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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晴 沉默了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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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那天早上,沈纤纤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阴天的闷闷的白光——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亮得有些刺眼。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着一片金黄色的光斑。屋顶上有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间隔均匀。雪在化了。
她侧过头,展昭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那边的床单——凉的,起了有一会儿了。
沈纤纤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冷风夹着融雪的潮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砖。屋檐在滴水,水珠落在石阶上,溅开,留下深色的湿痕。梧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残雪,正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泥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开始穿衣。
早饭的时候,张嫂端上来一锅热粥和一碟咸菜,额外多放了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她把托盘放下的时候比平时多站了一会儿。沈纤纤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夫人今天气色好些了。”张嫂说。
沈纤纤笑了一下:“雪停了,人也就松快了。”
张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展昭坐在对面低头喝粥,穿的是那件缝好袖口的外袍。沈纤纤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端起自己的粥碗。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喝粥。屋檐的滴水声从门外传进来,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喝了一会儿粥,展昭放下碗:“今天我要出趟门。”
“去哪?”
“孙尚书府那边有几处线索要跟一下。”
沈纤纤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酱牛肉咬了一口。展昭看着她吃完,又说了一句:“可能晚点回来。”
“那我让张嫂给你留饭。”
展昭说好。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巨阙挂在腰间,推开门出去了。沈纤纤坐在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府门,被街上的声音吞没了。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门没有关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院子里正在融化的雪。屋檐的水滴落在石阶上,一滴一滴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端去了厨房。
展昭出门之后,沈纤纤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也出了门。
她没有跟张嫂说去哪。张嫂在厨房里洗碗,听见脚步声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往府门方向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继续洗碗。
出了府门,沈纤纤沿着门口的街道往左走——跟上次去东三巷相反的方向。她没有拐进任何巷子,没有在任何店铺门口停留,一直走到了街尾的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很多。雪停了之后大家都出来买菜了,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脚印。她在一个卖萝卜的摊前停下来挑了两根白萝卜。付钱的时候她侧着头,目光越过摊主的肩膀扫了一眼身后——三个妇人蹲在另一个摊前挑白菜,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斗,一个年轻男人靠着墙在吃烧饼。没有人在看她。
她把钱付了,把萝卜装进篮子里,又在卖豆腐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块豆腐。买完之后她没有急着走,蹲下来,假装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借着低头的角度把整个菜市场扫了一圈。还是没有人看她。
她站起来,拎着菜篮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味在嘴里化开,她眯了一下眼睛,继续往前走。
她本可以直接回府。但她在路口停了一下,没有往左拐,而是往右走了几步,绕到了东三巷的另一头。她没有进巷子,站在巷口的墙边,装作在整理衣襟,余光扫了一眼那间茶馆的方向——门板上着,跟那天一样。门口的雪已经化干净了,地上有几串脚印,有新有旧,分不清是哪一天的。
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不是来查什么的,只是想看一眼。看完就安心了。
她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扔进了路边的簸箕里。
回到开封府,张嫂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手里拎着菜,笑了一下:“夫人买菜去了?”
“买了根萝卜和一块豆腐,晚上做个汤。”沈纤纤把菜篮子递过去。张嫂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拎起来掂了掂:“这萝卜挑得好,沉。”
沈纤纤笑了笑,没接话。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只剩几滩积水映着天光。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融雪混在一起的气味。
下午,展昭还没有回来。沈纤纤一个人待在东厢里,坐在窗边。张嫂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从院子的这一头响到那一头,又折回来。沈纤纤听着那个声音,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敲。
窗台上那枚铜钱还在她袖口内袋里。她摸了一下,硬的,凉的。
傍晚,展昭回来了。沈纤纤在厨房里切菜。她听见府门响了——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穿过院子。她没有抬头,继续切手里的萝卜。脚步声没有进东厢,也没有停,直接往厨房这边来了。门帘被掀开,冷风跟着灌进来。
展昭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沈纤纤放下刀,上下扫了他一眼——衣服整洁,没有受伤。“饭快好了。张嫂炖了鸡汤。”
展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今天在孙尚书府那边,有人在看我。站在对面巷口,一直往这边看。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身走了。”他停了一下,“没看清脸。”
沈纤纤没有说话。他把话说完了,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观察,更像是在等她回应。
她没有接话。他等了两息,转身走了。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沈纤纤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他说的不是“碰见了一个人”——他说的是“有人在看我”。这个说法不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切案板上剩下的那半根萝卜。刀起刀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张嫂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张嫂没有回头,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让汤从滚沸变成了慢炖。
沈纤纤把那半根萝卜切完,放下刀,把萝卜片收进碗里,端到灶台边。张嫂接过碗,把萝卜片倒进汤锅里,用勺子搅了搅。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汤好了叫我,我先回屋一趟。”沈纤纤说。
她推开门走出去。她没有回屋。她站在廊下,冷风迎面吹来,她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然后放下手,站着没动。
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不是观察,是等。
晚饭的时候,展昭坐在桌前低头吃着,不紧不慢。沈纤纤在旁边喝汤,没有看他。他吃完之后没有立刻走,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收拾碗筷。
沈纤纤说:“我来。”
“我来。”他端着碗去了厨房。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有翻身。
窗外的滴水声比傍晚时稀疏了,间隔拉长了。屋顶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沈纤纤没有睡着。她知道展昭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展昭开口了:“今天那个人站的位置不是随便站的。他在等人。”
沈纤纤没有说话。她不确定他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黑暗里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你今天出门了?”
这个问题让她愣了一下。他从来不问她去了哪里——从来不问。她顿了一下才回答:“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根萝卜。”
她没有说谎。她停顿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绕了一下,走了东三巷那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补这一句。可能是他先递了那句话——“有人在看我”——她觉得自己也应该递回去一句什么。
展昭没有说话。
沈纤纤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那边。
“面。”她说。
他愣了一下。
“早上你说的——回来吃面。你还没吃。”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沈纤纤躺在黑暗中没有翻身。他不是真的饿。她知道的。他只是不想再躺在这里了。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她没有翻身去看。她在想他今晚问的那句话——“你今天出门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
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