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半夜上岗
半空中 ...
-
半空中的倒计时跳到：【8分42秒。】
张雾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现在是半夜。正常情况下，她应该还在书桌前改那张儿童座椅图。李衡应该催她睡觉。夏至应该抱着小鸭子，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到明天早上。
然后一睁眼，就把全家重新开机。
可现在，书桌没了。
床没了。
小床也没了。
他们连困都来不及困。
张雾抱着夏至，觉得胳膊开始发酸。睡着的孩子比醒着时沉。醒着时至少会乱动，会闹，会让人知道她还在和这个世界互相折磨。睡着的孩子安静得过分。像一件不能掉、不能磕、不能丢，还随时可能醒来的易碎品。
李衡从门后拆下一截金属门吸，掂了掂。
“太轻。”
张雾说：“能砸人吗？”
“能砸出态度。”
“行，态度也是武器。”
李衡把门吸握在手里，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夏至。
“我抱她。”
张雾没立刻松手。
她不是不信他。
只是这个时候，松开孩子像松开自己最后一点现实。
李衡声音低下来。
“我力气大，跑得稳。”
张雾看了他一眼，终于把夏至递过去。
“别让她醒。”
李衡接过孩子，小心把外套裹紧。
“这事你跟她商量。”
夏至皱了皱眉，脸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又睡过去。
张雾看着半空中的倒计时。
很好。她现在困，饿，没水，没工具，没床，没家。七分半后，还要上岗末日。她以前以为打工已经够没人性。现在看来，打工至少有个入职流程。
【首次投放即将开始。请所有家庭成员靠近房门。】
张雾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还挺有礼貌。”
下一秒，屏幕刷新。
【倒计时结束后，未靠近房门者，将被随机投放。】
张雾脸上的笑没了。“撤回。它只是有格式。”
李衡抱着夏至走到门边。张雾跟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穿着家居拖鞋。李衡也是。
夏至更惨，光着小脚，虽然被外套裹着，但脚趾还露了一点。
张雾忽然觉得不对。
“鞋。”
李衡低头。
“没了。”
“我们穿拖鞋进末日？”
李衡看着门。
“至少不是赤脚。”
张雾吸了口气。
“很好。末日第一课，穿搭失败。”
她把夏至的小脚塞进外套里，又用袖子绕了一圈，勉强裹住。
夏至在睡梦里踢了一下。
“不要……”
张雾低声哄她。
“要，宝贝，现在不讲审美。”
倒计时：
【30秒。】
虚拟屏幕开始变暗。
字迹一行行消失。
只剩倒计时悬在半空。
【29。】
门缝里的白光越来越亮。
【28。】
毛坯房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27。】
张雾手心冒汗。
她把手机握紧。
【26。】
李衡掂了掂把夏至抱稳。
【25。】
门外所有声音忽然远去。
像整扇门被沉进了水里。
【24。】
张雾忽然想起一件特别荒唐的事。
她电脑上的设计图还没保存最终版。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有病。
都这时候了，她居然还担心文件。
现代职场对人的驯化真是深入骨髓，末日都没能第一时间清除缓存。
【10。】
李衡说：“跟紧我。”
张雾说：“别挡我视线。”
【9。】
“你要求真多。”
“我怕你英勇得太占地方。”
【8。】
夏至皱眉，小声哼了一下。
张雾立刻压低声音：
“别吵醒她。”
李衡：“我没吵。”
张雾：“门吵。”
李衡：“你跟门说。”
【7。】
门板震动得更厉害。
【6。】
张雾呼吸放轻。
【5。】
李衡弯了弯背，把夏至护得更紧。
【4。】
白光从门缝里涌出来。
【3。】
张雾忽然想笑。
不是开心。
是觉得这一切荒唐到超过了她的处理范围。
她只是想让明天别来。
结果明天真派代表来了。
还带门。
【2。】
李衡低声说：
“走。”
【1。】
门开了。
没有人伸手。
它自己向内缓缓拉开。
白光扑进来。
张雾只来得及抓住李衡的袖子。
下一秒，三个人被光吞了进去。
---
张雾第一口吸进去的空气，带着消毒水、热塑料和雨后柏油路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
脚下是湿的。
不是水泥地。
是柏油路。黑色路面被雨洗得发亮，倒映着高楼上的霓虹屏。她站在一条极干净的街道边。干净得不正常。
地上没有落叶，没有烟头，没有积水里的泥。垃圾桶像刚从展示厅里推出来，连边角都泛着冷光。街道两侧是高楼。楼体外墙覆盖着巨大的透明屏幕。
屏幕上，一个长发的AI女明星正对着整座城市微笑。她的皮肤没有毛孔。眼神没有疲惫。笑容没有半点“刚哄完孩子睡觉”的怨气。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提前调好了糖分。
“今天也辛苦了。”
“请记得领取您的情绪补贴。”
“您不需要成为有用的人。”
“您只需要好好生活。”
张雾仰头看着她。
半晌，说：“这世界更会阴阳怪气。”
李衡站在她旁边，抱着夏至。
夏至还没醒。张雾第一反应不是看街景。是看孩子。
外套还裹着。小鸭子还在。小脚没露。人没事。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才发现自己脚上的拖鞋已经湿了。
张雾低头。
一只拖鞋的鞋底还裂了。
很好。
末日开局装备：手机一部，拖鞋一双，孩子一个，丈夫一个，门吸一个。
这个配置拿去打游戏，系统都得弹窗提醒：你确定不退款吗？
李衡低声说：
“先别站路边。”
张雾看向周围。这座城市声音很多。车流声，广告声，提示音，远处警报声。但所有声音都被处理过。
很柔。
很稳。
像有人用一层滤镜把整座城市的痛苦都磨平了。
街对面有个配给站。队伍排得很长。
人群穿着灰色统一外套，手腕上闪着蓝色身份码。队伍里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很瘦，脸色灰白，坐在地上舔一个空营养袋的边角。再往远处，是一面透明隔离墙。
墙后灯火明亮。绿植，水景，空中步道。露台上有人坐在白色餐桌旁吃饭。
真实食物。
热汤。
水果。
烤肉。
香味甚至飘过了隔离墙。
张雾饿得胃抽了一下。半空中，熟悉的虚拟屏幕无声展开。
【首次投放完成。
门后世界：经济危机末日
基础任务：存活七日。
当前状态：未登记家庭。请自行适应。
限制规则：不得向本世界居民暴露外来者身份。
违规结果：暴露者，清除。】
张雾盯着“不得向本世界居民暴露外来身份”那一行，沉默了两秒。
“挺好。”
李衡看她。
“哪里好？”
“连问路都算高危行为。”
她抬头看向街对面的配给站。
“这破地方连新手村村民都不能信。”
李衡已经开始扫视街道。
他的目光从配给站，到无人摄像头，到路边自动巡逻车，再到高楼之间缓慢飞过的黑色无人机。
“先离开主路。”
“去哪？”
“人少、有遮挡、能观察的地方。”
张雾看了看旁边。街角有一排自动售卖亭。其中一个售卖亭旁边，有一辆停着的银白色无人配送车。
车身干净，侧面写着：【云顶生活供应链。】
车后箱密封着。车顶亮着绿色通行灯。张雾的目光停住。
李衡看见她的表情，立刻说：“别想。”
张雾说：“我还没说。”
“你脸上已经写完了。”
“那你读得挺快。”
李衡抱紧夏至。
“先藏。”
张雾收回视线。
“行，先藏。”
两个人沿着街边快步走。
张雾拖鞋进水，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啪叽”声。
她忍了三步。
第四步时，她低声骂：
“我现在如果死了，墓志铭就写：死于拖鞋不防水。”
李衡说：
“你别死这么具体。”
张雾瞪他。夏至在李衡怀里动了动。两个人同时闭嘴。
他们绕到售卖亭后面。这里有一小片阴影，刚好被广告屏挡住。
张雾靠着墙，先低头检查夏至。
孩子没醒。
额头正常。
呼吸正常。
只是小肚子轻轻起伏。
张雾这才抬头。“我们要水。”
李衡点头。“还要鞋。”
张雾看了看自己的拖鞋。
“你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委婉地说，你现在这鞋不适合逃命。”
“谢谢，更头痛了。”
李衡看向售卖亭。里面摆着一排透明包装的水、营养棒、纸巾、儿童湿巾。每一样都亮着价格。
付款方式：【身份码。】
张雾盯着那两个字。
“它不收现金？”
李衡说：“你有现金？”
张雾：“没有。”
“那你失望什么？”
“我只是讨厌被拒绝得这么彻底。”
售卖亭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检测到未登记访客。”
“请完成身份核验后使用服务。”
张雾和李衡同时静止。
夏至动了一下。
张雾立刻捂住售卖亭的扬声口。
“嘘。”
售卖亭继续温柔：
“请勿遮挡公共服务设备。”
张雾压低声音：
“它还挺有礼貌。”
李衡低声说：
“走。”
他们刚准备离开，街道另一头忽然爆出一阵骚动。配给站方向，人群乱了。
有人喊：
“今天的儿童营养包又减了！”
“凭什么？仓库是满的！”
“富人区的车刚过去！他们车上有肉！”
那辆银白色无人配送车正好从街口缓缓转出来。它驶过排队的人群。车身干净得刺眼。像一块肉，从一群饿犬面前滑过。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冲了上去。
警报声响起。仍然很温柔。
“请保持理性。”
“您的行为将影响家庭配给等级。”
“请保持理性。”
“您的行为将影响家庭配给等级。”
张雾看着那辆配送车。又看了看配给站。最后看向李衡怀里的夏至。
夏至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满街闪烁的屏幕和飞过头顶的无人机。
然后，她兴奋地拍了一下李衡的肩。
“亮亮！”
张雾闭了闭眼。小祖宗上线。
很好。
本来他们只是非法访客。现在非法访客带儿童音效了。
下一秒，防暴无人机从高楼阴影里降下来。街道上所有温柔的提示音同时变冷。
“检测到异常人群聚集。”
“检测到无登记儿童声纹。”
“请监护人立即配合身份核验。”
红色扫描光从街面扫过。扫向他们藏身的售卖亭后方。李衡没有犹豫，抱着夏至转身就跑。
张雾跟上去。拖鞋在湿地上啪叽啪叽响。非常丢人。也非常真实。
AI女明星还在巨屏上微笑。
“今天也辛苦了。”
“请不要害怕。”
“城市会照顾每一个人。”
张雾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骂：
“它最好先照顾一下自己的广告词。”
红光贴着墙角扫过来。
夏至趴在李衡肩头，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核验。
她甚至还很开心。
“飞飞！”
张雾看着头顶压下来的无人机，心想：
好。
第一天。
没水，没鞋，没身份。
孩子还醒了。
李衡低声说：
“左边。”
张雾抬头。
左边是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巷口堆着几个回收箱，墙上贴满了已经褪色的电子海报。海报上还是那个AI女明星。笑得一模一样。很难说是城市审美单一，还是这世界已经懒得给人类提供第二张脸。
李衡抱着夏至冲进巷子。
张雾紧跟着进去。巷子比外面暗很多。
高楼挡住了大部分霓虹，地上积着一层浅水，混着消毒水味和某种发酸的垃圾味。
张雾刚踩进去，拖鞋差点滑飞。
她扶住墙，低声骂了一句。
李衡回头。
“没事？”
“没死。”
“那就是没事。”
“你对没事的标准很宽。”
无人机从巷口掠过。红光扫进来。
李衡立刻侧身，把夏至压进怀里，背贴墙站住。
张雾也贴到另一边墙上。她屏住呼吸。
夏至趴在李衡肩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看见红光从墙面滑过去，兴奋地伸手。
“哇哇。”张雾立刻抬手捂住她的小嘴。
“嘘。”夏至眨巴着眼睛看她。很明显，不理解。
也不打算配合。
李衡低声说：
“别按太紧。”
张雾松了一点。夏至嘴巴一自由，立刻小声补了一句：
“红红。”
张雾闭了闭眼。
很好。她女儿现在像一台带童声播报的危险提示器。
红光在巷口停了两秒。无人机没有进来。它似乎被配给站方向更大的混乱吸引了，转头飞了回去。
李衡缓慢吐出一口气。
张雾把手从夏至嘴边拿开。
夏至立刻不满地皱眉。
“妈妈，坏。”
张雾看她。
“对，妈妈坏。妈妈正在努力坏得有效率一点。”
夏至听不懂，只抓住最后两个字。
“点点。”
李衡看着巷口。
“我们不能一直躲这儿。”
张雾也知道。巷子太窄。一旦无人机进来，他们连跑都不好跑。
她迅速扫了一圈。巷子尽头有一扇灰色金属门。门上贴着一块电子牌。城市后勤维护通道。旁边有身份码识别区。
张雾走过去，看了一眼。识别区黑着。不知道是坏了，还是只在有人靠近时启动。
她伸手还没碰，李衡低声说：“别乱按。”
张雾顿住。“你怎么知道我要按？”
“你看见按钮的表情，和夏至看见按钮差不多。”
夏至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按按！”
张雾看了父女俩一眼。“谢谢。这个家庭的血缘羞辱来得很及时。”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那辆银白色无人配送车撞上了路边隔离桩。人群围了过去。
防暴无人机压低高度，温柔的警告声开始失真。
“请保持理性。”
“请保持……”
“请……”
滋啦一声。
警告被人群的怒吼吞掉。张雾透过巷口的缝隙，看见配送车后箱闪了一下。车顶绿色通行灯变成了黄色。然后又变成红色。
她眼睛微微一亮。
李衡看见了。
“别。”张雾回头。
“我还没说。”
“你脸上已经写第二版计划了。”
“你读我脸读得很熟练啊。”
“结婚几年训练出来的。”
张雾看向那辆车。
“那辆配送车被撞停了。”
李衡说：“我看见了。”
“车上有吃的。”
“也可能有锁。”
“有锁才说明里面有东西。”
李衡沉默一秒。
他说不过她。这通常不代表她对。只代表她比较缺德。
张雾压低声音：
“我们现在没有身份码，买不到水，领不到配给，进不了合法住宿。售卖亭都看不起我们。”
李衡说：“所以你想抢富人配送车。”
“注意措辞。”
“那你想干什么？”
“紧急借用社会资源。”
“这措辞更像犯罪。”
“文明社会都是靠措辞活着的。”
李衡看向外面。人群越来越乱。配给站前的闸机被撞歪，一个男人试图爬上配送车，被车身弹出的警示电流打得摔下去。防暴无人机开始投放白色烟雾。烟雾落地后，人群咳嗽，后退。但没有散。饥饿的人很难被礼貌劝走。
张雾盯着那辆车。
“我们不需要抢整车。”
李衡看她。
“那需要什么？”
“水。儿童食品。能装东西的包。还有鞋。”
李衡扫了一眼她脚上那双湿透的拖鞋。
“鞋可能不在配送车里。”
“那我就先活得不体面一点。”
夏至忽然伸手，指向街道。
“车车。”
张雾低头看她。
“对，车车。”
夏至更兴奋。
“车车！饭饭！”
张雾愣了一下。
李衡也低头看她。
夏至重复：
“饭饭！”
她不知道车里有没有饭。她只是听见他们说过吃的，又看见车，自己连起来了。两岁小孩的逻辑有时候比大人还直。大人会考虑法律、风险、身份、后果。小孩只知道：饿了。车里可能有饭。
张雾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看见没？”
李衡问：“看见什么？”
“你闺女比你有行动力。”
李衡看着外面的无人机。
“你们母女俩都缺一点刹车。”
张雾说：“你负责刹车。”
李衡看她。
张雾补充：
“但现在先别刹太死。”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无人机。
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