遮遮掩掩!”
      户部尚书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道:“是,陛下。”随后,便详细禀报了鲁南地区偷窃之事的始末,包括偷窃的频次、被盗物资的种类,以及当地官员的排查进展。宇文认真听着,时不时打断他,追问细节,最后吩咐道:“此事务必抓紧追查,尽快抓获盗贼但不可伤及性命,安抚当地百姓,莫要让此事引发民怨。另外,你再说说鲁南周边的情况,尤其是水患隐患和赈灾筹备事宜,不可有半分疏漏。”
      户部尚书一一恭敬回话,不敢有半句隐瞒,直到宇文吩咐完毕,才躬身退了出去。户部尚书退下后,殿内重归静谧,宇文揉了揉眉心,连日的操劳让他眼底的疲惫更甚。他起身走到内殿门口,轻轻推开房门,见陆瑶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神色专注。听到动静,陆瑶连忙放下书,抬头看来,脸上露出笑意:“陛下,议事结束啦?”
      宇文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嗯,都处理完了。”说罢,便对着殿外扬声道:“来人,传膳。”
      内侍们闻声连忙进来,端着早已备好的膳食,小心翼翼地将菜肴一一摆放在内殿的食案上——皆是陆瑶提前拟好的菜式,清淡温补,既有宇文爱吃的清炖山药鸡、百合莲子羹,也有她自己喜欢的酱爆菌菇、清炒时蔬,搭配得恰到好处。
      待内侍们退下,陆瑶便陪着宇文一同坐下,拿起筷子,率先为宇文夹了一块山药,轻声道:“陛下,快尝尝,今日的山药炖得很软,好消化。”
      宇文依言尝了一口,软糯入味,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二人安静地吃了片刻,陆瑶忽然想起方才隐约听到的鲁南偷窃之事,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陛下,方才我在里面,隐约听到你问户部尚书鲁南盗匪的事情,听说那些盗匪只偷官员和富商,倒是有些特别,我还挺感兴趣的。”
      宇文放下手中的勺子,语气平淡地说道:“嗯,确是如此。朕猜测,此事或许与鲁南周边的水患有关,往年有灾之时,便容易出现此类□□掠之事,百姓走投无路,难免会铤而走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此事也不绝对,这些盗匪行事太过有针对性,只挑官员与富商下手,不扰百姓,倒不似寻常饥寒交迫的乱民。”
      陆瑶闻言,连连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说道:“陛下说得是。我觉得,若是一个地方的官员得力,处事公正、深得民心,即便有灾荒,也未必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可若是官员贪赃枉法、欺压百姓,那这些盗匪,反倒像是替百姓出头的侠士了。”
      宇文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万万没想到,陆瑶竟能有这般通透的眼光,能看透此事背后的关键,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朕也是这般认为,所以才特意吩咐户部,务必尽快抓住此人,查清背后缘由。”
      陆瑶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看,陛下看似是要抓捕他,实则是想保护他吧?说不定,通过他,还能顺藤摸瓜,找到朝中那些尸位素餐、贪污腐败的官员,也好趁机整顿朝纲。”
      宇文看着她眼底的聪慧,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与难得的温和:“你倒是一个好知音,竟能看透朕的心思。”
      陆瑶闻言,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菌菇,轻声笑道:“陛下说笑了,我只是随口猜测而已,没想到竟猜中了。”二人继续用餐,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愈发融洽,没有了朝堂的威严与隔阂,多了几分寻常相处的暖意。
      午膳过后,阳光透过内殿的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落在身上,陆瑶连日来日日早起入宫陪伴宇文,本就有些乏累,加之方才用餐时身心放松,一时竟泛起浓浓的睡意。她环顾内殿,只见四下皆是木质桌椅,硬邦邦的,别说躺下歇息,便是靠坐着也硌得慌,显然不是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而一旁的宇文,刚放下筷子,便起身走到案前,拿起户部尚书留下的奏折,又开始伏案处理政务,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眉头微蹙,神色依旧严肃,当真一刻也不得闲,连片刻的休憩都不肯有。
      陆瑶轻手轻脚地回到窗边的位置,拿起之前未看完的杂记,试图借着看书驱散睡意,可上下眼皮却愈发沉重,连书页上的字迹都渐渐变得模糊。她强撑着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倦意,身子微微一歪,靠在椅背上,头轻轻搭在桌沿,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她睡得很轻,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许是还惦记着着凉的不适,神色带着几分浅浅的倦怠。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大臣们恭敬的行礼声与议事的交谈声,隐约能听到“边境”“慕容部族”“动乱”等字眼,原来是几位兵部官员前来禀报边境最新动向。嘈杂的声音将陆瑶从睡梦中吵醒,她猛地睁开眼睛,脑袋一阵昏沉,鼻尖的凉意愈发浓重,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疼——本就昨日在殿外受了凉,今日又在椅上着凉小憩,风寒竟加重了几分。
      她正强撑着,忽然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厚重的暖意,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竟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料子厚实,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分明是宇文常穿的那件。陆瑶心头一暖,瞬间便明白了,定是方才自己睡着时,宇文见她睡得不安稳、又衣着单薄,悄悄起身给她披上的。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大氅的衣料,脑海中忽然闪过念头,自己在王后宫中的住处,还妥善保存着两件宇文的披风,皆是往日无意间留下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归还。她暗自思忖,等合适的时候,便把那两件披风一并带来,还给宇文才是。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衫,不敢出声打扰外面的议事,只静静坐在原位,强撑着缓解头疼的不适感。
      不多时,外殿的议事暂歇,内侍按往日规矩,将下午的点心送到了内殿——依旧是陆瑶提前吩咐御膳房备好的温补小食,软糯易嚼,本是适配宇文脾胃的品类。可陆瑶看着案上的点心,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发冷、头疼愈发厉害,鼻尖不停发痒,时不时还要咳嗽两声,风寒的症状已然愈发明显。往日里即便不喜欢,也会陪着宇文尝两口,可今日,她是真真没了胃口,一口也吃不下。
      宇文处理完外殿的琐事,走进内殿时,一眼便看出了陆瑶的不适——她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蹙,正用手轻轻按着太阳穴,连坐姿都有些不稳,连他进来都未及时察觉。他心头微微一紧,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看你脸色极差,风寒怕是加重了,今日便先回去休息吧,不必在此陪着朕。”
      陆瑶闻言,心中一暖,也不故作勉强,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微微躬身:“多谢陛下体恤,那臣女便先回去了。”说罢,便小心翼翼地脱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轻轻放在一旁的椅上,又整理了一下衣衫,才缓缓退出内殿——她身子发沉,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只能慢慢前行。
      陆瑶刚回到王后宫中的偏殿,还未坐下歇息,门外便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李太医来了。她心中诧异,刚要起身,李太医便已走进来,躬身行礼:“苏姑娘安,臣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为姑娘诊治风寒的。”
      陆瑶恍然大悟,原来宇文在她离开后,便立刻传了太医,特意吩咐来为她诊治。她连忙请李太医坐下,伸出手腕,轻声道:“有劳李太医了,劳烦陛下还特意惦记着臣女。”
      李太医为她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气色,缓缓说道:“姑娘这是风寒加重,气血不畅所致,好在不算严重,臣给姑娘配些对症的汤药,每日服用两次,再静养两日,便可痊愈。”说罢,便提笔写下药方,递给一旁的侍女,吩咐其速去御膳房煎药。
      陆瑶看着李太医,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顾虑,轻声问道:“李太医,我这般风寒,会不会传染给陛下?陛下连日操劳,身子本就虚弱,若是被我传染,可就不好了。”
      李太医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姑娘放心,这般风寒不至于传染。陛下的身子看着单薄,但毕竟有神力护体,只要他日后不再过度操劳、强迫自己,好好调理,身子只会越来越好,姑娘不必太过担心。”他顿了顿,又郑重补充道:“只是姑娘需谨记,务必静养两日,不可再劳累奔波、吹风受凉,否则风寒怕是会进一步加重,到时候调理起来,可就费些功夫了。”
      陆瑶连忙点头应下,语气诚恳:“多谢李太医叮嘱,我记下了,定会好好静养,不辜负陛下和太医的心意。”
      汤药煎好送来,陆瑶勉强喝了一碗,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更添了几分心绪的沉闷。自从几日前见过丞相,知晓朝堂暗流涌动、自身处境岌岌可危后,陆瑶便暗自生出了依附宇文之心——唯有紧紧靠着这位大邺王,她才能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才能有一线生机。
      是以这几日,她在宇文的饮食上格外用心,日日精心拟定菜单、按时陪伴,只为能多接近宇文几分,让他记挂着自己的好。可眼下突然生了风寒,被迫闲下来,不能近身陪伴,也不能再为宇文打理饮食,心中竟生出几分郁郁寡欢。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底满是委屈与孤寂。若是放在现代,她受了这般风寒,又这般心绪不畅,定要拉着好友乔燕,絮絮叨叨吐槽一番,吐槽这该死的风寒、吐槽这身不由己的处境,可如今,她身处深宫,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所有的委屈与懊糟,都只能悄悄压在心底,任由那些负面的想法在心底发酵、蔓延,连一句倾诉的话都无处可说。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桌上摆放的几本医书上,视线最终定格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那本从太医院借来的、关于女子孕育、避孕的医书,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活了二十多年,她在现代自由生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般地步,需要靠着讨好一个男人、甚至想着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筹码,去绑住一个人的心意,去换取一份安稳。
      若是远在现代的父母和朋友知道她如今的想法,定然不会赞同,不会认可,甚至会为她感到惭愧。他们从小教她自尊自爱,教她独立自强,可她现在,却只能靠着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想到这里,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无助瞬间爆发,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连忙抬手拭去眼泪,却越擦越多,连肩膀都忍不住微微颤抖——她别无选择,这深宫之中,无计可施的她,只能走这条最卑微的路。
      春杏端着温水走进来,见陆瑶眼角泛红、神色郁郁,眼眶还带着未干的湿痕,连忙放下托盘,快步走到软榻边,轻声问道:“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汤药太苦,还是风寒又加重了?脸色看着这么不好。”
      陆瑶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声音还有几分沙哑:“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她不愿将心底的委屈与无助说给春杏听,想家,便是最贴切也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托词。
      春杏闻言,眼底泛起几分共情,轻轻坐在软榻边,语气温柔又贴心:“姑娘,奴婢懂的。每次奴婢生病不适、浑身难受的时候,也总忍不住想起家里的父母和弟妹,总觉得只要在他们身边,哪怕只是被他们说两句,病痛都能轻几分,心里也能踏实些。”
      陆瑶缓缓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是啊,就是这个道理。在现代,她生病时,有父母的悉心照料,有朋友的陪伴安慰,可如今,身边只有一个贴心的侍女,所有的苦楚都只能自己扛。“嗯,就是这样,有亲人在身边,哪怕再难,也能撑过去。”
      春杏见她认同,又连忙劝道:“姑娘莫要太过伤感,等日后姑娘得了陛下的看重,有了位分,到时候求陛下恩准,让姑娘家中的父母前来宫中省亲,姑娘就能见到他们了。”她说着,语气里满是期许,可话音落下,自己却微微垂眸,神色多了几分伤感,“不像奴婢,还要再等五年,等满了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回家,才能见到家里人。”
      陆瑶看着春杏低落的模样,心中的委屈稍稍散去几分,反过来轻轻拍了拍春杏的手,温声安慰:“别难过,总也是有个盼头的,五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到时候你就能如愿回家,和家人团聚了。”
      春杏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又叮嘱陆瑶好好歇息,便转身下去忙活了。入夜后,陆瑶喝了第二碗汤药,风寒带来的头疼稍稍缓解,可胃口依旧不好,只勉强喝了小半碗粥,便躺回了床上。许是日间心绪太过沉闷,又或是风寒未愈、身体不适,她睡得格外不踏实,夜里频频做梦——梦中的她,一直在不停奔跑、躲避,一会儿是深宫之中的暗巷,一会儿又是现代高考的考场,她在人群中慌乱穿梭,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教室,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压得她喘不过气,满心都是慌乱与无助,醒来时,额间满是冷汗,胸口也阵阵发闷,连风寒的不适感都似乎加重了几分。
      次日清晨,陆瑶醒来时,神色依旧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刚洗漱完毕,便听到内侍通报,说雍禾公主来了。陆瑶心中一怔,随即泛起几分暖意——雍禾最近一直在忙着筹备春考的功课,自从上元节二人相聚之后,便再未曾见过,没想到她竟会特意前来探望自己。
      陆瑶连忙起身相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欢喜:“雍禾,你怎么来了?快坐,劳烦你特意跑一趟来看我,真是太谢谢你了。”说着,便拉着雍禾的手,让她坐在软榻边,目光细细打量着她,不由得轻声说道,“才几日不见,怎么觉得你消瘦了些?是不是功课太过劳累了?”
      雍禾笑着摇了摇头,顺势坐下,语气轻快:“姐姐客气了,我听闻你生病了,心里一直惦记着,正好今日得空,便过来看看你。许是最近忙着功课,睡得晚了些,倒也不算劳累。”
      此时春杏端着早饭走进来,摆放在桌上,皆是清淡易消化的粥品与小菜,特意适配陆瑶风寒未愈的身子。陆瑶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转头看向雍禾,笑着问道:“雍禾,你吃过早饭了吗?若是没吃,便陪我一起吃些吧,都是些清淡的,刚好垫垫肚子。”
      雍禾也不推辞,爽快地点了点头:“好啊姐姐,我今日早上起得太早,只匆匆吃了两口,这会儿倒真有些饿了。”说罢,便跟着陆瑶一同坐下,春杏连忙为二人盛好粥,伺候着二人用餐。
      用餐间,陆瑶一边喝粥,一边轻声问道:“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忙着筹备春考的功课?看你这般消瘦,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提及功课,雍禾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是啊,王兄和王嫂都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好好读书,将来有一番见识,所以功课上,我一直不敢懈怠,也任由先生严格管教,不敢有半分偷懒。”她顿了顿,又露出笑意,补充道:“不过今日倒是运气好,王兄一早就去了尚书房,特意给了我半天的假,我一听说姐姐生病了,便立刻过来探望你了。”
      陆瑶闻言,心中了然,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想来,定是宇文特意吩咐的,知晓雍禾惦记自己,又不愿让她因功课太过劳累,才特意给了她半天假,让她前来探望。她心中暗自思忖,宇文看似冷淡,却总在这些细微之处,透着不易察觉的体贴。而雍禾也心领神会,轻声说道:“姐姐也不必多想,王兄在前朝忙着正事,实在脱不开身,若是他亲自前来探望,难免会被宫中之人议论,反倒给姐姐添麻烦,所以才让我来代他看看你。”
      陆瑶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愈发明白宇文的用意,又问道:“对了,我这几日都没见到时砚先生,不知道大祭司他近来身子如何?”
      雍禾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时先生还是老样子,身子一直不大好,总是时好时坏,大多时候都在静养,偶尔才会入宫见王兄,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二人正说着,门外便传来内侍的通报,说是王后身边的周嬷嬷来了。陆瑶连忙起身,雍禾也跟着站起身,不多时,周嬷嬷便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躬身行礼:“老奴见过苏姑娘,见过公主殿下。王后娘娘听闻苏姑娘风寒未愈,心中十分挂念,特意让老奴过来看看姑娘的情况,还备了些温补的补品,给姑娘补补身子。”
      陆瑶连忙上前,微微躬身回礼,语气温和:“有劳周嬷嬷跑一趟,劳烦王后娘娘挂心了,我只是小风寒,并无大碍,再过两日便能痊愈,还请王后娘娘放心。”
      周嬷嬷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雍禾,温声道:“王后娘娘也十分挂念公主殿下,叮嘱老奴转告公主,待公主得空了,便去凤仪宫一趟,娘娘有话要和公主说。”
      “劳烦周嬷嬷转告王嫂,我知道了,过几日便去看她。”雍禾乖巧地应下。周嬷嬷又叮嘱了陆瑶几句,让她好好静养,便提着空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周嬷嬷一走,雍禾便对着陆瑶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唉,不用说,王嫂定又是要问我功课的事情了,每次去凤仪宫,都要被叮嘱好半天,生怕我偷懒。”
      陆瑶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说道:“傻丫头,王后娘娘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这深宫中,女子大多只能钻研女红针织,能有机会读书学学问,本就十分不易。王后娘娘对你的期待,虽然重了些,但也是在给你翅膀,让你多学些东西,将来才能有底气,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雍禾闻言,脸上的无奈渐渐散去,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光亮:“姐姐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功课太累,却从未想过,王嫂的期待,是为了我好。”
      陆瑶看着雍禾若有所悟的模样,心中忽然想起时砚先生先前与自己闲谈时,曾提及过王后。时砚说,王后早些年也是个极有自己想法的女子,聪慧通透,亦有自己的抱负与追求,只是入宫之后,被后宫的规矩、皇室的责任所束缚,渐渐收敛了锋芒,藏起了自己的心愿。
      陆瑶暗自思忖,王后如今对雍禾寄予这般重的期望,或许便是将自己未完成的心愿,都寄托在了雍禾身上,盼着这个后辈能替自己,去看看自己未曾见过的天地,去完成自己未曾实现的理想。只是说到底,有些愿望,终究是自己的,期望被人替自己完成,总是不太妥当。
      若是雍禾心中的目标,恰好与王后的心愿相同,那便是两全其美;可若是二人所求不同,这般沉重的期待,终有一日会生出冲突,反倒会困住雍禾,也让王后的心愿,变成彼此的枷锁。陆瑶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暗道:王后若是能放下执念,试着去完成自己心中未竟的所想,或许,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圆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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