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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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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纤纤一夜没睡好。
谈不上失眠,就是半梦半醒的,意识浮在表面,稍微一点声响就会醒过来一次。屋檐滴了一夜的水,有时候密,有时候疏,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那些变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真正睡着了一会儿。再醒来时,窗纸已经泛白了。她侧过头——展昭不在。
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那边的床单——凉的,起了很久了。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晨光从窗纸透进来,不像昨天那么亮,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院子里起雾了,薄薄的一层,浮在地面上,把石阶的轮廓变得模糊。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融雪之后的清晨总是这样。
她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关上。冷风贴着面部慢慢流过。昨夜她想了很久他问的那句话——“你今天出门了?”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绕去东三巷,也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问了那一句,然后就沉默了。但那句话一直搁在她心里,像一枚立在桌沿的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她当时补了一句“走了东三巷那边”,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说的。说了就等于告诉他,她知道那间茶馆。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知道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句话收进心里。
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关上窗,开始穿衣。
早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前,各自喝粥。谁也没有开口。
张嫂端了一碟子腌萝卜过来,放在桌上,看了看两个人,又看了看那碟萝卜,放下就走了。
展昭喝完了粥,放下碗,没有立刻站起来。
沈纤纤端着碗,低头喝粥,没有看他。
过了半晌,展昭开口了:“今天不出门。”
沈纤纤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舀粥,喝了一口,放下勺子。“嗯。”
展昭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出门,她也没有问。
上午,展昭在院子里站着。他没有练剑,没有散步,就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看着光秃秃的枝桠。雾散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站了很久,久到沈纤纤从窗边看了他好几回。
她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针线,也没有看书,就是坐着。从窗缝里往外看,能看见他半个背影——深蓝色的衣料,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面,一动不动。
她摸了一下袖口内袋里的那枚铜钱,还在。
她继续看着他的背影。他就那么站着,偶尔动一下,换一只脚承重,然后又安静下来。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角会动一下,但人不动。沈纤纤隔着窗缝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浮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都能看见他,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什么事要做,时间就这么流过去了。她想挪开眼睛,但没有挪开。
临近午时,展昭终于从院子里走进来了。他先在廊下跺了跺脚,抖掉衣摆上沾的潮气,才推门进来。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空气,鼻子和耳朵冻得微微泛红。他没有看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沈纤纤坐在窗边,他已经进来好一会儿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开口。
展昭端着那杯水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外面冷。”
沈纤纤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不是一个会说“外面冷”的人。他从来不说这种话。她顿了一下,才回了一句:“那你别站那么久。”
展昭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扇窗。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他就那么坐着,偶尔喝一口水,偶尔看着窗外。
沈纤纤感觉到了他不想说话,但他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午饭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雨,是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梧桐树的枝桠上,到处都响。雨不大,但声音不小,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细沙。
张嫂从厨房跑进花厅,肩上搭着一块布,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说下就下了。”她把饭菜摆在桌上,又跑回厨房去了。
展昭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沈纤纤也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展昭开口说了一句:“昨天那个人,今天没出现。”
沈纤纤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你怎么知道?”
“上午出去看了一眼。”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巷口没有人。”
沈纤纤没有接话。他把那句交代完,也没有再往下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件事。他完全可以不说。但他说了。她低着头把那块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他说,“从后门出去的,回来的时候你没发现。”
沈纤纤没有说话。他说得对,她没有发现。她当时在看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从她视线里消失了,又从后门出去了又回来了。
下午雨小了一些。沈纤纤站在廊下看雨,张嫂从厨房端了一碗热姜汤过来递给她。
“喝一碗,去去寒。”
沈纤纤接过来,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嗓子发紧,但热汤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一些。
张嫂站在她旁边,没有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细细密密的雨。屋檐的水珠连成线,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夫人。”张嫂开口了,声音不重,“老奴在开封府待了十几年,见过的人不少。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沈纤纤端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张嫂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展大人这个人,话不多,心却细。他什么性子,老奴多少知道一些。”
沈纤纤低头喝了一口姜汤,没有答话。
张嫂也没有再说下去。她接过沈纤纤手里的空碗,转身回厨房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有些事情,想清楚了就去做。想太久,就怕来不及了。”
沈纤纤站在廊下,雨声包围着她。她不知道张嫂说的“有些事情”是指什么——是指她的身份迟早会瞒不住,还是指她和展昭之间那层没有捅破的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张嫂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
晚饭后,沈纤纤一个人坐在东厢的窗前。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气息。院子里积了一些水洼,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空。
展昭不在屋里。他去书房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有份公文要看”。但她知道他没有什么公文要看——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坐在窗前,手搁在窗台上,指腹慢慢摩挲过袖口内袋里那枚铜钱的边缘。大师兄进京已经好几天了,自从那封信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过来。联络点断了,新的联络方式她还没有摸到。她像是被丢在了一条干涸的河道里,四面都是岸,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而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树,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主妇。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只是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下一封信来,等铜钱再次出现,还是等某个她从不敢细想的转折。
夜里,两个人躺下来。窗外的滴水声还在继续,但比前半夜稀疏了,间隔越拉越长。
沈纤纤没有睡着,她知道展昭也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展昭。”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夫君”,是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下才应:“嗯。”
沈纤纤顿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什么来着,叫完他的名字,她发现自己还没有想好下一句。她犹豫了几息,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昨天问我今天有没有出门——我只去了菜市场。没有去别的地方。”
她没有再补那句“绕了一下走了东三巷”。昨天她补了,今天她不补了。她只说她去了菜市场,别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她在等他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嗯。”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沈纤纤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一个“嗯”字就够了。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但她知道他没有打算再追问下去。她翻回去,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那枚铜钱还贴着她的皮肤,但今夜她握着它的时候,没有再发凉。
她合上眼。
明天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做点什么,日子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喝粥,买菜,看院子里的树,等他回来。
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