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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物志 午后的阳光 ...

  •   午后的阳光透过御厨房的窗棂,洒在案台上的食盒上,暖融融的光晕裹着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宫中的微凉。陆瑶准时来到御厨房,案上早已摆好了她今日要取的点心——一盘金黄酥脆的羊角酥,层层起酥的外皮泛着油光,轻轻一碰便似要掉渣;一旁的白瓷壶里,盛着清甜回甘的茉香牛乳茶,茉莉的淡香混着牛乳的醇厚,飘得满室都是。
      陆瑶伸手掂了掂羊角酥的重量,指尖触到温热的酥皮,嘴角微微扬起,随即转向正在收拾厨具的御厨张师傅,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张师傅,今日的羊角酥和牛乳茶看着就精致,辛苦您了。我瞧着陛下近日胃口不佳,想着往后每日送吃食,总得合他的心意,不知陛下平日里除了点心,早午晚餐都偏爱些什么?”
      张师傅闻言,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也藏着几分无奈:“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要说陛下的饮食,实在是清淡得很,甚至有些苛刻。每日晨起,陛下素来没什么胃口,奴才们也不敢贸然准备早餐,久而久之,便也不再备了,只等陛下上午处理完政务,再备些轻便的点心垫一垫。”
      陆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底暗自思忖:这倒像是现代流行的16+8饮食法,只是他这般严苛,哪里是刻意养生,分明是心思太重,连吃饭都提不起兴致。她压下心底的感慨,又追问:“那午餐和晚餐呢?陛下有没有什么忌口,或是偏爱的口味?”
      “午餐和晚餐倒是按时备着,”张师傅细细回想,缓缓说道,“陛下不喜吃辣,沾一点辣便会蹙眉放下筷子,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忌口,只是无论什么菜式,都吃得极少,每样不过动一两筷子,便再不动了。奴才们每日变着花样做,也难让陛下多吃几口。”
      “那汤品呢?”陆瑶又问,想起李太医说的宇文阳气不足、需温补的话,语气多了几分认真,“若是汤品清淡些,陛下会不会多喝几口?”
      张师傅连连点头:“姑娘说到点子上了!陛下虽吃食寡淡,但对清淡的汤品倒是能多喝几口,比如山药排骨汤、百合莲子羹这类,炖得软烂清甜,陛下偶尔能喝小半碗。”
      陆瑶心中有了主意,语气坚定地吩咐道:“张师傅,往后陛下的饮食,劳烦您多添些温补的食材,比如羊肉、桂圆、山药、红枣之类,做法以清淡为主,尽量突出食物本身的清甜,不必过于繁复,也莫要放过多调料,免得加重陛下肠胃负担。”
      “奴才记下了,定按姑娘的吩咐来!”张师傅连忙应下,看着陆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这姑娘虽看着年轻,却心思细腻,对陛下的饮食这般上心,倒比宫中许多人都周全。
      陆瑶颔首道谢,小心翼翼地将羊角酥放进食盒,又将盛着茉香牛乳茶的白瓷壶裹上棉垫,放进食盒一侧,轻轻合上盖子,提着食盒便往勤政殿走去。一路上,她脚步轻快,心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今日能借着送吃食的机会,再和宇文说上几句话,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也能更清楚地摸清他的性子,为自己的博弈多添几分筹码。
      可刚走到勤政殿门口,守在殿外的内侍便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躬身说道:“苏姑娘安!实在对不住,今日陛下不在勤政殿,您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陆瑶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指尖微微收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暗自思忖:莫非是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故意躲着自己?也是,他本就对自己带着几分疏离,又怎会愿意日日见自己,听自己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她压下心底的酸涩,勉强笑了笑,正要开口说“无妨,那我明日再来”,却被内侍连忙打断。
      “姑娘别急着走,”内侍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今日陛下身体不适,上午散朝后召了时祭司前来议事,二人在殿内谈了许久,后来太医院的李太医也来了,为陛下诊治之后,陛下便回乾幽宫休息了。临走前,时祭司特意吩咐奴才,若是苏姑娘来了,若您愿意,不妨去乾幽宫看看陛下,说陛下或许醒了会想吃点东西。”
      “若您愿意……”陆瑶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也藏着几分纠结。时砚这话,看似随意,却像是特意给了她一个接近宇文的机会,又没有半分强迫,反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为何,听到宇文身体不适的消息,心底竟涌起一阵莫名的紧张与不安,那种感觉,无关算计,无关博弈,纯粹是下意识的担忧,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片刻的犹豫后,陆瑶深吸一口气,对着内侍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多谢公公告知,那我便去乾幽宫看看。”说完,便提着食盒,转身往乾幽宫的方向走去。
      去凤仪宫与乾幽宫的路本就同出一个方向,一路上,陆瑶的脚步有些迟疑,脑海里反复挣扎着——去了,若是宇文醒来看见自己,会不会觉得她刻意讨好,心生厌烦?不去,又觉得心底的那股担忧难以放下,更何况,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接近宇文的机会。就这样,一路纠结着走到岔路口,看着通往凤仪宫的路空无一人,陆瑶终究还是调转脚步,朝着乾幽宫的方向走去。
      乾幽宫外的侍卫见陆瑶前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阻拦——想来是时砚早已吩咐过,或是他们也知晓,这位“王后表妹”在陛下心中,与旁人不同。陆瑶快步走上前,刚到殿门口,便见赵嬷嬷正站在廊下收拾东西,见到她,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苏姑娘来了。”
      “赵嬷嬷安,”陆瑶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听说陛下身体不适,特意送些吃食过来,不知陛下此刻醒着吗?”
      赵嬷嬷笑着回话:“姑娘来得巧,王后娘娘方才还在这里陪着陛下,刚回去没多久。陛下喝了太医开的安神汤,此刻正在里面睡着呢。时祭司临走前特意吩咐老奴,若是姑娘来了,若愿意,便在殿内等候片刻,等陛下醒了,也好有个人在身边。”
      陆瑶心底愈发疑惑,暗自嘀咕:时砚今日倒是奇怪,频频给她创造机会,他到底是真心想让自己帮宇文,还是另有别的心思?她压下心底的疑虑,对着赵嬷嬷浅浅一笑:“多谢嬷嬷告知,那我便在殿内等候陛下吧。点心放凉了倒无妨,只是这茉香牛乳茶,冷了便不好喝了,麻烦嬷嬷取一个小暖炉来,帮我温着些。”
      “姑娘客气了,老奴这就去取!”赵嬷嬷连忙应下,转身快步去了偏殿。
      陆瑶轻轻推开乾幽宫的殿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乾幽宫她并非第一次来——上次宇文昏迷时,她曾在这里守过他许久,只是那时殿内气氛凝重,人人都绷着一根弦,与此刻的静谧截然不同。她轻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缓缓走到宇文的床边。
      就像上次照顾昏迷的他一样,陆瑶轻轻坐下,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头、脸颊,最后落在他的手上,还好,都是温热的,没有往日的冰凉,也没有高热的滚烫,只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只是眉宇间依旧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难掩心底的郁结与疲惫,看得陆瑶心底莫名一软。
      这时,赵嬷嬷端着暖炉走了进来,陆瑶连忙起身,轻轻接过暖炉,微微欠身道谢,没有多说一句话,生怕惊扰了床上熟睡的宇文。赵嬷嬷也十分识趣,轻轻放下暖炉,便躬身退了出去,悄悄关上了殿门,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只留殿内一片静谧,唯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伴着宇文平稳的呼吸声。
      陆瑶将小暖炉放在矮桌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食盒里的茉香牛乳茶,将白瓷壶放在暖炉上,轻轻调整了位置,确保能均匀受热,又将羊角酥摆放在一旁的碟子里,才重新走回床边。
      守在床边太过无聊,陆瑶便起身,在殿内轻轻踱步,目光四处打量着。乾幽宫陈设简洁,没有凤仪宫的奢华,也没有万神殿的肃穆,只有一张宽大的龙床、一张书桌,还有一面靠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整整齐齐,却也透着几分冷清。这些日子,她跟着春杏和雍禾学习,已经认识了不少繁体字,寻常的书籍,读起来也不再费劲。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大部分是古籍,有些书名她看不太懂。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是讲大邺地理的,山川河流、郡县城池,配着简单的地图,倒是挺有意思。她又抽出一本,是讲农事的,什么节气种什么、怎么施肥、怎么防虫,写得密密麻麻。她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放了回去。再抽出一本,书皮已经有些破旧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她辨认了一下——《清心普善咒》。
      陆瑶翻开扉页,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楷书,写的是……“心若不安,宅亦不安。心若安时,处处皆安。”、“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本书封面都略显破旧,书页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经常被翻阅的。陆瑶匆匆翻了几页,只觉得经文晦涩,难以领会其中深意,便轻轻合上书,放回了书架原位。
      她又走到宇文的书桌前,桌上摆着几摞奏折和几本书籍,摆放得并不算十分整齐,她不知道的是昨晚这些桌上的奏折和书籍都被掀翻在了地上。陆瑶的目光落在奏折上,心底微微一动——她好奇宇文每日处理的政务,好奇这大邺的朝堂纷争,可她也清楚,连王后都无权干涉宇文的朝政,她一个身份尴尬的异世之人,更没有资格私自查看,至少现阶段,不能贸然越界。她的指尖微微抬起,快要触到奏折的瞬间,还是硬生生收了回来,轻轻抚平了桌角的褶皱,转身又走回了书架前。
      这次,她抽出了一本描写民俗的书,封面素雅,上面写着《大邺风物记》,里面记载着大邺各地的婚丧嫁娶、风土人情,还有寻常百姓的生活百态。陆瑶心中一喜,正好借着这本书,多了解一些大邺的情况,也能打发等候的时光。她找了个角落里的躺椅,半躺下来,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陆瑶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鼻尖还萦绕着檀香与药味交织的气息,宇文平静的睡着。
      然后,世界就变了。“瑶瑶!瑶瑶!你快看!”
      乔燕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能把人耳膜震穿的兴奋。陆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城堡面前。粉色的城堡,尖尖的塔顶,蓝色的屋顶,还有城堡前面那个标志性的、正在喷水的青铜雕塑——“迪士尼?”陆瑶愣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手机上停留在迪士尼APP的排队信息上。
      “你怎么还发呆呢!”乔燕从旁边蹦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快走快走,我要去玩创极速光轮!”
      “创?”陆瑶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像过山车一样的建筑,心里一阵发怵,“那个太吓人了,我不去。”
      “来都来了!”乔燕拽着她往前走。
      “不去不去,我怕。”陆瑶挣脱她的手,“你去玩,我去玩飞越地平线,等会儿咱们在城堡前面汇合。”
      乔燕撇了撇嘴:“你每次都这样,怂死了。”
      “我怂我怂,你最勇。”陆瑶笑着推了她一把,“快去吧,别排队排到天黑。”
      乔燕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跑了。陆瑶一个人往“飞越地平线”的方向走。排队的人不多,她很快就坐上了座椅。工作人员帮她系好安全带,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灯光暗了下来。座椅缓缓升起,巨大的球幕亮了起来。画面从云层之上俯冲而下,掠过雪山、草原、沙漠、海洋——陆瑶紧紧抓着扶手,心跳随着画面的切换忽快忽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能闻到沙漠里干燥的气息,能看到金字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然后——“咔哒。”一声轻响。她手里的扶手,松了。陆瑶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从座椅里滑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尖叫着往下坠——“砰。”她摔进了一片柔软的沙子里。却一点也不疼。沙子很细,很软,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陆瑶趴在沙子里,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沙子、到处都是沙子,金色的、连绵起伏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边。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睛。这不是迪士尼了。这是沙漠。
      “怎么回事……”她嘟囔着,从沙子里翻了个身。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陆瑶仔细看着。宇文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幅画。他向她伸出手。陆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握。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指——然后,他的手散了。像沙子做的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细细的沙。陆瑶看着那堆沙,愣住了。宇文又伸出手。这次她更小心了,轻轻地、慢慢地握住。可还是一样,手指刚触到她的掌心,便化作细沙,从指缝间溜走。陆瑶抬起头,看着宇文。他还是那样站着,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到底拉不拉我?”她有些生气了,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委屈。宇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她。然后,他变了。身形缩小,衣袍变得宽大,脸上的轮廓变得柔和——他变成了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玄色衣袍,赤着脚站在沙子里。那双眼睛,又大又黑,里面装着一种陆瑶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我怕,”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丘,“我怕拉住了你的手,就再也放不开了。”陆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看着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先把我拉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其他的……以后再说。”孩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手。小小的手,瘦瘦的,指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陆瑶伸出手,向他的手靠近。指尖即将触碰到指尖的那一刻——孩子脚下的沙子忽然塌了。
      是流沙!像一张大口,将他整个人往下拽。
      “宇文!”陆瑶尖叫一声,想都没想,整个人弹射出去,扑向他。她抓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散。是真实的、温热的、有血有肉的手。流沙在她身后坍塌,可她和他,没有被吞没。沙子散去。陆瑶发现自己躺在一叶扁舟上。舟很小,只够两个人并排躺着。船底是木头的,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水面很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宇文躺在她的身边,又变回了大人的模样。他的头靠着她的肩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陆瑶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看着天上的云缓缓飘过,听着船底水流的声音。小舟穿过一片峡谷,两岸是高耸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花。穿过峡谷,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河道变宽了,水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花瓣。然后,她听见了声音。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前方不远处的河岸上,正举办着一场婚礼。新郎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胸前系着大红花,意气风发地走在队伍最前面,虽然离得很远,但是那新郎的脸她却可以确认就是宇文。后面是一顶大红色的花轿,轿帘垂落,看不清里面新娘的模样。送亲的队伍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小孩子在队伍里跑来跑去,捡地上撒落的铜板和糖果。陆瑶想转头告诉宇文她的发现,可她刚转过头,就发现宇文睡着了。他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宇文,”她轻声唤他,“你醒醒,你看那边。”他没有反应。“宇文?”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他还是没有反应。陆瑶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不动。她加大了力气,推了他一下。还是不动。他睡得很沉,沉到像是……再也醒不过来了。陆瑶的心开始慌了起来。“宇文!你醒醒!”她坐起来,用力摇晃他,“你别睡了!你睁开眼睛看看!”
      他依旧没有反应。婚礼的锣鼓声越来越远,唢呐声渐渐消散,连河道上的花瓣都消失了。周围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陆瑶看着宇文沉睡的脸,心揪了起来,“你别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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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陆瑶猛地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殿内很安静,檀香的味道,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茉香。她躺在角落的躺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大邺风物志》,书已经滑到了地上。还停留在她刚看到的婚礼的那一章节。她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乾幽宫。宇文还睡着,她转过头,看向床榻的方向。宇文依旧平躺着,姿势和她睡前看到的差不多。呼吸平稳,眉头微蹙。
      只是梦而已,陆瑶靠在躺椅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心跳还在咚咚咚地响。只是太真实了。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是真实的温热,甚至有些柔软。她刚想把手抽出,却把那手紧紧抓住,陆瑶梦中的那句话闯进她的脑海:“我怕拉住了你的手,就再也放不开了。“梦境砸到现实,陆瑶不禁汗毛直立。
      难道还在梦中?她看向宇文,发现他已经醒了。陆瑶拉起那只被握着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脸颊一侧,蹭了蹭,感受到他传递的些许寒意,“如果是做梦应该是感受不到这样的温度,对吗?”宇文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微微点头。陆瑶不确定的把自己的手背翻转过来,轻轻咬了一口,是真疼。
      “原来真的不是梦。“说完她脸刷一下就红了。原本抓着他的手也松开了。陆瑶没有意识到,她微小蹭着自己脸颊的动作犹如正在吹燃一个火折子。而旁边的烛台也恰如其分的“噼啪“响了一声。
      陆瑶放下宇文的手,问道,“陛下起来吃点东西吧。“
      “好。“宇文声音很轻,却满是顺从。
      “你想在这吃还是那?“陆瑶又问。
      “去案几那吧。“
      “好,那你自己起来,我把那边收拾一下。对了,现在才二月初,殿内虽然生了暖炉,但还是披一件大氅吧。“
      “嗯。“
      陆瑶将羊角酥端出食盒,又给宇文倒了一杯水,说道:“你刚起来先喝点水润润喉咙,再尝尝今天的茉香牛乳茶。“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不亏出自御厨之手。宇文披好了大氅走过来。陆瑶将水递给他。原先宇文只是抿了一口,却见陆瑶满脸期待的看着他。于是将杯中水喝了个干净。陆瑶接过杯子,倒满了茉香牛乳,两人才在桌边坐下。
      还是宇文先说道:“方才,你在看什么书?”
      陆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的躺椅上还放着她刚刚看的《大邺风物记》,她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语气轻快:“回陛下,是《大邺风物记》,是从您的书架上拿的。刚看您睡着,实在是无事可做,你可会怪我不问自取?“
      “无妨,书架上的书你都可以拿来看。可看到什么有趣的内容吗?”
      “嗯,里面记载着大邺各地的风土人情,我看着着实有趣,我看到淮南地区有自己的婚嫁习俗,刚看得入神,竟不小心睡着了。说起来,我好像还做了个梦,梦到了一场热闹的婚礼呢。”
      她说着,眉眼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明媚得像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殿内的清冷,也晃得宇文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转过眼,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拿起桌上的羊角酥,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甜香,竟比往日吃的,多了几分滋味。
      陆瑶见他吃了,眼底的笑意更浓,连忙问道:“陛下,好吃吗?这羊角酥是御厨今日刚做的,外皮酥脆,内里也不腻人。”
      宇文咀嚼着口中的羊角酥,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尚可。”
      得到肯定的答复,陆瑶心里多了几分欢喜,又轻声问道:“陛下,那您晚上要吃点什么?”
      宇文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是依旧没什么胃口。陆瑶没有勉强,只是软声劝道:“陛下,您身子还未好,总得吃点东西才能恢复得快些。我让御厨房准备一些清粥,再配两个清淡的小菜,不多,您就吃几口,好不好?”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反倒透着几分真诚的关切。
      宇文看着她眼底的真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见他应允,陆瑶瞬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底满是雀跃,心底暗自嘀咕:怎么觉得,宇文生病的时候,竟这般乖巧,不像平日里那个冷漠严苛、拒人千里的神族之王。
      她的笑意太过明显,宇文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笑什么?”
      陆瑶连忙收敛笑意,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欢喜,连忙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提的建议能被陛下接纳,心里很开心,想着陛下能多吃点东西,身子也能快点好起来。”
      宇文没有再多问,只是拿起另一块羊角酥,慢慢吃着,殿内再次陷入静谧,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压抑,反倒多了几分淡淡的暖意,只有羊角酥的脆响,还有暖炉上牛乳茶微微沸腾的细微声响。
      良久,宇文放下手中的羊角酥,拿起桌上的锦帕擦了擦指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认真:“你每日来送点心,照料朕的饮食,可有什么想要的?”
      陆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思索片刻,笑着说道:“陛下说笑了,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若是真要说,那想要的可就多了。我想学骑马射箭,想学着识辨珠宝、制作服饰,还想学中医针灸,平日里也喜欢做些吃食,喜欢偷懒晒太阳,或者和朋友一起玩……总之,就是想多学些东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她说完,抬眸看向宇文,眼底带着几分好奇,轻声反问:“那陛下呢?陛下有没有什么想做、喜欢做的事情?”
      宇文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与茫然:“没有什么。”从小到大,他被推着往前走,肩上扛着大邺的安危、族人的期盼,从来没有机会去想自己喜欢什么,久而久之,便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了。
      陆瑶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温和:“没有什么,也很好。不是所有人都要有自己特别喜欢的事情,努力活着就很好。”她懂他的状态,常年被责任与痛苦包裹,连欢喜都成了奢望,“没什么喜欢”,或许就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宇文倒是微微一怔,他以为,陆瑶会追问,会劝说,或是露出不解的神色,却没想到她会这般坦然地接纳,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半分怜悯,那份理解,让他心底莫名一暖,也多了几分诧异。沉默片刻,宇文又问道:“你既然喜欢做这些事情,为何不去做?”在他看来,以她如今在宫中的处境,想要做这些,并非难事。
      陆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陛下,我如今只是王后的表妹,在宫中并无名分,做很多事情,都需要经过王后娘娘的首肯,处处受限,多少是有些不方便的。”她没有抱怨,只是坦然道出自己的处境,语气平静,却也藏着几分身不由己。
      宇文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认真,缓缓问道:“那你,是否想要名分?”
      陆瑶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她迎上宇文认真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陛下,我也想过名分之事。只是陛下身边,除了王后娘娘,并无其他妃嫔,我若是得了名分,一方面,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权力大了,随之而来的攻击与非议,也会变多;另一方面,我是贺兰氏的人,若是陛下只给我名分,明面上,贺兰氏在后宫的势力便会太过突出,丞相在前朝,恐怕也会因此备受压力,到时候,朝臣们必定会借机给陛下塞很多美人,陛下怕是也不好推拒。”
      宇文静静听着,眼底的诧异渐渐变成了赞许。他原本以为,她要么接受、要么拒绝,却没想到,她竟能想得这般周全,条理清晰地分析其中的利弊,既有自己的想法,又透着几分通透与智慧,全然不像一个寻常女子,更不像一个只想攀附权贵的人。他原想若她想要便给她名分,也是王权的一种保护,但是她的这一番剖白,竟然隐隐表达了想要保护他。
      而他是否值得受她这番保护呢?他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嘲讽,缓缓说道:“朕方才说过,朕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整个人也无趣得很,日日被政务、被责任缠身,连自己都觉得疲惫。你每日来送点心,照料朕的饮食,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他心底隐隐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不安,期待她的真心,不安她只是迫于压力,或是另有所图。
      陆瑶看着他眼底的自我否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温和:“陛下说笑了,您并非无趣,只是心中自有丘壑,肩上扛着千钧重担,不得不收敛所有的喜好,故作冷漠罢了,不必妄自菲薄。““至于送点心,”陆瑶笑了笑,“我说过了,是我自己愿意的。”她顿了顿,又说:“让陛下养好身体,也是我所愿的。”
      宇文也听过很多的赞美和歌颂,但总是会生出一些叛逆之心,觉得不过是被人另有所图,但即便是知道陆瑶也有所图,或许她也知道,自己只有养好了身体,才能送他回家,但是不知怎的,此时的宇文竟然没有生出一丝不适之感,反而一切顺理成章,似乎水到渠成。内心中似有一处瘀堵,总是压得他喘不过起来,而此时,却意外的像是受到了一股暖流的冲刷,整个人顺畅了许多。
      下午吃完点心,陆瑶又陪了宇文一会,就拿着食盒走了。宇文感觉到精神稍好,又开始看奏折处理政务。晚些时候,赵嬷嬷拿着食盒来,清粥与小菜。“苏姑娘说这粥熬得刚好,陛下想吃的时候就趁热。”老嬷嬷心思甚是敏捷,她看出来陛下对这苏姑娘倒有一些不同,和她一起总能多吃一些,虽现下她不在,到也能借着她的名头劝陛下多吃一点。
      宇文只淡淡地道:“知道了。”
      赵嬷嬷就退下了。
      第二天宇文照常早起去上了早朝,桌上的碗里,粥已经喝了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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