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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末日前夜 张雾第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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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雾第三次把鼠标摔在桌面上时,李夏至正蹲在地垫上,认真地啃一只塑料小鸭子的脑袋。
小鸭子被咬得全身凹陷,原本精神的黄澄澄老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蹂躏后的安详与平静。
电脑屏幕上,是AI生成的一张儿童座椅产品场景图。
蓝天,草地,彩虹,小朋友。画面里的小孩笑得非常干净,脸上没有鼻涕,没有饭粒,没有口水印,衣服也没有不明来源的黄色污渍。张雾盯着那个小孩看了十秒,觉得这绝对不是人类幼崽。这应该是儿童用品公司在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广告专用幼崽。安静,洁净,配合拍摄,眼神里没有任何想拆开安全扣研究内部结构的野心。
旁边还有一句文案:侧拉不伤腰。
张雾慢慢靠回椅背。她觉得写这句话的人,大概既没有腰,也没有孩子。
安全座椅这种东西,包装出来叫人体工学,现实使用叫困兽之斗。真实场景永远是:两岁的活体哈士奇知道自己该坐进去,但她更想知道安全扣为什么会“咔哒”一声响。于是她坐三秒,拔两下,挺尸式扭动一次,假装配合,趁大人松手的瞬间,启动泥鳅走位,全速研究逃生路线。所谓侧拉不伤腰,属于一种商业童话。它和“轻松带娃”“自然入睡”“宝宝爱吃”并列为育儿界三大诈骗文学。
张雾盯着那句文案,认真思考要不要给甲方加一行小字:久哄伤寿命,建议搭配一个听话孩子使用。
沉默了三秒,她面无表情地按住退格键,删了。甲方卖的是座椅,不是人类幼崽风险提示书。如今AI设计工具一天一迭代,她这种底层设计师正被逼到即将失业的边缘,现实里的无力感让她精神长期紧绷,看什么都带着刺。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咔哒”一声。
张雾没回头。“李衡。”
厨房那边传来李衡的声音。“先声明,这次真不是我坐坏的。”
张雾转头看过去。李衡蹲在儿童餐椅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面前那把价值不菲的撞色餐椅此刻歪歪斜斜,凄惨得像刚经历过一场小型帮派械斗。
而罪魁祸首李夏至,正用一种极为严肃的学术表情,试图把塑料小鸭子的翅膀往安全带卡扣里硬塞。
塞进去,猛按,听“咔哒”声,拔出来。再塞进去,猛按,听“咔哒”声。
动作娴熟,眼神坚毅,活脱脱一个正在进行破坏性压力测试的工业初级工程师。
“李夏至。”张雾幽幽开口。幼崽倏地抬头,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毫无做贼心虚的自觉,反而自豪地举起鸭子:“咔哒!”
“咔哒。”餐椅卡扣配合地发出一声脆响。夏至满意地露出了六颗小乳牙,笑得像个刚攻克了核聚变难题的科学家。
张雾沉默了。
李衡凑过来瞅了一眼,语气里居然还带了几分老父亲的赞许:“她在试卡扣回弹。”
张雾看向他。“她在拆家。”
李衡纠正:“有目的地拆。”
张雾冷笑。
“你对亲生女儿的犯罪行为评价系统真宽松。”
李衡低头继续拧螺丝。
“她至少没硬掰。知道先找开关,比很多大人强。”
夏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听见“开关”两个字,立刻抬头。
“开关!”
张雾闭了闭眼。
很好。
这个词也被她下载了。
手机震了一下。幼儿园老师发来缴费通知。
【各位家长,本季度保教费开始收取:12,800元(注:不包含伙食费、校服及校外拓展杂费)。请于月底前完成转账。】
一万二千八。张雾盯着那个五位数,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这不应该叫幼儿园,这应该叫“幼崽飞升天界预备班”。不然一个两岁的人类早期驯服样本,进去无非是玩泥巴、尿裤子、抢隔壁小胖子的饼干,凭什么三个月要一万二千八?抢银行好歹还要准备头套,幼儿园只需要发一个短信。
“啪。”张雾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动静大得像在拍惊堂木。
李衡敏锐地察觉到气压不对,立刻收起插科打诨的笑脸,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只一眼,他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脚面上。 “一万二千八?抢钱啊?”
“嗯。” 李衡把那行数字放大、缩小、又放大,最后揉了揉眼睛:“这价格……老师每天是骑着仙鹤来接送孩子上学吗?”
张雾嘴角抽动了一下,差点破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月底前交,没有商量的余地。”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黏稠起来。
李衡盯着地垫上正试图把脚丫子塞进嘴里的女儿,声音低了下去:“她才两岁。”
“同龄的孩子已经开始上早教,适应集体生活了。”
“同龄的孩子……也不一定能在十秒钟之内把黏稠的酸奶精准倒进墙角的三孔插座里。”李衡叹了口气。
地垫上的李夏至听到了自己的“辉煌战绩”,以为是在表扬她,立刻高高举起惨遭蹂躏的小鸭子,兴奋地大喊:“倒!倒!倒奶!”
张雾一记眼刀飞过去:“你还挺骄傲?!” 夏至咧开嘴,笑得像一朵无辜的小白花。
李衡把她从地垫上捞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夏至立刻开始扭,像一条刚捕上岸但坚决拒绝命运安排的小鱼。
“下!下!”
李衡按住她。
“别下。你妈现在火力覆盖,爸爸这里是临时避难所。”
夏至很喜欢最后两个字。“所所!”
张雾看着他。
“你别总这样。”
李衡一顿。
“哪样?”
“把什么都说得像玩笑。”
屋里静了一下。
李衡低头拍了拍夏至的背,没接话。
张雾也知道自己说重了。她压下火气,指了指手机。
“月底前交。你说怎么办?”
李衡说:“我明天再去问问那个维修外包。”
张雾问:“你问了多少个明天了?”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停住了。
夏至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这对她来说不是危险信号。是表演机会。
她奶声奶气地学:
“明天。”
没人说话。
她又拍着小鸭子。
“明天!明天!”
李衡低头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也别学。”
夏至乖乖点头。
“别学!”
张雾把脸埋进手心。这个家不但有复读机,还是童声版。
杀伤力翻倍。
安静了几秒,李衡低声说:
“我不是不想让她上。”
张雾说:“我知道。”
“我也不是觉得你乱花钱。”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她还这么小。”
张雾看向地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积木、绘本、半包米饼。
夏至伸手去抓桌上的手机,被李衡挡了一下。她不高兴,低头咬小鸭子。
张雾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好的。是从账单、工作、孩子、未来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把人泡软。
张雾盯着屏幕上的假孩子看了很久。
那个孩子笑得太标准了。标准到让人烦。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生活:孩子永远干净,工作永远按时,账单永远不追着人跑,明天永远比今天好一点。
张雾慢慢靠回椅背。“世界毁灭吧。”
李衡抬头看她。“毁灭到什么程度?”
张雾指了指电脑屏幕。“至少先把这种幸福感广告图毁了。”
李衡看了一眼。
“那孩子确实笑得不像经历过人间。”
张雾又看向桌上的缴费通知。
“顺便把幼儿园缴费系统也毁了。”
李衡沉默一秒。
“这个我支持一半。”
“哪一半?”
“缴费系统。”
张雾终于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看见那串数字。
笑意很快淡下去。
晚上十一点半,夏至终于睡着。睡前她坚持让小鸭子也盖被子。盖完又坐起来,严肃地对小鸭子说:
“明天别来。”
张雾差点当场断气。李衡把脸埋进枕头里笑。
张雾踹了他一脚。
“你还笑。”
“我在为家庭语言环境默哀。”
好不容易哄睡孩子,客厅安静下来。张雾回到书桌前,电脑上的图还没改完。
李衡坐在餐桌边,拿起那张缴费通知,又放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叮咚。
两个人同时愣住。
这个点,不可能有人来。
张雾缓缓转头,看向门口。
“你点外卖了?”
李衡看她。
“我以为是你点的。”
张雾皱眉。
“我疯了?这个月已经穷到外卖软件看见我都自动降亮度了。”
李衡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起身往门口走。
“那可能是送错了。”
他说得很随意。毕竟他这体格摆在这儿,普通人真站门口找事,谁先紧张还不一定。
门铃又响了一声。
叮咚。
卧室里的夏至翻了个身,含糊地哼唧了一声。
张雾压低声音:“别吵醒她。”
李衡已经走到门边。他没多想,俯身往猫眼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
张雾立刻察觉不对。
“谁?”
李衡没回答。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张雾随手从桌上拿起手机,走过去,把他挤开。
“让让。”
李衡低声说:
“别看。”
张雾动作一顿。她本来只是习惯性拿着手机,想着要么查外卖记录,要么拍一下门外是谁。李衡这两个字一出口,事情忽然就不对了。她还是凑到猫眼前。
下一秒,她也僵住了。
门外不是楼道。不是对面邻居贴着财神的门,也不是那个坏了三个月、每次都像快断气一样闪的声控灯。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灰白墙壁,昏黄灯光,地面铺着老旧花砖。走廊两侧全是门。每一扇门都紧闭着。
有门后传来哭声。
有门后传来男人崩溃的怒骂。
有女人尖叫:
“我床呢?我孩子刚才还在床上!”
还有人在疯狂拍门。
砰。
砰。
砰。
像整栋楼都被塞进了一个噩梦里。
张雾慢慢直起身。
李衡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雾表情空白地说: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世界末日了?”
李衡:“……”
张雾深吸一口气。
“我郑重声明,我没有许愿成功的主观意图。”
话音刚落,防盗门内侧忽然浮出一行字。不是贴上去的。也不是投影。那些字像从门板深处渗出来,黑色的,一笔一划,慢慢凝成:
【末日公寓】
张雾盯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缓缓抬手,指向防盗门。
“你看见了吧?”
李衡没说话。
张雾声音很稳。
“先说好,这不是我许的愿。”
李衡看她。
“我还没问。”
“你最好也别问。”
李衡没有笑。
下一秒,客厅中央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像有人在透明玻璃上敲了一下。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屏幕缓缓展开,悬在餐桌和地垫之间。屏幕边缘没有光源,却泛着冷白色的微光。
张雾盯着那块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李衡还站在门边,手没有离开门把。
然后,屋里的声音消失了。冰箱的嗡鸣声没了,电脑主机的低响没了,水管里偶尔传来的轻响也没了,像有人把他们生活了几年的家,一口气按了静音。张雾猛地回头,餐桌没了,沙发没了,地垫没了,书桌没了,电脑没了,李衡刚才修到一半的儿童餐椅也没了。那些积木、绘本、半包米饼、湿巾、缴费通知、她没改完的图,所有乱糟糟、烦人、真实得要命的东西,全都没了。
只剩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水泥地。
白墙。
裸露的灯线。
没有窗帘,没有家具,没有一点生活气。他们刚刚还住在一个乱得让人头疼的家里,现在,这里像一间刚交付、还没来得及骗人的毛坯房。
张雾站在原地,手脚发凉。她第一反应不是看屏幕。是冲向卧室。
卧室也空了。
床没了。
衣柜没了。
小夜灯没了。
墙上夏至贴歪的贴纸也没了。
只有李夏至还在。她抱着那只塑料小鸭子,蜷在原来小床的位置,身下只剩一块薄薄的灰色垫子。
她睡得很沉。小脸埋在小鸭子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床、被子、枕头和整个童年小窝都被谁一把抹掉了。
张雾跪下去,把她抱起来。夏至皱了皱眉,小声哼唧了一下,没有醒。张雾抱着她,指节发白。
李衡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沉得吓人。他没说话。张雾也没说话。他们刚才还在为一万二千八的幼儿园学费吵架。现在连给孩子盖的被子都没了。
半空中的虚拟屏幕开始刷新。
【入住对象:亲子家庭。】
【家庭成员识别中。】
【父亲:李衡。】
【母亲:张雾。】
【子女:李夏至。】
紧接着,下一页出现。
【当前房屋:初始状态。】
【现实居所映射:已完成。】
【房屋功能等级:0。】
【水源:0。】
【能源:0。】
【食物储备:0。】
【防御:0。】
【医疗:0。】
【工具权限:初始锁定。】
【儿童照护设施:0。】
【首次开门倒计时:10分59秒。】
张雾抱紧夏至,声音发冷。
“它把我闺女的床也算进去了。”
李衡的手慢慢握紧。
玄关那边,防盗门还在。门外的走廊里,有哭声,有骂声,有人疯狂拍门。
砰。
砰。
砰。
半空中的虚拟屏幕继续滚动。
【基础生存规则载入:】
【一、每个家庭拥有一间独占初始房屋,此房屋在非开门期间为绝对安全区。】
【二、房门为末日世界唯一入口/出口。】
【三、首次开门为系统强制投放,拒绝执行者,居所抹杀。】
【四、完成特定存活/搜刮任务后,可获得返回房屋权限。】
【五、门后世界所获得的一切物资,均可合法带回并具现化。】
【六、完成任务将获得‘公寓积分’,用于升级房屋各项指标。】
【七、首次任务完成后,开门周期将固定调整为:七日/次。】
文字停住。
没有解释。
没有客服。
没有“如有疑问请拨打热线”。
张雾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这下不用分什么可用物资、不可用物资了。公寓替他们分好了。全都不可用。
夏至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小鸭子。
“白米饭……”
张雾低头看她。
屋里没有米。
没有水。
没有锅。
没有床。
没有被子。
只有一个倒计时,和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
非常好。
人生终于从困难模式升级成了缺德模式。
李衡此时迈步走到玄关,站在门前,有些迷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张雾……我刚才拿在手里的螺丝刀,没了。”
张雾抱着女儿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大门:“恭喜你,在这个世界里,你连当个修理工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李衡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张雾把怀里的夏至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些:“别这么看着我。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需要排泄一些语言垃圾来维持大脑不宕机。”
李衡没有反驳,而是抿紧了嘴唇,开始俯下身,用手在光秃秃的墙面和地面上摸索,试图在最后的时间里找出哪怕一点点可以利用的建筑漏洞。
半空中,那个冷白色的虚拟倒计时,在这一刻无情地跳动了一下:
【8分42秒。】
张雾死死盯着那个不断缩减的数字,那些平日里因为账单和甲方而产生的焦虑、暴躁,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这一晚,她一直在咒骂生活,一直在想“让这个破烂世界毁灭吧”。现在,世界真的听从了她的召唤,用一种最粗暴、最不讲理的方式,把末日砸在了她的脸上。
而他们只剩八分钟,去决定在这场生存游戏里,是用血肉之躯给怀里的幼崽筑起一道防线,还是在第一轮倒计时结束时,变成门外走廊里的一具新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